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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舒是被冤殺的,她那樁巫蠱案件,乃是被蕭家屈打成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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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舒是被冤殺的,她那樁巫蠱案件,乃是被蕭家屈打成招!”

章華年猶如吐信子的蛇,慢悠悠地望著麟德殿風波核心的眾人:“陛下,罪女認為,安然王與蕭大人不得成婚。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大膽,陛下的事你也敢管?”

有人看見是章華年,知道章家敗落,毫無顧忌地呵斥:“章氏乃罪臣之後,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可章華年被斥責也不惱火,經過家族被抄斬一事,她竟比以往要更加沈穩,像是死灰裏最後一點火星,非要把自己燃燒殆盡不可,她緩慢地開口:“罪女的父親做過一樁惡事。為避免惡事釀成苦果,他死前交代了這件事,我一定要講。”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章華年正是抓住人們好奇且憐憫的心理,立即道:“陛下,家父說,沈妃之案,當年冤枉。”

“——事關蕭大人和安然王的婚事,罪女有實情,原原本本要跟所有人說。”

這一瞬間,就好像有張令人窒息的黑幕,籠罩住麟德殿,也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

說到沈妃,麟德殿像被整個投進一口深井,冰涼沈默。沈妃的案子在前朝乃是不能說的秘密,現在到了廣德一朝,雖說不至於像前朝那般談之色變,但還是足夠令所有人豎起耳朵。

這種被萬眾矚目的態度,讓章華年很滿意,她笑了笑。懸念在她手中像一個繡球,她把它拋得更高,引來更多人的關註。接著放出一句話:“沈素舒是被冤殺的,她那樁巫蠱案件,乃是被蕭家屈打成招!”

仿佛一瞬間所有血液頂上腦袋,李重雪豁然擡起眼簾:“……”他的眼前出現了塊塊昏黑,扶著額頭,等待意識恢覆。

已經有女客悄聲議論:“怎麽回事?這章華年真是狠絕!她既當不成蕭府少君,又被安然王查出的案子毀了家業,這是破罐子破摔,索性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嗎?”

皇帝聽罷當然勃然震怒:“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當年阿遠被巫蠱折磨的不成人形,乃朕親眼所見,朕也受巫蠱所害命懸一線,沈妃床下有巫蠱偶人,偶人上頭有阿遠的生辰八字!搜出來的時候,多少人可以作證,你敢顛倒黑白,是要給已故太後潑臟水嗎?”

先皇後蕭氏,在廣德帝登基以後,已被追封成為太後。

不管皇帝對母親有多大的意見,認為母親偏袒表弟。但母親就是母親,在桑柔出現以前,母親仍是對自己最好的人。

廣德帝吩咐羽林衛:“來人,將這失去心智的瘋婆子給朕打出宮去!朕看她也不需要嫁給廬陽郡王了,省得把老老實實的廬陽也給帶成瘋子……”

羽林衛聽到這話,連忙執行,他們當然也聽出來情況不妙,左右架起章華年,正要把她拖出麟德殿。

然而章華年畢竟是廬陽王妃,衛兵不能卸她下巴,她雙腿踢踏,話音像是利箭一般劈裏啪啦地射出來:“皇帝不讓我說,我一樣要說!父親酒後跟母親提起,十一年前巫蠱案,有證據而無證詞,沈娘娘無論如何不肯認罪,這樁案子懸而不決。”

話說到這兒,眾人各自都信了幾分,因為章弘毅擔任大理寺卿的時間最久,他能知曉這樁案子,沒有任何懸念!

蕭雲揚臉孔變得如巖石,面無表情,沒有一絲動容。

李重雪感覺自己靈魂被一點點抽幹似的,面容褪去血色。

“那巫蠱偶人從沈妃的毓和殿裏搜出,先皇後得知是沈氏這個賤人為了奪取儲君之位,詛咒了她的兒子與侄子,對沈素舒恨之入骨。她知沈妃盛寵難當,沒法在皇帝面前發落,老皇帝反而會公然袒護,於是她調集蕭家若幹名精銳武衛,打算趁沈素舒去禪林寺上香祈福時將其暗殺。”

蕭雲妝曾經投身行伍,乃是蕭家虎女,性格剛烈,先斬後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章華年繼續道:“被她調動的那名將軍名為陸沈,對蕭家兄妹最為忠心。先皇後帶著陸將軍和數十甲兵堵截於禪林寺半途,果然看見沈妃的車輿徐徐在道路上行進。”

“陸沈將軍武功極高,有百步穿楊,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的功夫,執行這趟任務,殺死一個妖妃猶如探囊取物。”

“然而變故就出在這駕馬車裏,眾帶甲軍士將馬車逼停,掀起車簾,正待動手,卻瞧見車廂沈妃旁邊,坐著一個絕對不能冒犯的人物。”

“是誰?”

麟德殿有人按捺不住發問。

章華年勾唇道:“天順皇帝。”

※※※

“如果皇後僅僅是處死沈妃,她過後再向皇帝請罪,這種做法,最多引起皇帝不滿,面對妃子已死的既定事實,天順帝不可能廢黜蕭雲妝的後位。但是蕭雲妝的算盤打得再好,她卻沒料到皇帝就在車上。”

“皇帝在車廂裏註視她,連同她背後的蕭家親兵,目光冷得無以覆加,仿佛對面的那個人不是曾經的結發之妻,蕭皇後此舉,使自己從對沈妃動用私刑,變成了行刺謀逆。”

不消章華年解釋,膽敢劫持君上車駕,在君上面前妄動刀兵,無論這個人是皇帝的妻子還是誰,都是罪無可恕。所有人當然都能明白這個罪名的意義。

李重雪深吸了一口氣。

桑柔連忙給廣德帝倒了一杯清涼敗火的果酒,皇帝仰脖順了口酒。而章華年就在這時繼續說:“蕭皇後涉及謀反案,災禍即將牽連蕭氏全族,蕭家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忍心看全族的榮耀毀於旦夕!這件事若想解決,除非讓沈妃親口承認自己是巫蠱案件的元兇,皇帝再也護不住她,蕭皇後調兵也成為名正言順的鋤奸之舉。”

“於是,蕭家秘密提審了沈妃娘娘的貼身侍女,接著她們之中有人主動指控,說沈妃親手制作了巫蠱,還派她們買最鋒利的鋼針,將這些針浸過鮮血,一根根紮在兩個偶人身上。”

章華年語調毫無起伏,人們卻被她所講述的往事,磁石般牢牢吸引。

麟德殿落針可聞,蕭少遠卻在這時提出疑問:“巫蠱歷來為各朝所禁,沈妃的侍女膽敢指控主人,還承認購買鋼針,這是認了從犯之罪,一樣要被處以重刑,沈妃的侍女如何肯認?”

面對昔日曾經戀慕過的少年郎,此時的章華年悲憫地看著他,目光中呈現出報覆的快意。她在全家獲刑之前,被母親嫁給廬陽郡王時,母親將這段往事的真相告訴了她,她知道只要將這個故事的前因後果公之於眾,蕭氏全族將與沈妃之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是多麽樂於見到蕭少遠和李重雪這輩子相互憎恨,沒有辦法再在一起!

——他們活該!!!

——他們都得死!!!

“哈,哈哈哈哈……”

章華年大笑著在麟德殿道:“那要得虧你蕭家的手段了得啊,蕭雲揚為了保住皇後與蕭氏,親自過問此事,動用了‘石漿澆築’,毓和殿共有婢女十二位,她們被人拉到外頭一個一個地受審,石漿把誰活活澆死,另外那些小丫頭就親眼觀看,殺雞儆猴,到最後有人招架不住,不得不為了保命而指控主人……”

“石漿澆築!?”

聽到這個詞語,眾人嘩然,那是種有傷天和的極刑。受刑者被綁縛在柱子上,上頭是生石灰兌水混合而成的半幹石漿,石漿黏稠且滾燙無比,人會在極度痛苦中或是燙死或者窒息,然後變成尊灰白色的人形雕像。

僅僅是想象到當時的場面,都不禁令人膽寒。

更何況……如果章華年所言是真,親歷這種場景的毓和殿宮女,如何能夠抵擋得住恐懼的侵襲?她們招出沈妃,根本毋庸置疑。

宮廷秘辛被擺在臺面上,所有人浮現出震驚,廣德帝再沒有理由裝作不知,更何況,所有人都在等著廣德帝發話。

李重景無意識地撥動自己腕子上的相思結,像是能驅散走一定程度的恐懼,沈著臉道:“廬陽王妃,此事涉及到已故太後的名譽,還牽涉到朕的外家,你說出這番話,要對自己的話負責,空口無憑,你可有證據?”

“有。”

章華年仰首,篤定地說。

麟德殿的人們都被這句話給弄得幾乎要喊出來了:倘若章華年真能拿出鐵證,天順年間被定性的巫蠱案,就是一樁天大冤案!

章華年瞬間被無數道目光鎖定住,她頓了頓道:“為了方便動刑,蕭雲揚提審沈妃娘娘的侍女的位置,就在大理寺旁邊的一座莊園。當時,這園子占地龐大,荒草雜蕪,那裏面還有許多片空地,鬧出什麽動靜也不會為外頭聞聲。後來園子換了主人,翻修過後,另外懸掛起匾額,罪女也曾打聽過這戶莊園的新主,姓宋,是個身有功名,附庸風雅的讀書人。他給園子起了個新名字,叫深秀園。”

章華年說得頭頭是道。

眾人一聽,感覺更像是那麽回事。席間有人低聲道:“我家就住在大理寺附近,還真見過這個深秀園呢。聽說接手的宋郎剛住在院子裏睡不著覺,總感覺被什麽東西魘住,植物生長得也不好。”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又有好事者緊跟著說:“宋宅鬧鬼的事我有耳聞,叫禪林寺的大能來看過,說是有不幹凈的東西,做法事超度過七七四十九天,他那園子才變得恢覆了生機。”

“難道真是蕭家作惡,讓深秀園多了幾條亡魂?”

人們正在猜測之際,章華年道:“罪女認為,石漿澆築極刑施展之後,最難抹去的是施刑後的痕跡,行兇者不可能把被澆成雕塑的石像擡出深秀園,一定是在園中挖坑深埋,如果諸位對此事不信,那大可以去宋府刨出她們的遺骨,看看罪女是不是信口開河,妄加指責?”

章華年大聲道:“罪女請求徹查,為死者鳴冤,了卻罪女之父的遺願!”

此言剛罷。

卻聽見大風呼嘯,凜冬的罡風卷起蒙蒙的飛雪,席卷了這場已經變了味的宮廷宴會。

皇帝尷尬地坐在禦座。他一時不知所措,這是李重景自從當上皇帝,又一次面臨了身不由己:假如他在眾人面前不肯查清真相,那就是包庇外戚,公然袒護太後的惡行。假如他徹查此事,萬一真的挖出了當年毓和殿宮女的屍體,太後還如何擔得起母儀天下之名?恐怕連史書都得改寫!

到底查還是不查?

艱難抉擇了半晌,李重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桑柔,後者在身旁握住他的手。桑柔用手指輕輕拍了拍廣德帝的手背,溫柔地點點頭。

外頭太監忽然奔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稟報道:“陛下!剛才那陣大風吹過,刮掉了毓和殿外的匾額,那牌匾從當中摔成兩半,皇宮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

李重景緊緊地握著禦座扶手,感覺自己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推著,不得不道:“羽林衛立即前往深秀園,夏侯,你親自帶著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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