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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清寂肅殺,仿佛除了寒冷,他們之間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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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清寂肅殺,仿佛除了寒冷,他們之間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

散宴後的李重雪,獨自站在毓和殿外,腳尖前是那塊殿門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如今已摔成兩半。

李重雪低頭,將那斷掉的泥金牌匾撿起,靠在殿內一處墻角。這時他的眼前一花,感覺剛才摸過門匾的指尖像被針刺中似的,可能是剛才匾額上面的落雪太涼,蟄得人感覺很冷。

然後他踏進毓和殿。

自從上次自己在這裏養傷,之後殿內再無人來過。於是哪哪兒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土。那時殿內調撥過來伺候他的那兩個宦官,趁著他眼盲之際,變賣了不少瓷器,所以記憶中一些熟悉的物件都找不到了。

李重雪垂眸,安靜地立在殿中,穿堂風吹進殿閣,發出有如嗚咽的呼嘯聲。他擡起頭,眸光註視著殿內某處,忽然癡癡地問道:“母妃?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毓和殿當然沒人回應。

“母妃,你在記恨孩兒嗎?”

“並非我不願指控蕭雲揚的惡行,而是我若以此對蕭家發難,那就是被章華年做筏子,而且遂了桑柔的心願。降罪給蕭雲揚,就是卸去大陳在邊疆的臂膀。”

他恨蕭雲揚。

李重雪呆立著,並且突然明白了為何蕭雲揚從一開始就對他懷有如此大的敵意。他在剛見到自己那會兒,就想對自己斬盡殺絕。因為蕭雲揚知道,當年蕭家所作所為一旦暴露,兩家根本沒有和好的可能,是不共戴天之仇!

“母親,我要殺他,卻不能在此時。”

“母親,孩兒想你了。”

“母親……”

他一聲聲地呼喚,越喊心思越沈,接著淚水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這長安也許根本不是他能夠久居的地方,第一次,居住在長安,這座城奪走了我的母妃。第二次,重返長安,奪走了我對未來的全部希望。

蕭少遠是個混蛋!

蕭家的人統統該死!!!

李重雪渾身都在顫抖,他歪倒在地,指甲緊緊摳著地面,摩擦聲混雜著指甲的斷裂聲,整個毓和殿都被他這種哭笑不得的聲音填塞。突然喉頭一甜,嘔出一口血來!

那血珠如梅花落瓣潑灑滿地,殷紅刺得李重雪眼睛發痛。他用手臂痛苦地支起上身,眼前卻劃過無數幕聯翩的畫面。

……

“傷你的人是個王八蛋!”

“我替你想好了出路,沈娘娘不準你參與朝廷鬥爭,那就先在這裏隱藏一段,等到千秋節過完,再把你送回餘杭。我也不打算在長安當官了。”

“不是我不敢,是我怕讓人誤會,真把你當成樓裏那什麽琢玉,怕人輕看了你。”

“殿下年幼失去至親,身體不好,獨自封在江南,孤苦伶仃。我憐惜殿下,也喜歡殿下,願以餘生陪伴殿下,此生只有安然殿下一人。”

明明不能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明明恨透了他。

而蕭少遠卻像是鐫刻進自己的骨髓裏,病也是他,痛也是他,到處都是他!

他恨蕭少遠,恨他的家族,如果說還能有一絲後悔的餘地,他寧可抗旨也不會來到長安,見到他也不會理會他……

李重雪凍得瀕臨失去知覺,忽然發現自己的視野被人為地擡高,他的腰間感覺一緊,溫暖從背後傳來,他在茫然中聞見了道熟悉的金屬味:“是你……”

“地上冷,我帶來了藥丸,你身上毒性發作,趕快壓下去。”說著蕭少遠就要把李重雪抱起放在床上,毓和殿的被褥還是李重雪養傷那會兒更換的,還勉強能夠使用。

可誰知就在李重雪被翻過來的那一瞬間,他像是孤註一擲似的,攥緊蕭少遠腰間佩戴的那把唐刀,就要抽刀向蕭少遠刺去!

唐刀從刀鞘拔出多半,刀刃反射著雪亮的冷光,蕭少遠沒動。

然而接著,那把刀的重量根本讓李重雪負擔不起,他甚至都無法展開這場刺殺,再度向前栽倒。因為剛才動用了渾身力氣,這使得他撞進了蕭少遠的胸膛,想要逃離,卻連推都推不開,站都站不穩當。

餘歲!

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閃過這種奇毒的名字,李重雪忽然間想明白了:“蕭……少遠……是你爹……你爹給我……下得毒……”

蕭少遠怔住:“你說什麽?”

“你爹……蕭雲揚……那時……他就害怕我報覆……”

先前李重雪以為,餘歲之毒,乃是天順皇帝所做。是李玄肅害怕自己長大後向他覆仇,於是用毒藥虛耗自己的身體,讓自己沒有辦法成年。

然而現在,他卻突然想明白了,非是天順帝,而是蕭雲揚!

當年蕭雲揚奉詔毒殺吳王,手中就有皇帝賜給他的餘歲奇毒,那麽,他用剩下的少量毒藥下給自己,造成慢性中毒,既能將沈妃一脈斬草除根,他也沒有半分責任,手上沒沾滴血!

這是場處心積慮的延時謀殺!

蕭雲揚,蕭雲揚啊!

李重雪恨極了,是這個人讓他不人不鬼地茍活,是他讓自己成了個年命不永的廢人!

他面對蕭雲揚的兒子,憤怒蓋過了一切。那曾經給予他無限安全感的少年郎,卻因為他在蕭少遠身上看見了蕭雲揚的影子,而變得陌生疏離。

蕭少遠心疼地撚去李重雪指尖的沙礫,把他的手放在掌心,暖了暖,又貼在自己的臉頰。

那溫暖幾乎快把李重雪融化了,他啞聲地嘲諷:“你以為你這樣,我便會放下恩怨,再住進你家,或者讓你來我府上,繼續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不求這個。”蕭少遠說。

蕭少遠語氣誠懇:“若‘餘歲’不能解,你的餘歲,每天都當是歡喜的,我願做任何事,不要痛苦地離去。”

視線間頃刻模糊——

李重雪喉嚨哽住,淚水漲滿眼眶,酸得他鼻梁刺痛!

“不需要!!!”

“我不需要蕭家任何憐憫,你爹,你姑母,還有你!你跟他們學了個十足十,自以為是,高高在上!”

“你有見過母親大口大口地吐血,再痛苦地咽氣嗎?你在長安被人稱作天驕,我在餘杭背負罵名,就連章華年都要叫我是只公狐貍精!”

李重雪胸腔壓抑的塊壘一瞬間噴薄而出,他聲音如撕裂肺腑:“你說願為我做任何事?”他用手指向蕭少遠腰間懸著的軍器,“蕭少遠!去用你的刀,殺了蕭家所有人,讓我親眼看到他們統統斷氣,然後……”

李重雪略微歪頭,勾起個哀婉的笑容,緩聲啟唇:“來啊,少遠,趁我還有命在的時候,給你,來享用我吧。你們家想看到的,不正是這樣的我麽?”

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依附別人而活的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毓和殿回響著李重雪不停的笑聲。

蕭少遠呼吸一窒,心臟好像被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他笑得太動人,生動得詮釋了什麽叫破碎。這使蕭少遠的眸色黯下去,將唐刀拔出,丟進李重雪懷裏,墜得對方猛往下沈。

他也咬著牙道:“我不能殺我族中的無辜之人,父債子還,我還給你公道。李重雪,殺了我。我死,蕭府從此失去宗子,你的目的就達到了。”

那柄質感沈重唐刀閃動著華麗的光澤。

李重雪眼波一閃:“你以為我不敢?”

蕭少遠閉起眼睛。

李重雪眼裏閃過道狠絕的光,話音已落,刀身銀光如瀉,毓和殿劈啪掉落幾串血珠。

……

初晨在風雪中逐漸開啟,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不多時被大雪完全遮蓋,天地清寂肅殺,仿佛除了寒冷,他們之間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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