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歲。”

關燈
“餘歲。”

“剛才我爹那一刀從背後發出,他沒留任何情面。他殺人無數,若是傷了你,於他而言無可厚非,於我來說,就是天大的損失了。”

“他為什麽要殺我?”李重雪喃喃自語,“我第一次見你爹,只不過剛做完個自我介紹,他對我有不滿意嗎?即使有不滿意,為什麽不跟我直接說?有天大的事情非要要我的命?”

這一串問題問起來,蕭少遠也只能搖頭。

父親這趟回來應是參與新皇登基典禮,他們父子之間常常見不著面,也缺乏最基本的溝通,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麽會動那麽大肝火,也許是李重雪在西市使用火銃,打斷了他的抓捕任務,也有可能是他覺得犯了夜禁的沒有什麽好人,殺了便殺了,反正父親行事向來霸道。

只是有一點,讓蕭少遠很介意:那就是蕭雲揚註視李重雪的目光,像最鋒利的刀子那樣,所以他才能感覺到李重雪有危險,連忙將他帶走了。

……

這會兒西市剛剛開市。

李重雪整夜沒睡,先前他吊著精神,在青衿樓鬥智鬥勇,沒讓人看出來自己有身體上的不適。但現在隨著蕭大人出現,他的依賴之情猛漲,就好像……在故意跟他撒嬌:“我好累。”

偏偏蕭少遠還很吃他這套:“我把你背回王府啊。”說著蕭少遠俯身,兩人前胸貼上後背,因為已經有過肌膚之親,彼此都嘗到了甜頭,肢體挨碰到一起時,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顫了顫。

李重雪從背後抱著他脖子,連忙正色地提醒:“我家王妃正經一些,這可是在街上。”

“你家王妃就這樣惹你嫌棄嗎?”

“我家王妃年輕氣盛啊。”回憶起那被折騰得不堪回首的一夜,李重雪在心底默默地心疼自己片刻,他身上中著毒,這毒性虛耗了他身體太久,早已經元氣大傷。毫不誇張地說,自己真就是差點就死在床上。

這時突然想起了白良術:“你說白禦醫他會不會有什麽清心寡欲的藥?等我買幾副餵給你,省得本王悶壞了,你去找其他人,我也覺得不好。”

他對蕭少遠是有獨占欲的。

這話落在蕭大人耳朵裏,卻變成了一聲輕笑,把著人往上顛了顛:“清心寡欲的沒有,房事助興的倒有不少,你以為太醫正是隨便什麽大夫就好當上的?皇宮上下需要打點,文武百官都得周全,他總得有什麽看家的本領吧?”

至於他跟朝臣們交好的秘密,註意到蕭少遠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李重雪頓時就有些明白了:“這位太醫正,他還真是不同尋常啊。”

“他手裏有個自創的方子,長安許多貴戚都吃過他的藥丸,關系好的白送。”蕭少遠環顧四周,說完遙遙指向西市一間掛著店旗的藥鋪,鋪面上有四個大字,回□□廬,“喏,就是那裏,他身為禦醫百事纏身,打理這鋪子的人,是他在醫道方面的朋友,名字叫徐感棠。”

李重雪不由好奇:“你怎麽知道這事?”心裏突然想到兩人初次雲雨時蕭少遠的模樣,突然漲紅上臉。

“想什麽呢?”

“沒、沒有。”

“我知道那方子的存在時,白良術還在小瓶小罐地單幹,跟我買秋獵射中的獵物,虎骨鹿茸,都是他制藥時需要用到的稀罕物。我說他這個規模太小,不如租家藥鋪,等我帶羽林衛進山操練的時候批量供貨,是俸祿外一筆好大的外快呢,之後我倆就熟了。我打獵依舊隨意,這人的藥鋪倒是開起來了。”

李重雪微怔,敢情京城搞副業的官員不在少數。不過蕭少遠跟白良術,這倆好歹還是各憑手藝搞實業,而章華年他們家,就是完全走上掠奪人口、逼良為娼的邪路了!

說話間走到回□□廬門口,那藥廬外頭已經排成了長隊。前來買藥的大多數是女子,大部分帶著幕笠,或者用面紗把臉頰遮住。哪怕隔著紗幕看不清面孔,也都能感覺到這些女子們含羞帶怯的模樣。

然而兩個年輕男子,誰也不好意思往裏多看一眼。就算蕭大人這種臉皮特別厚的,也不願意在男人的尊嚴問題方面落人話柄。所以經過藥廬前面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幾分。

偏偏藥鋪掌櫃掀起眼皮,瞧見外頭有條高挑利落的熟悉剪影,連忙擱下毛筆沖出來大吼:

“蕭大人!!!你站住!!!你拜托東家留神的疑難雜癥,東家已經查出眉目了!!!”

坐班掌櫃徐感棠那大嗓門子喊出來,外面的少夫人小媳婦紛紛把目光投向蕭少遠,半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那些女子們視線裏寫滿了遺憾,有的甚至還這微微搖頭,發出聲莫名的嘆息,像是在說:好好一個大小夥子,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郎君,怎麽就來回□□廬看疑難雜癥了???

蕭少遠:“……”

蕭少遠:“………………”

安然王敢保證,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臉皮堪比厚度城墻的蕭大人,露出如此尷尬的表情,他嘴角微僵,向上無力地抽動了幾下,狗在他腳邊蹦蹦跳跳。

那一瞬間,安然王仿佛聽見了蕭少遠的心聲:“真的,我沒毛病,不信我能找個人給你們證明一下……”

“白良術查到什麽了?”忍住把徐感棠摁進黃連藥匣的沖動,蕭少遠沖進回□□廬。

那徐感棠還在扯著嗓子叫道:“蕭大人來了!稀客稀客!快給蕭大人看茶!!!這位爺你們不認得吧?這可是大陳最有名的軍事貴族的後裔,他爹正是——”

“停。你閉嘴!”

實在不想讓自己的家族英名裝點了這座賣壯陽藥的鋪子。蕭少遠黑著臉把徐感棠拉到一邊,店鋪後頭是煎藥的地方。李重雪緊跟著進了裏屋。

推門而入,門後有人,李重雪肩膀被人用折扇輕輕一拍,一轉頭,乃是白良術面貌風流,儀態萬千地給兩人拱了拱手:“蕭兄,蕭大人,哈,哈哈哈哈哈……蕭大人,好玩嗎?”

由於蕭少遠長期壓迫白良術,今兒個白禦醫終於找到個機會報覆回來,於是他聯合回□□廬掌櫃徐感棠演了這麽一出。

然後,李重雪瞧見,蕭少遠居然臉紅了。他也許不知道自己這樣子跟平常相比特別的可愛,這讓李重雪的心重重地跳動幾下。

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

見到白良術出現,心知這幾個人要談論一樁大事,徐感棠插不上話,於是拱拱手示意告辭。屋裏人不分賓主坐定。

白良術也不多說,不知從哪兒隨手抓出個診脈墊包,讓李重雪把手擱上去。他兩指搭上李重雪的脈搏,李重雪和蕭少遠凝視著他,卻沒等到他說話。

半晌,白禦醫翻開李重雪的眼皮,仔仔細細地觀察了片刻,最終將他的折扇重新捏回手裏,淡淡地吐露出兩個字:“餘歲。”

“餘歲?”李重雪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

蕭少遠卻跟打啞謎似的,問得很慎重,說:“你確定這是餘歲?”

白良術回答:“八九不離十。”

他們倆在談論的好像是種毒藥的名字。事關自己的身體,李重雪不由插話進來,道:“什麽是餘歲?這種毒物我連聽都沒聽說過,是哪裏來的?”

這件事說起來還得追溯到數日以前。

當時,天順皇帝獨上千秋臺,在臺閣上遭遇初塵逸。老皇帝將手裏的毒藥一撒而出,那瓷瓶在地上摔碎,瓶身有“餘歲”兩字。

之後初塵逸被殺,白良術奉命給皇帝看診,就在這時候註意到皇帝沾上的毒、烏衣教主身上的毒,似乎與李重雪身上的毒是一樣的。這讓白良術很震驚,於是慎重地檢查了皇帝的情況,果然發現這三者相同。

“自從知道了殿下身上的毒名為餘歲,我遍查古籍,又詢問身邊的高人,最後都沒有得到解藥的炮制法門。”白良術說,“所以我猜測,餘歲這種毒,可能是先帝私自調制的……”

“你是說……這毒藥只有父皇一人所有,是父皇……毒害了我?”

心緒一陣淩亂,仿佛渾身的血液都頂上腦子,然後又瞬間退去。李重雪感覺到長久的空白,他怎麽能夠想到,戕害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是天順皇帝!

“不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不可能。”

他還在為皇帝尋找理由。白良術接下來的話,卻把他所有的幻想打碎:“先皇的千秋臺壁畫上面,有幅圖描繪得是百越那邊的地貌風景,我去接診時一擡眼剛好看見的。”

百越乃是荒蠻之地。

百越人最擅長用蠱用毒,天下奇毒幾乎盡出百越。天順皇帝在與先太子爭寵時,曾經為表現自己故意前往百越安撫當地百姓,以示朝廷恩寵。如果說諸皇子中誰最容易得到奇毒,這麽一回憶,當然該是曾經去過百越的李玄肅!

可是……

可是……

李重雪的眼前天旋地轉,為何先皇要害自己?

當年他母親詛咒太子案事發,他被貶離開長安,六歲就中了毒,難道其實皇帝早就對自己母子深恨至此,他故意拿毒藥虛耗自己的身體,其實壓根兒就沒想讓自己活到長大?

何至於!?

父皇他到底在忌憚什麽?

這樣疑雲團團的舊事,李重雪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母親當初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手在衣袖中收緊,指甲深深地紮進掌心,他咬著下唇,發現自己竟發不出半點兒聲音。喉嚨好像哽著一塊巨大的石頭,視線逐漸模糊。

“那已經知道毒藥的名字,安然這種毒怎麽治?”蕭少遠問,接著他不著痕跡地將李重雪的手從衣袖裏捉出來,小心地把他剛才自我折磨出的傷口撫平,“中原沒得解,我就去百越。安然既然能夠勉強活了十幾年,就說明他命不該絕。”

“你去百越也沒用。再說,就憑三殿下救我師兄全家這份恩義,我能什麽都沒打聽清楚,就讓他自己去百越找解藥嗎?”

蕭少遠:“這麽說,你去過百越了?”

怎麽也不可能。

百越距離長安何止千裏,前些天白禦醫還給天順帝最後看了一次診,除非他有日行千裏之能,否則絕不會出現他的人瞬間往返百越與長安這種可能性。

“我又沒有筋鬥雲,怎麽能從百越這麽快回來?”白良術遺憾地說,“你可看見回春堂坐班的徐感棠?你不覺得他跟中原人相比有些奇怪嗎?”

白良術不說,幾人倒是還沒註意到。

經白良術一提醒,幾人方才有意識,這個男人的牙齒偏白,皮膚相較於中原人,可稱得上的黝黑,並且最惹人註意的乃是他那副大嗓門,說是聲如洪鐘,都覺得不足以準確地形容。

李重雪:“徐大夫是百越人?”

百越有句形容當地風俗的諺語,叫做“有話不說歌舞代”。百越多山,大家都是住山裏,溝通全靠扯著嗓子喊,平時對對山歌唱唱小調,所以嗓門都比較大。

“感棠兄不僅是百越人,而且與當地巫醫毒醫都有來往,他雖不必親身來到當地,卻早已經致書到各個寨子,將餘歲解法詢問過一遍了。”白良術微微搖頭,“可是寨子裏的人們傳來回信,大夥都說必須要得到制□□,然後才能研究出毒藥的解法。”

現在天順皇帝已死,他怎麽配得藥,又有誰能夠清楚?

思及此,局勢又不免陷入絕望。

蕭少遠還待對李重雪開解,這時,回□□廬正堂傳來徐感棠的超大嗓門:“都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幾位郎君,我們這藥廬不在行外傷接骨,對面有杏林藥房、蘭堂藥鋪……看外傷要去那邊!”

徐感棠的嗓音震得屋裏的藥瓶藥罐全都嗡嗡起來,幾人不由自主把視線挪到外頭,隔著青幕簾布,有很多人不聽勸阻,執意硬闖進門。

接著,一道血溪在地上蜿蜒,透過簾幕底下的縫隙,能使人隱隱約約地瞧見。

李重雪被這道血河刺得眼睛微痛,白良術立時起身:“是什麽人,受這麽重的傷?”

想來醫者父母心,就算白良術不是個很有慈心的父母,後爹後娘至少能算得上,他用扇尖挑開簾子,後頭李重雪跟著出來。

一看見這幾個人,李重雪臉孔微微一凝,這不是他昨晚在江南春見到的那幾個?

幾人擡著個受重傷的同伴,那同伴血人似的,全身上下幾乎看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不過他倒是個真漢子,只是深深皺著眉頭,強忍疼痛,卻完全沒有露出畏怖恐懼之色。

“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少……少將軍!”

一見到蕭少遠在最後挑了簾子出來,聲音沈得能滴出水。

那被殘酷淩虐的漢子雙眸一閃,黑紅的面孔聳然動容,這時他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哀號道:“少將軍!是赫爾薩人!!!有幫赫爾薩賊子狼子野心,新皇登基大典,大將軍必須入關朝見新君,咱們的隨行人數有嚴格規制,所以他們就要潛伏在路上追隨我等進京,雙方在西市周旋已有兩日,然後——”

“然後什麽?”

“末將著了他們的道,落單被赫爾薩狗賊逮住,受了這麽一通非人的虐待。”

“我爹呢?”蕭少遠問,“他自己在西市?”

這句話沒得到任何回應,仿佛石沈大海,蕭少遠在這片沈默聲中得知了事情的現況,不由寒聲質問:“既然知道邊軍入城有人數限制,為何不保護主將,要你們有何用?”

邊關軍由於一直都是由蕭雲揚統領,蕭家在軍中根脈繁密,所以蕭少遠這個不同轄區的軍事將領,拿著身份教訓他們,對方也得看在他是主將之子的份上連連解釋:“少將軍冤枉,非是我等瀆職,實在是大將軍他……說不需要我等保護,執意將我等全都派出去求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