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畜。這是只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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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這是只孽畜。”
傍晚，暮色漸沈，鄰近天黑的時候，正是長安入城出城的最高峰期，因為在城內賣完貨辦完事的百姓，要趕在城門封閉之前回家。而城外那些個行游公出的男男女女，也要在關門之前回城。
金光門高聳的城樓上，蕭黃正在扶刀檢視：他的眼睛像銳利的鷹隼，不斷打量城下來來往往的人潮，沒放過一點兒可疑的地方。
城下軍士同樣也很盡職，面對這些行人依次盤問道：“來的是什麽人？”“車上裝得何物？”“去往哪裏？”……
沈默地收回目光，不遠處的茶寮，蕭少遠將茶杯放下。他在專註時就好像是個穩重的獵人，一旦被他的眼睛盯住，就只有引頸受戮。
“停下來！不準動！”
李重雪趴在茶寮的八仙桌上眼皮打架，忽然，他猛一栽頭，連忙從疲倦中醒盹，眼前有隊胡人商旅打扮的隊伍忽被以蕭黃為首的邊關軍軍士攔住。
胡商們解釋的話，隔得太遠，李重雪聽不太清。就只見蕭黃橫刀將那些商戶扣住。
李重雪揉了揉眼眸。
但這個動作被蕭少遠輕輕撥開，蕭大人怕他揉壞眼睛，引著他盯著城門口的動靜道：“安然，你看那隊胡商有問題嗎？”
“傍晚出城要趕夜路，這是商旅之人的大忌，尤其他們還帶著貨物，這麽大一口箱子，當然惹人懷疑。你懷疑……他們就是赫爾薩轉移圖譜的士兵？倒是有這個可能。”
他的話只在唇邊轉了一轉，哪知蕭少遠笑，放下茶杯道：“我覺得不是。你看他們那箱子未免也太誇張了，倒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想連夜出城似的。”
這倒也對。
剛才李重雪睡意朦朧，思緒偶有阻塞，這會兒得到蕭少遠提醒，完全能明白這群人的目的，他們就是幌子，為了引發意外吸引蕭黃的註意，借機渾水摸魚出城的才是敵兵。
真正的敵兵在哪裏？
思緒電轉，李重雪好像突然被人點醒，他把目光投向正在出城的人群，發現守城兵力被胡商們吸引之後，其他過路人群似乎透明一般，沒怎麽被人盤查，此間也有許多背篋負囊的，就這麽堂而皇之要走出去了！
他不免擔憂起圖譜流落敵國，致使朝廷陷入被動：“少遠，有人要出城……”
“不怕，好戲在後面。”蕭少遠身體微傾，隨口應答。
這時就見金光門前有個面貌平平的青年書生，背著口書箱沿城門邊徐徐排隊出城，他那口竹制箱子有兩尺長，一尺見寬，箱子也有點破，款式毫無圈點之處。這書生屬於掉在人海裏就像粒鹹鹽似的立時找不到，但是腳程很快，馬上就要踏出城門了。
李重雪揪心地幾乎要站起來，眼前一道流光閃過，是蕭少遠右手掰碎了喝茶用的粗瓷碗，飛出一枚瓷片，直取書生背著的書箱。那碎瓷在破書箱這麽一撞，書箱禁不住勁力，四分五裂地炸了膛！
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散落滿地！東西不多，是幾本泛黃的書冊，落地後疏疏落落蓋著個木盒子，那東西，豈不正是裝著圖譜的八開玲瓏匣？
李重雪一驚：“少遠，匣子……”
“不忙。有人更慌。”蕭少遠又提壺蓄滿了茶，換上了另一盞粗瓷碗。
在他蓄水的同時，蕭黃的註意力瞬間從那隊胡商轉移到門邊，刀尖去勢一轉，足尖點地直取書生，誓要護住那木匣：“站住！圖譜留下！”
那書生又怎肯依？他被刀挑破外衣，青布襕衫底下罩著的赫然是一身軟甲，袖間抽出柄極細的軟鞭，絞住唐刀，雙方僵持著又向城門外退後幾步。
接著爆出了一聲蠻語：“江納格爾！”
蠻兵們聽到這聲招呼陸續現身，有的混跡在商隊，還有的在城門周圍隱藏，此時已紛紛拔出彎刀，錚然聲連成一片，聲音幾乎密不透風。
而金光門城上守軍哪有可能示弱？兩方在城下戰成一團，在傍晚的斜陽映照之下，滿身光影跳動。
守門軍士見此情形連忙關門，伴隨著一聲令在場者牙酸的細響，七八寸厚的金光門從外而內重重合上，大門之間的空隙逐漸形成一線。邊關軍的人數越來越占據優勢，蕭玄等人更是接到消息，大將軍正從西市直奔金光門前來增援。
隨著己方人數漸多，局面一時穩定，周圍驚慌的百姓也都按下恐懼，開始探頭探腦地瞧這城門口的熱鬧：“好啊好啊，打得好啊！”
“欸，這是誰跟誰打呢？”
“地上那匣子裏裝得是什麽？”
“誰知道……管它是甚，打得好看就行了。”
遠遠註視著眼前的一切，李重雪偷瞄旁邊的蕭大人，這時發現蕭少遠瓷碗邊沿後面的薄唇勾出抹惡劣又頑皮的微笑。
他被那陣笑聲吸引，見對方放下碗，然後四面八方又有十幾名高手現身加入戰圈，沒名高手手裏捧著的是與那些匣子長得一樣的八開玲瓏匣！
刀劍聲、拳腳碰擊聲不絕於耳！
李重雪卻完全被這十幾個匣子給看懵了：他用力地盯緊其中某一個好像是真品的匣子，可卻被這群人眼花繚亂的身手攪得根本就盯它不住。
視線隨木匣左右擺動，然後意外地辨認出一張熟悉的娃娃臉：“夏，夏侯！”
他脫口而出，夏侯喜這時邊打邊朝他們這邊搖搖手，那是張熱情如火的笑臉。只做片刻分神，然後就再次加入戰圈，到現在，想必所有人都分不清楚哪只匣子才是真品了！
邊關軍親衛與城門守將更不知哪裏突然冒出來這第三路人手。
戰圈外的長街，蕭雲揚逐漸靠近，孤身一人接近戰團。
幾個赫爾薩蠻兵對其恨之入骨，瞧見蕭大將軍本人，甚至放棄了搶奪那裝著火銃圖譜的木盒，沖上來，用蠻語嘰裏呱啦地呼號幾句：“——他沒帶人手，殺了他！！！”
一把彎刀鋒刃朝蕭雲揚直劈而下！
李重雪提醒：“少遠……”
那彎刀高高舉起，竟再也不能放下，原是蕭大將軍鐵鉗般的手掌將蠻兵的腕子牢牢攥住，猛發力向上擡起，趁著蠻兵錯愕的工夫，一腳將那敵兵踹出了四五尺遠。
蠻兵轟然落地。
蕭少遠喝了口茶。
李重雪改口嘆息：“你爹他……真有五十歲嗎？”
蕭少遠：“四十八九？五十多歲？反正他從來都不跟我提年紀，我倆又見不著面，天長日久，他多大歲數，我也忘了。”
“赫爾薩賊子，安敢入我疆土？”
蕭雲揚怒斥，拔出腰間烏鞘唐刀：那刀極沈，出鞘時只聞厚重的鋼鐵聲，他一刀抗下蠻兵四五把彎刃，又瞅準彎刀沒辦法及時回防，又是一個一個地踹出圈外！
蠻兵嗷嗷慘叫。
李重雪在遠處更是看呆了。
那十幾名便衣高手連忙後撤，在地上丟下若幹個匣子作鳥獸散，蠻兵打到這時也沒了戰鬥力，場面被控制住。
蕭黃連忙下拜：“大將軍！”
城上的金光門守軍一聽也拜，一時間城門之下，軍士們單膝拜成一片，甲胄窸窣。
蕭雲揚扶手傲然，分明年過半百，桀驁卻如少年：“起。”
真的，要不是自己身邊還坐著蕭雲揚快九尺高的兒子，李重雪想，就算勉強說這人三十有餘都沒什麽問題了。
突然間浮現出一種荒唐滑稽的猜想：難道蕭雲揚將蕭少遠丟在長安，若幹年沒怎麽管過，是因為害怕參與兒子的成長，影響老父親的心理年齡？
畢竟蕭大人是個熊孩子啊！
親手養大他估計能讓人老不止十歲吧！
蕭玄等人從地上撿起那十幾個木匣。
沈甸甸的匣子，在邊關軍親衛手裏捧著呈遞在蕭大將軍面前。火銃圖譜事關重大，就這麽淪落到赫爾薩人手裏輾轉幾天，不得不令人憂心圖譜是否完整。
蕭雲揚接過其中一個木盒，他不假思索撥動轉盤鎖上的數字，目光似乎要透過木盒趕緊看到盒子裏面的內容。就這樣他已經利落地轉開七個邊角的轉鎖，最後一枚轉鎖也在他粗糲的拇指撥弄下發出細微的“砰”地一聲。
鎖打開了。
蕭大將軍並不是沈穩地打開，而是直接揮手把玲瓏匣的上蓋掀起，匣蓋落地一聲脆響，匣子裏果然有張圖！
蕭雲揚摸出那幅圖拿在手裏查看，從背面看那紙張墨跡瀟灑縱橫，圖片主體是個規則的橢圓形，四邊還各自伸出了爬行動物細長的手腳，還有頭和尾巴。如何都不像火銃！
而是，一只王八。
一只四足展開、伸頭擺尾、神氣活現……的王八。殼上還有朵瀟灑揮筆畫就的小花，不得不讓人佩服作畫者的高情雅趣，這是只何等可愛脫俗的王八。
蕭雲揚對著那幅神鱉圖深深地吸了口氣。
四周圍他的親衛死士，離得近，當然也都看見那畫上的內容，有沈穩的還勉強保持著冷峻的表情，但也有沈不住氣的軍士，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抽了幾抽。
沒人知道蕭雲揚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默念了多少遍莫生氣，他的目光越過眾軍士投向四周，知道那臭小子騙自己解開了密碼，現在一定在不遠處等著看自己的熱鬧。
只見空空如也的茶寮，八仙桌面擺著茶壺，兩個瓷碗還冒著熱氣。
“孽畜。這是只孽畜。”蕭雲揚咬著牙根擠出句話。
蕭玄被他搞懵了，一時間不知道大將軍說得是少將軍還是他手裏捏著的那只王八，不過仔細想想兩者倒真是差不太多。他把這個不恭敬的想法壓下心頭，拱手低聲回答：“回稟將軍，您要找茶寮中剛才坐著的人？是少將軍嗎？屬下這就去查。”
“不必了。”蕭雲揚擺手，氣悶反映在鼻音裏，氣息猶如積攢怒氣的猛獸。他知道自己騙了蕭少遠，還讓那個沈妃的兒子吃了虧，全都是掉了這小畜生的面子！所以這孽畜磨牙吮血，憋了滿肚子壞水，反手就搶走了他的圖譜,肯定不歸還了！
孽畜，自己怎麽生出這麽個孽畜？
如今這圖譜在這小子手裏，到底是強過流落境外，但蕭雲揚自知從今往後邊關軍的裝備，恐怕就要落後於羽林衛了。
說不定想要核心技術，自己還得給這臭小子說兩句好聽話！
他想得美！
※※※
暮夜。
安然王府。
哄著李重雪睡著，燭火半明半昧，火銃圖譜就在蕭大人手裏過了一遭，接著就被他順手疊成折紙飛進紗燈燈芯跳動的火焰，接著火苗漸長，青煙冒出了半尺高，那張甚至能夠改變兩國局勢的圖紙，就在焰心裏化作了片片黑灰色的煙塵。
李重雪睡得淺，被這鋥亮的火光弄醒了，還以為夜裏走水，不安地睜開眼，眼皮一陣溫熱，卻是被蕭大人長著粗繭的掌心蓋住：“沒事，我燒東西呢，睡吧。”
“是圖譜？你把圖紙燒了？”
“對啊，像這種機密的玩意兒，藏在腦子裏才是最安全的。”蕭少遠打了個哈欠鉆進被子裏，並排摟過李重雪輕拍著他後背道，“老頭兒這回吃了個啞巴虧，我估計他肯定想把我吊起來打，而且今後再也不肯相信什麽玲瓏匣了，他腦子不如我，不如我，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好、欠、揍。
真的，哪怕李重雪喜歡他，也覺得這笑聲太欠打了。這也幸虧蕭大將軍沒時間把他親手養大，否則別說保持這副模樣體型，能不被他氣得早登極樂都還兩說！
這父子兩人，全都不是什麽常規意義上的好人。李重雪在迷迷糊糊裏不免擔心起大陳的未來，有這樣的兩名守將，這朝廷真的還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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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暮色漸沈，鄰近天黑的時候，正是長安入城出城的最高峰期，因為在城內賣完貨辦完事的百姓，要趕在城門封閉之前回家。而城外那些個行游公出的男男女女，也要在關門之前回城。
金光門高聳的城樓上，蕭黃正在扶刀檢視：他的眼睛像銳利的鷹隼，不斷打量城下來來往往的人潮，沒放過一點兒可疑的地方。
城下軍士同樣也很盡職，面對這些行人依次盤問道：“來的是什麽人？”“車上裝得何物？”“去往哪裏？”……
沈默地收回目光，不遠處的茶寮，蕭少遠將茶杯放下。他在專註時就好像是個穩重的獵人，一旦被他的眼睛盯住，就只有引頸受戮。
“停下來！不準動！”
李重雪趴在茶寮的八仙桌上眼皮打架，忽然，他猛一栽頭，連忙從疲倦中醒盹，眼前有隊胡人商旅打扮的隊伍忽被以蕭黃為首的邊關軍軍士攔住。
胡商們解釋的話，隔得太遠，李重雪聽不太清。就只見蕭黃橫刀將那些商戶扣住。
李重雪揉了揉眼眸。
但這個動作被蕭少遠輕輕撥開，蕭大人怕他揉壞眼睛，引著他盯著城門口的動靜道：“安然，你看那隊胡商有問題嗎？”
“傍晚出城要趕夜路，這是商旅之人的大忌，尤其他們還帶著貨物，這麽大一口箱子，當然惹人懷疑。你懷疑……他們就是赫爾薩轉移圖譜的士兵？倒是有這個可能。”
他的話只在唇邊轉了一轉，哪知蕭少遠笑，放下茶杯道：“我覺得不是。你看他們那箱子未免也太誇張了，倒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想連夜出城似的。”
這倒也對。
剛才李重雪睡意朦朧，思緒偶有阻塞，這會兒得到蕭少遠提醒，完全能明白這群人的目的，他們就是幌子，為了引發意外吸引蕭黃的註意，借機渾水摸魚出城的才是敵兵。
真正的敵兵在哪裏？
思緒電轉，李重雪好像突然被人點醒，他把目光投向正在出城的人群，發現守城兵力被胡商們吸引之後，其他過路人群似乎透明一般，沒怎麽被人盤查，此間也有許多背篋負囊的，就這麽堂而皇之要走出去了！
他不免擔憂起圖譜流落敵國，致使朝廷陷入被動：“少遠，有人要出城……”
“不怕，好戲在後面。”蕭少遠身體微傾，隨口應答。
這時就見金光門前有個面貌平平的青年書生，背著口書箱沿城門邊徐徐排隊出城，他那口竹制箱子有兩尺長，一尺見寬，箱子也有點破，款式毫無圈點之處。這書生屬於掉在人海裏就像粒鹹鹽似的立時找不到，但是腳程很快，馬上就要踏出城門了。
李重雪揪心地幾乎要站起來，眼前一道流光閃過，是蕭少遠右手掰碎了喝茶用的粗瓷碗，飛出一枚瓷片，直取書生背著的書箱。那碎瓷在破書箱這麽一撞，書箱禁不住勁力，四分五裂地炸了膛！
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散落滿地！東西不多，是幾本泛黃的書冊，落地後疏疏落落蓋著個木盒子，那東西，豈不正是裝著圖譜的八開玲瓏匣？
李重雪一驚：“少遠，匣子……”
“不忙。有人更慌。”蕭少遠又提壺蓄滿了茶，換上了另一盞粗瓷碗。
在他蓄水的同時，蕭黃的註意力瞬間從那隊胡商轉移到門邊，刀尖去勢一轉，足尖點地直取書生，誓要護住那木匣：“站住！圖譜留下！”
那書生又怎肯依？他被刀挑破外衣，青布襕衫底下罩著的赫然是一身軟甲，袖間抽出柄極細的軟鞭，絞住唐刀，雙方僵持著又向城門外退後幾步。
接著爆出了一聲蠻語：“江納格爾！”
蠻兵們聽到這聲招呼陸續現身，有的混跡在商隊，還有的在城門周圍隱藏，此時已紛紛拔出彎刀，錚然聲連成一片，聲音幾乎密不透風。
而金光門城上守軍哪有可能示弱？兩方在城下戰成一團，在傍晚的斜陽映照之下，滿身光影跳動。
守門軍士見此情形連忙關門，伴隨著一聲令在場者牙酸的細響，七八寸厚的金光門從外而內重重合上，大門之間的空隙逐漸形成一線。邊關軍的人數越來越占據優勢，蕭玄等人更是接到消息，大將軍正從西市直奔金光門前來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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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這是誰跟誰打呢？”
“地上那匣子裏裝得是什麽？”
“誰知道……管它是甚，打得好看就行了。”
遠遠註視著眼前的一切，李重雪偷瞄旁邊的蕭大人，這時發現蕭少遠瓷碗邊沿後面的薄唇勾出抹惡劣又頑皮的微笑。
他被那陣笑聲吸引，見對方放下碗，然後四面八方又有十幾名高手現身加入戰圈，沒名高手手裏捧著的是與那些匣子長得一樣的八開玲瓏匣！
刀劍聲、拳腳碰擊聲不絕於耳！
李重雪卻完全被這十幾個匣子給看懵了：他用力地盯緊其中某一個好像是真品的匣子，可卻被這群人眼花繚亂的身手攪得根本就盯它不住。
視線隨木匣左右擺動，然後意外地辨認出一張熟悉的娃娃臉：“夏，夏侯！”
他脫口而出，夏侯喜這時邊打邊朝他們這邊搖搖手，那是張熱情如火的笑臉。只做片刻分神，然後就再次加入戰圈，到現在，想必所有人都分不清楚哪只匣子才是真品了！
邊關軍親衛與城門守將更不知哪裏突然冒出來這第三路人手。
戰圈外的長街，蕭雲揚逐漸靠近，孤身一人接近戰團。
幾個赫爾薩蠻兵對其恨之入骨，瞧見蕭大將軍本人，甚至放棄了搶奪那裝著火銃圖譜的木盒，沖上來，用蠻語嘰裏呱啦地呼號幾句：“——他沒帶人手，殺了他！！！”
一把彎刀鋒刃朝蕭雲揚直劈而下！
李重雪提醒：“少遠……”
那彎刀高高舉起，竟再也不能放下，原是蕭大將軍鐵鉗般的手掌將蠻兵的腕子牢牢攥住，猛發力向上擡起，趁著蠻兵錯愕的工夫，一腳將那敵兵踹出了四五尺遠。
蠻兵轟然落地。
蕭少遠喝了口茶。
李重雪改口嘆息：“你爹他……真有五十歲嗎？”
蕭少遠：“四十八九？五十多歲？反正他從來都不跟我提年紀，我倆又見不著面，天長日久，他多大歲數，我也忘了。”
“赫爾薩賊子，安敢入我疆土？”
蕭雲揚怒斥，拔出腰間烏鞘唐刀：那刀極沈，出鞘時只聞厚重的鋼鐵聲，他一刀抗下蠻兵四五把彎刃，又瞅準彎刀沒辦法及時回防，又是一個一個地踹出圈外！
蠻兵嗷嗷慘叫。
李重雪在遠處更是看呆了。
那十幾名便衣高手連忙後撤，在地上丟下若幹個匣子作鳥獸散，蠻兵打到這時也沒了戰鬥力，場面被控制住。
蕭黃連忙下拜：“大將軍！”
城上的金光門守軍一聽也拜，一時間城門之下，軍士們單膝拜成一片，甲胄窸窣。
蕭雲揚扶手傲然，分明年過半百，桀驁卻如少年：“起。”
真的，要不是自己身邊還坐著蕭雲揚快九尺高的兒子，李重雪想，就算勉強說這人三十有餘都沒什麽問題了。
突然間浮現出一種荒唐滑稽的猜想：難道蕭雲揚將蕭少遠丟在長安，若幹年沒怎麽管過，是因為害怕參與兒子的成長，影響老父親的心理年齡？
畢竟蕭大人是個熊孩子啊！
親手養大他估計能讓人老不止十歲吧！
蕭玄等人從地上撿起那十幾個木匣。
沈甸甸的匣子，在邊關軍親衛手裏捧著呈遞在蕭大將軍面前。火銃圖譜事關重大，就這麽淪落到赫爾薩人手裏輾轉幾天，不得不令人憂心圖譜是否完整。
蕭雲揚接過其中一個木盒，他不假思索撥動轉盤鎖上的數字，目光似乎要透過木盒趕緊看到盒子裏面的內容。就這樣他已經利落地轉開七個邊角的轉鎖，最後一枚轉鎖也在他粗糲的拇指撥弄下發出細微的“砰”地一聲。
鎖打開了。
蕭大將軍並不是沈穩地打開，而是直接揮手把玲瓏匣的上蓋掀起，匣蓋落地一聲脆響，匣子裏果然有張圖！
蕭雲揚摸出那幅圖拿在手裏查看，從背面看那紙張墨跡瀟灑縱橫，圖片主體是個規則的橢圓形，四邊還各自伸出了爬行動物細長的手腳，還有頭和尾巴。如何都不像火銃！
而是，一只王八。
一只四足展開、伸頭擺尾、神氣活現……的王八。殼上還有朵瀟灑揮筆畫就的小花，不得不讓人佩服作畫者的高情雅趣，這是只何等可愛脫俗的王八。
蕭雲揚對著那幅神鱉圖深深地吸了口氣。
四周圍他的親衛死士，離得近，當然也都看見那畫上的內容，有沈穩的還勉強保持著冷峻的表情，但也有沈不住氣的軍士，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抽了幾抽。
沒人知道蕭雲揚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默念了多少遍莫生氣，他的目光越過眾軍士投向四周，知道那臭小子騙自己解開了密碼，現在一定在不遠處等著看自己的熱鬧。
只見空空如也的茶寮，八仙桌面擺著茶壺，兩個瓷碗還冒著熱氣。
“孽畜。這是只孽畜。”蕭雲揚咬著牙根擠出句話。
蕭玄被他搞懵了，一時間不知道大將軍說得是少將軍還是他手裏捏著的那只王八，不過仔細想想兩者倒真是差不太多。他把這個不恭敬的想法壓下心頭，拱手低聲回答：“回稟將軍，您要找茶寮中剛才坐著的人？是少將軍嗎？屬下這就去查。”
“不必了。”蕭雲揚擺手，氣悶反映在鼻音裏，氣息猶如積攢怒氣的猛獸。他知道自己騙了蕭少遠，還讓那個沈妃的兒子吃了虧，全都是掉了這小畜生的面子！所以這孽畜磨牙吮血，憋了滿肚子壞水，反手就搶走了他的圖譜,肯定不歸還了！
孽畜，自己怎麽生出這麽個孽畜？
如今這圖譜在這小子手裏，到底是強過流落境外，但蕭雲揚自知從今往後邊關軍的裝備，恐怕就要落後於羽林衛了。
說不定想要核心技術，自己還得給這臭小子說兩句好聽話！
他想得美！
※※※
暮夜。
安然王府。
哄著李重雪睡著，燭火半明半昧，火銃圖譜就在蕭大人手裏過了一遭，接著就被他順手疊成折紙飛進紗燈燈芯跳動的火焰，接著火苗漸長，青煙冒出了半尺高，那張甚至能夠改變兩國局勢的圖紙，就在焰心裏化作了片片黑灰色的煙塵。
李重雪睡得淺，被這鋥亮的火光弄醒了，還以為夜裏走水，不安地睜開眼，眼皮一陣溫熱，卻是被蕭大人長著粗繭的掌心蓋住：“沒事，我燒東西呢，睡吧。”
“是圖譜？你把圖紙燒了？”
“對啊，像這種機密的玩意兒，藏在腦子裏才是最安全的。”蕭少遠打了個哈欠鉆進被子裏，並排摟過李重雪輕拍著他後背道，“老頭兒這回吃了個啞巴虧，我估計他肯定想把我吊起來打，而且今後再也不肯相信什麽玲瓏匣了，他腦子不如我，不如我，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好、欠、揍。
真的，哪怕李重雪喜歡他，也覺得這笑聲太欠打了。這也幸虧蕭大將軍沒時間把他親手養大，否則別說保持這副模樣體型，能不被他氣得早登極樂都還兩說！
這父子兩人，全都不是什麽常規意義上的好人。李重雪在迷迷糊糊裏不免擔心起大陳的未來，有這樣的兩名守將，這朝廷真的還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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