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關燈
小
中
大
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那地道狹窄幽暗，看起來是匆匆挖就，洞穴四壁尚有凹凸不平的砂石，李重雪走在裏面磕磕碰碰，還得時時彎腰，就這樣他還會不時碰到額頭，引得泥土簌簌而下。
而蕭少遠走得更憋屈，因為他高，所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自覺長得高也沒什麽好處，還不如變成夏侯喜，這點空隙，他能一路暢通無阻跑到雍州城裏頭。
狹窄的地道不遠處傳來響動，李重雪停下腳步，蕭少遠連忙也停，兩人後背撞上胸口。
火折子焰苗飄飄忽忽地晃了幾下，在幽暗中映出兩個影影綽綽的身形。李重雪本能往後一縮，卻只見蕭少遠已經自然無比地護住他，洞底有只老鼠迎面而來，險些碰到兩人，然後堪堪擦著李重雪的腳邊劃過。
“唧。”
“唧唧唧……”
老鼠發出一陣唧唧的叫聲，在極度寂靜的洞底，聲音清晰可聞。這東西當真什麽地方都不挑，哪裏都能鉆，傅家挖掘的這個地洞，被耗子當成天然形成的巢穴，在這裏做了窩。
不是敵襲，李重雪這才舒了口氣。
然而他並沒有輕松太久，等到穩下心神，他才發現正跟蕭少遠暧昧地疊在一起，對方熟悉的氣息，比以往更為強烈，他能感受到蕭少遠硬邦邦的胸膛，自己像靠著堵墻。
蕭少遠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道：“老鼠啊老鼠，你怎麽這兒也不走，那兒也不走，偏往人身上撞？”
“……”李重雪連忙與他分開，卻只恨時光無法倒流，否則他一定不會挨得他那麽緊，他在那一瞬間被激起了本能反應，靠在他的身上。
李重雪起了個別的話頭：“傅家的地道這段路還很通暢，但就怕再往前，會因為當時城中那場塌陷而被破壞，那時就不好走了。”
蕭少遠：“前面還有老鼠嗎？”
“你——”
本以為是這人在言語上輕薄自己，蕭少遠凝望黑黢黢的前路：“我看這洞裏有老鼠，也許也不用太過憂心，老鼠能鉆進來，八成這洞裏是貫通的吧？”
他這通分析，李重雪不置可否。但果然兩人順利地走了好長一段，直到過去了個把時辰，李重雪有點累，腳步放緩了些許，身後的蕭少遠也不催促，只是跟著他改變步調。
又這麽走了有半盞茶的工夫，剛才還能稱得上是可以容一人行走的通道，到現在，越走越讓人覺得氣悶，手裏那只小焰苗如同萎靡不振似的，正在慢慢，慢慢地縮小。
不好。
李重雪斂眉，火苗減弱，這是地下可供呼吸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的緣故，他心裏有種不安的預感，腳下一硌，也不知踩到何物，低頭仔細看發現那是塊堅硬的石頭，而往前的通路已經被亂石等雜物牢牢堵死，他們走到了當初雍州城稟報塌陷的那處。
李重雪上前，試著挪了挪這些塌陷下來，堵塞住坑洞的建築材料，發覺以自己的力氣，至多能把一兩塊木石搬動到別處，當他把這些木料抽出來扔到洞底時，地道外面仍看不到丁點兒光亮。
李重雪的表情也變得十分凝重：他把問題想簡單了。
“怎麽？”蕭少遠從背後湊上前，洞裏氣悶，他伸展不開筋骨，急於從洞底跳出洞外，他正要上手去搬。可是李重雪露出的神情令人難以忽視，他喃喃道：“在這些東西上面，砸下來的是整座房子。”
無論當初倒塌的木房還是磚房，現在他們想要重見天日，就等於得將這座房子從地底下挪開，然後他們才能上來，工程量太巨大了。
就算他們有恒心，然而體力頂不住，時間也不容許他們在雍州城下不見天日的地道耽擱。一想到這兒，李重雪不免露出絕望，洞穴裏氣悶又添幾分，他們維持著這種站立不安的姿勢實在難受，這使得李重雪靠在墻壁，呼了幾口長氣。
那火折子微弱的焰苗湊近自己。
迎著這道光線，瞧見蕭少遠那張俊美的面容，對方正在舉著火燭打量自己，這讓李重雪眉頭微皺：“以我的體力，根本不可能原路返回，你剛從鴻門宴上逃得一命，不必跟我死在這裏，趁著火折子還在亮，你走吧。”
蕭少遠卻好似未聞，端詳著他，道：“你知另一條通路也已經被堵死了嗎？”
“什麽？”李重雪詫異。
“傅赫那小子因為我們而被他娘訓斥，心有不甘，偷偷跟在我們後面，就在我搬走掩飾地道的那塊巨石時，他已經看得真切。只不過他自忖非是我的對手，當然沒有現身，而我又只想趕緊進入雍州城，所以他在盯著我們，我並沒有點破。”
李重雪凝了凝：“也就是說，等我們進去地道，他就會把出口封死？”
“對。”蕭少遠肯定地順了順自己的衣袖，傅赫的這件衣服時常讓他穿著緊巴巴的，他不舒服，“他既然看見我能搬起洞口那塊石頭，封死洞口的東西，絕對我無法打破。”
“那怎麽辦？”李重雪起身，再度將目光投到被封死的洞口：他們走了很久，外頭也不知白天黑夜，連陣蟲鳴聲都沒有。未知感更能勾起人的恐怖，李重雪雙手攥緊一根木條，他用力向外拉，“既然你我必死，不如向死而生，能挖出多少就挖多少，要是我在這期間突然死了，便少個奪走你空氣的人，興許你能挖到出口，直通往雍州城……”
而蕭少遠卻沒動手，在後面冷笑了一聲，望著他背影道：“算了，王爺就要跟我死在這裏了，我看死在這兒比死在野外更好，有傅家做白工，給我們挖了個墓穴，你這身女裝倒使咱倆誰都沒做個孤魂野鬼。千百年後若有人把我們挖出來重見天日，還以為咱倆是合葬呢。”
“胡說八道。”他這般態度輕佻，倒使得李重雪想起此前他們無數次經歷過的患難與共，心頭滋味莫名，手上的動作卻也沒有停下。
木頭石塊身後被遠遠扔開。
蕭少遠依舊完全不動。
李重雪怒斥道：“你還不快來幫忙，是真想和我死在這裏嗎？”
蕭少遠卻笑：“一說要同時去死，王爺就連搬東西的力氣都更比以往勝過幾分，看來我是多不受王爺待見啊。”
這般陰陽怪氣，聽得李重雪質問他說：“若是你再耽擱片刻，不僅不能見到藏在雍州的那名要人，甚至還有可能撲個空，讓人把雍州糧倉全給搬空逃走了……你身為蕭氏子弟，便是這樣護國的嗎？”
可就算李重雪將道義壓下去咄咄逼人，蕭少遠依舊沒能有任何舉動，他只是凝望著李重雪越來越賣力刨出一條生路的動作，沈聲說：“我是蕭家子弟，生來的使命就是保護朝廷。而你呢，李重雪，你一介閑散親王，為何要回來長安？”
“山河無恙，金甌無缺。這是江南義軍寫在戰旗上面的口號。”
“我問得是你。”
“我？”
“對。李重雪，你回來幹什麽？”蕭少遠說著凝望火苗，這使他的眼睛在火焰的點綴之下亮閃閃的，“如果你是想扶保河山不落入蠻族之手，那你早就應該離開我，去江南義軍，去守衛王城。我早就不是羽林衛的將軍了，你堂堂親王和我這個叛賊攪和在一起，合謀刺殺赫爾薩的要員，像話嗎？”
“敵軍作戰能力強悍，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擊垮最強大的敵人，就算親自冒險又能如何？”
可蕭少遠不放過他，又在追問他：“那這地道已經廢了，王爺應該求我帶你出去逃生，為何會讓我快走？”
“我……”
心裏已經隱約浮現出一個答案，李重雪不肯承認，畢竟以他的敏捷才思，能為他的行動迅速找到合適的理由。
“我身中奇毒，死在旦夕，而你若活著，天下還有希望。”
“天下還有希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麽你回一趟江南，倒是換了副忠肝義膽。架上的鸚哥都比你謊話編得圓，好極了，可笑極了。”
蕭少遠大笑起來，地道裏縈回著蕭少遠的笑聲。
他越笑，李重雪就越發局促，他手上動作未停，木料石塊落地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將這種徒勞無功的行為機械地重覆。
他的手被人按住，對方沒用太大力氣，但卻足矣制止李重雪的動作，情緒由亢奮逐漸轉沈，最終將他拉近，雙眸逼視著他，卻是澀聲問道：“安然，我們有仇，可你心裏有我，到死都不肯承認麽？”
※※※
怦怦。
李重雪聽見在黑暗中心臟重重地幾跳。
先前他所有掩飾與不想承認，全都變得蒼白起來，因為蕭少遠逼迫他面對，他的身體僵硬，呆呆地楞住了：“我……”
不能喜歡你。
不能原諒你。
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往後退，後面是洞道堆積得密不透風的廢墟，他無路可躲，身側是蕭少遠的手臂，他被他撐著禁錮在方寸天地。
眼看著對方靠近過來，李重雪閉起眼睛，他的吻落在自己唇上，將追問變成了蝕骨的溫柔。蕭少遠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抱住他，輕輕地哄他：“你看，安然，江南那麽遠，沿途那麽苦。你毒發時無人陪你應付，真能忘得了我嗎？”
距離縮短的瞬間，那種令人安寧的金屬味侵占了他的鼻腔，使他的心也被迫填滿了。視線頓時模糊起來，鼻梁酸澀連同眼眶，思緒同時翻湧——
……
“你試出來了嗎？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麽。如果我們踏出這一步，就別想讓我輕易放棄。”
“我家安然，能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今後毒性全消，後福不小。”
“我所愛憐者，乃是當朝安然王殿下李重雪。殿下年幼失去至親，身體不好，獨自封在江南，孤苦伶仃。我憐惜殿下，也喜歡殿下，願以餘生陪伴殿下，此生只有安然殿下一人。”
“安然，安然。”
“安然啊。”
他的每一句安然，都像是鐫刻在自己的靈魂裏，記憶的殘片宛如打碎的琉璃，割得他鮮血淋漓，他們相互主宰了對方的前途與喜怒，是彼此是最甜蜜的情藥，也是最刻薄的屠刀。
蕭少遠凝視他：“當初我決定喜歡你時，勸慰我自己道，害我姑母失去帝心的人是沈妃，不是你，我要把你同沈妃區別開來，從此好好待你。”
“現在事情查明，是蕭家對不起你。可冤殺沈娘娘的人不是我，是這裏既沒有我爹，也沒有天下，這是處永遠無人問津的地方。你知道我們要死了，難道就在這生命的盡頭，你還要與我決裂嗎？
地道裏空氣稀薄，潮濕冰冷極了，火苗更加幽暗，墓穴般的觀感更加真切。
李重雪瞳孔在眼眶裏發顫，越收越緊，最後變成兩個黑色的星點。就在這即將瀕臨絕路的關頭，他的仇恨之火終於熄滅，耳邊縈回起兩句曾經在《詩經》裏讀過的，意蘊悠長的話：
——夏之夜，冬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家。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這裏天地不接，沒有國仇家恨，從此只有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地道狹窄幽暗，看起來是匆匆挖就，洞穴四壁尚有凹凸不平的砂石，李重雪走在裏面磕磕碰碰，還得時時彎腰，就這樣他還會不時碰到額頭，引得泥土簌簌而下。
而蕭少遠走得更憋屈，因為他高，所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自覺長得高也沒什麽好處，還不如變成夏侯喜，這點空隙，他能一路暢通無阻跑到雍州城裏頭。
狹窄的地道不遠處傳來響動，李重雪停下腳步，蕭少遠連忙也停，兩人後背撞上胸口。
火折子焰苗飄飄忽忽地晃了幾下，在幽暗中映出兩個影影綽綽的身形。李重雪本能往後一縮，卻只見蕭少遠已經自然無比地護住他，洞底有只老鼠迎面而來，險些碰到兩人，然後堪堪擦著李重雪的腳邊劃過。
“唧。”
“唧唧唧……”
老鼠發出一陣唧唧的叫聲，在極度寂靜的洞底，聲音清晰可聞。這東西當真什麽地方都不挑，哪裏都能鉆，傅家挖掘的這個地洞，被耗子當成天然形成的巢穴，在這裏做了窩。
不是敵襲，李重雪這才舒了口氣。
然而他並沒有輕松太久，等到穩下心神，他才發現正跟蕭少遠暧昧地疊在一起，對方熟悉的氣息，比以往更為強烈，他能感受到蕭少遠硬邦邦的胸膛，自己像靠著堵墻。
蕭少遠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道：“老鼠啊老鼠，你怎麽這兒也不走，那兒也不走，偏往人身上撞？”
“……”李重雪連忙與他分開，卻只恨時光無法倒流，否則他一定不會挨得他那麽緊，他在那一瞬間被激起了本能反應，靠在他的身上。
李重雪起了個別的話頭：“傅家的地道這段路還很通暢，但就怕再往前，會因為當時城中那場塌陷而被破壞，那時就不好走了。”
蕭少遠：“前面還有老鼠嗎？”
“你——”
本以為是這人在言語上輕薄自己，蕭少遠凝望黑黢黢的前路：“我看這洞裏有老鼠，也許也不用太過憂心，老鼠能鉆進來，八成這洞裏是貫通的吧？”
他這通分析，李重雪不置可否。但果然兩人順利地走了好長一段，直到過去了個把時辰，李重雪有點累，腳步放緩了些許，身後的蕭少遠也不催促，只是跟著他改變步調。
又這麽走了有半盞茶的工夫，剛才還能稱得上是可以容一人行走的通道，到現在，越走越讓人覺得氣悶，手裏那只小焰苗如同萎靡不振似的，正在慢慢，慢慢地縮小。
不好。
李重雪斂眉，火苗減弱，這是地下可供呼吸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的緣故，他心裏有種不安的預感，腳下一硌，也不知踩到何物，低頭仔細看發現那是塊堅硬的石頭，而往前的通路已經被亂石等雜物牢牢堵死，他們走到了當初雍州城稟報塌陷的那處。
李重雪上前，試著挪了挪這些塌陷下來，堵塞住坑洞的建築材料，發覺以自己的力氣，至多能把一兩塊木石搬動到別處，當他把這些木料抽出來扔到洞底時，地道外面仍看不到丁點兒光亮。
李重雪的表情也變得十分凝重：他把問題想簡單了。
“怎麽？”蕭少遠從背後湊上前，洞裏氣悶，他伸展不開筋骨，急於從洞底跳出洞外，他正要上手去搬。可是李重雪露出的神情令人難以忽視，他喃喃道：“在這些東西上面，砸下來的是整座房子。”
無論當初倒塌的木房還是磚房，現在他們想要重見天日，就等於得將這座房子從地底下挪開，然後他們才能上來，工程量太巨大了。
就算他們有恒心，然而體力頂不住，時間也不容許他們在雍州城下不見天日的地道耽擱。一想到這兒，李重雪不免露出絕望，洞穴裏氣悶又添幾分，他們維持著這種站立不安的姿勢實在難受，這使得李重雪靠在墻壁，呼了幾口長氣。
那火折子微弱的焰苗湊近自己。
迎著這道光線，瞧見蕭少遠那張俊美的面容，對方正在舉著火燭打量自己，這讓李重雪眉頭微皺：“以我的體力，根本不可能原路返回，你剛從鴻門宴上逃得一命，不必跟我死在這裏，趁著火折子還在亮，你走吧。”
蕭少遠卻好似未聞，端詳著他，道：“你知另一條通路也已經被堵死了嗎？”
“什麽？”李重雪詫異。
“傅赫那小子因為我們而被他娘訓斥，心有不甘，偷偷跟在我們後面，就在我搬走掩飾地道的那塊巨石時，他已經看得真切。只不過他自忖非是我的對手，當然沒有現身，而我又只想趕緊進入雍州城，所以他在盯著我們，我並沒有點破。”
李重雪凝了凝：“也就是說，等我們進去地道，他就會把出口封死？”
“對。”蕭少遠肯定地順了順自己的衣袖，傅赫的這件衣服時常讓他穿著緊巴巴的，他不舒服，“他既然看見我能搬起洞口那塊石頭，封死洞口的東西，絕對我無法打破。”
“那怎麽辦？”李重雪起身，再度將目光投到被封死的洞口：他們走了很久，外頭也不知白天黑夜，連陣蟲鳴聲都沒有。未知感更能勾起人的恐怖，李重雪雙手攥緊一根木條，他用力向外拉，“既然你我必死，不如向死而生，能挖出多少就挖多少，要是我在這期間突然死了，便少個奪走你空氣的人，興許你能挖到出口，直通往雍州城……”
而蕭少遠卻沒動手，在後面冷笑了一聲，望著他背影道：“算了，王爺就要跟我死在這裏了，我看死在這兒比死在野外更好，有傅家做白工，給我們挖了個墓穴，你這身女裝倒使咱倆誰都沒做個孤魂野鬼。千百年後若有人把我們挖出來重見天日，還以為咱倆是合葬呢。”
“胡說八道。”他這般態度輕佻，倒使得李重雪想起此前他們無數次經歷過的患難與共，心頭滋味莫名，手上的動作卻也沒有停下。
木頭石塊身後被遠遠扔開。
蕭少遠依舊完全不動。
李重雪怒斥道：“你還不快來幫忙，是真想和我死在這裏嗎？”
蕭少遠卻笑：“一說要同時去死，王爺就連搬東西的力氣都更比以往勝過幾分，看來我是多不受王爺待見啊。”
這般陰陽怪氣，聽得李重雪質問他說：“若是你再耽擱片刻，不僅不能見到藏在雍州的那名要人，甚至還有可能撲個空，讓人把雍州糧倉全給搬空逃走了……你身為蕭氏子弟，便是這樣護國的嗎？”
可就算李重雪將道義壓下去咄咄逼人，蕭少遠依舊沒能有任何舉動，他只是凝望著李重雪越來越賣力刨出一條生路的動作，沈聲說：“我是蕭家子弟，生來的使命就是保護朝廷。而你呢，李重雪，你一介閑散親王，為何要回來長安？”
“山河無恙，金甌無缺。這是江南義軍寫在戰旗上面的口號。”
“我問得是你。”
“我？”
“對。李重雪，你回來幹什麽？”蕭少遠說著凝望火苗，這使他的眼睛在火焰的點綴之下亮閃閃的，“如果你是想扶保河山不落入蠻族之手，那你早就應該離開我，去江南義軍，去守衛王城。我早就不是羽林衛的將軍了，你堂堂親王和我這個叛賊攪和在一起，合謀刺殺赫爾薩的要員，像話嗎？”
“敵軍作戰能力強悍，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擊垮最強大的敵人，就算親自冒險又能如何？”
可蕭少遠不放過他，又在追問他：“那這地道已經廢了，王爺應該求我帶你出去逃生，為何會讓我快走？”
“我……”
心裏已經隱約浮現出一個答案，李重雪不肯承認，畢竟以他的敏捷才思，能為他的行動迅速找到合適的理由。
“我身中奇毒，死在旦夕，而你若活著，天下還有希望。”
“天下還有希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麽你回一趟江南，倒是換了副忠肝義膽。架上的鸚哥都比你謊話編得圓，好極了，可笑極了。”
蕭少遠大笑起來，地道裏縈回著蕭少遠的笑聲。
他越笑，李重雪就越發局促，他手上動作未停，木料石塊落地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將這種徒勞無功的行為機械地重覆。
他的手被人按住，對方沒用太大力氣，但卻足矣制止李重雪的動作，情緒由亢奮逐漸轉沈，最終將他拉近，雙眸逼視著他，卻是澀聲問道：“安然，我們有仇，可你心裏有我，到死都不肯承認麽？”
※※※
怦怦。
李重雪聽見在黑暗中心臟重重地幾跳。
先前他所有掩飾與不想承認，全都變得蒼白起來，因為蕭少遠逼迫他面對，他的身體僵硬，呆呆地楞住了：“我……”
不能喜歡你。
不能原諒你。
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往後退，後面是洞道堆積得密不透風的廢墟，他無路可躲，身側是蕭少遠的手臂，他被他撐著禁錮在方寸天地。
眼看著對方靠近過來，李重雪閉起眼睛，他的吻落在自己唇上，將追問變成了蝕骨的溫柔。蕭少遠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抱住他，輕輕地哄他：“你看，安然，江南那麽遠，沿途那麽苦。你毒發時無人陪你應付，真能忘得了我嗎？”
距離縮短的瞬間，那種令人安寧的金屬味侵占了他的鼻腔，使他的心也被迫填滿了。視線頓時模糊起來，鼻梁酸澀連同眼眶，思緒同時翻湧——
……
“你試出來了嗎？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麽。如果我們踏出這一步，就別想讓我輕易放棄。”
“我家安然，能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今後毒性全消，後福不小。”
“我所愛憐者，乃是當朝安然王殿下李重雪。殿下年幼失去至親，身體不好，獨自封在江南，孤苦伶仃。我憐惜殿下，也喜歡殿下，願以餘生陪伴殿下，此生只有安然殿下一人。”
“安然，安然。”
“安然啊。”
他的每一句安然，都像是鐫刻在自己的靈魂裏，記憶的殘片宛如打碎的琉璃，割得他鮮血淋漓，他們相互主宰了對方的前途與喜怒，是彼此是最甜蜜的情藥，也是最刻薄的屠刀。
蕭少遠凝視他：“當初我決定喜歡你時，勸慰我自己道，害我姑母失去帝心的人是沈妃，不是你，我要把你同沈妃區別開來，從此好好待你。”
“現在事情查明，是蕭家對不起你。可冤殺沈娘娘的人不是我，是這裏既沒有我爹，也沒有天下，這是處永遠無人問津的地方。你知道我們要死了，難道就在這生命的盡頭，你還要與我決裂嗎？
地道裏空氣稀薄，潮濕冰冷極了，火苗更加幽暗，墓穴般的觀感更加真切。
李重雪瞳孔在眼眶裏發顫，越收越緊，最後變成兩個黑色的星點。就在這即將瀕臨絕路的關頭，他的仇恨之火終於熄滅，耳邊縈回起兩句曾經在《詩經》裏讀過的，意蘊悠長的話：
——夏之夜，冬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家。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這裏天地不接，沒有國仇家恨，從此只有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