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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新來的小倌名叫做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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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新來的小倌名叫做琢玉

“糖人,賣糖人啦……”

“剛出爐的熱胡餅,來一個嘗嘗吧!”

聽到有人在跟蹤自己,李重雪仿佛瞬間隔絕了鬧市的喧嘩,他腳下加快步子,離開了熙熙攘攘的人潮,穿進西市某條不知名的小巷子。

這裏和西市主街仿佛沒有同時存在於同一個長安。

相比於西市的千紅萬妝、盡態極妍,這條陋巷有些安靜得過分。

地上有一道臟兮兮的水流,正從墻內流出,空氣裏飄蕩著酸腐味,像是許多種食物放餿了的味道。幾根幹巴巴的竹竿縱橫交錯地靠在墻壁,院墻高處,隨風露出一截截顏色格外明艷的衣裳。

李重雪在那幾件衣裳低下駐足,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走。

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註意觀察墻壁的陰影,還不時從任何可以反光的物體上,註意自己身後的動向。

可是他並沒有明確地瞧出哪裏有什麽不對,正待做出個困惑的表情,這時候,眼前一黑,有什麽東西罩住了他,他下意識伸手去擋,人已經被套進個巨大的袋子:“就是他!”“得手了!”

李重雪沒有喊,他身體一輕,接著像是被人扛起,然後聽見這些人把自己扛起來走了好幾十步,巷尾傳來門縫的吱嘎聲響,然後是咚地一聲——

咚!

後背一痛,李重雪被人拋在地上。麻袋打開,他眼前這才重見光明,視野內有個打扮得能稱得上是清雅富貴的男子,平舉著一桿細細的煙袋鍋子,淡青色的煙氣扶搖直上:“嘖,這模樣倒是絕佳,可以專門接待貴客,價錢也能給得上。只是可惜錯過了十一二歲的好年紀,性子已成,這會兒再想細細地調教也晚了。”

那男子的扮相不掩風塵氣。

李重雪提起鼻子細細地嗅,空氣裏彌漫著的是一種比較俗艷的熏香味,他迎著那雙用市儈目光打量自己的眼睛,淡聲說:“青衿樓也是在長安西市享有盛名的風月場,杜老板也做這搶人的勾當?你就不怕抓到不該抓的人,反而惹得你一身官司嗎?”

煙圈在半空緩緩散開。

杜若煙袋鍋子也不嘬了,怕燙壞李重雪的臉,賣不上價,於是用煙桿的部分挑起李重雪的下巴,慢聲道:“那你是什麽人,說出來我聽聽,若是讓我怕了,待我稟報主家,放走你也未嘗不可。”

李重雪微笑著回答:“我乃杭州絲商。”

“杭州絲商?來西市做生意的?帶了多少匹絲緞來?跟哪家商會有來往?”顯然杜若是個懂行的,他不緊不慢,反而一連串盤問李重雪。

得到李重雪回答:“喔,我一匹絲也沒帶,餘杭往長安做生意,北上就是運河水道。我在這兒談成了生意,雇鏢師護送夥計及貨船即可。何必親自押運呢?若是賣不出去,那我怎麽帶回去?豈不是賠了?”

他這番話說完,杜若心裏倒是真有點拿不準。

他得到命令抓李重雪之前,上頭並沒有告訴自己此人的身份,而是只說他貌美可人,在青衿樓可用,但倘若此人真是個絲商,抓住他賣身,倒真不如敲他一筆銀兩來得劃算,杜若心中算盤打得響。

“說得有理,我信了一半,你還有何物可以證明身份?”

李重雪:“我袖子裏有東南商會的牙牌,上頭鐫刻著我家的商號,還有我的名字,你拿出來一看便知真假。杭緞天下聞名,杭繡絕美無雙,在餘杭,就連江南之主安然王穿得都是我家的料子。你這青衿樓是個達官顯貴的聚集地。人靠衣裝,只有穿好了才能賣得上價,難道你不想跟我合作嗎?”

嘖嘖嘖。

杜若將煙袋鍋子別到腰間,李重雪這一番話,不說打動他是假的,因為青衿樓主要針對的是高層次的達官貴人。這樓裏小倌們接客迎來送往,置辦行頭不能寒酸,花得都是真金白銀,這年頭誰賺錢也不容易。他給上頭當掌櫃,掌管這座青衿樓,也是想多賺點養老錢,自然是能省一分是一分。

所以他在料子上造了假。

那些置辦的衣料,看起來都是綢緞,其實原產地上面打了折扣,不是蘇州絲,也不是杭州絲,乃是北方的絲料澤州絲。他靠這種手段報過許多筆假賬,悄悄斂下了不少金銀,然而上頭也不是傻子,近來好像已經在追查那些絲緞的來處了。

所以杜若想要保住飯碗,就必須將館中衣物在盤點前進行一番更換,這絲商來得真是及時,要是能夠低價買到正經的南方絲料,他這道難關也就算是闖過了。

所以杜若微挑美目:“說得跟真事兒似的,好,那我便驗驗你的身份。”說完他貼近李重雪去摸牙牌,左摸右摸,忽然間眉頭一抖,感知到有個帶著體溫的金屬物件正緊緊貼在他的額頭,這東西帶給他的危險感難以言喻:“這是……”

火銃是大陳邊軍都因為經費沒能普及的新鮮玩意兒,是陳朝的最新裝備,他不認識火銃。

但是李重雪不吝賜教,錯開銃口,朝杜若身側的琉璃魚缸開了一槍。

砰——

閃動的火光灼傷了杜若的半邊鬢角,焦糊味擴散開來,而那魚缸四分五裂,水聲稀裏嘩啦,爆裂聲比元日正旦的爆竹更響!

杜若吞了口唾沫,他可不敢再輕舉妄動,那魚缸可比他腦袋硬多了:“別別別,公子公子!有話好好說,那魚缸是東海琉璃做得,貴得很!還有別的也不能打,我說,我說……”

“說。”

有時候,李重雪很是羨慕他家蕭大人,因為他家少遠根本就用不著亮出暗器,只靠那一雙眼睛渾身氣勢,就沒有人敢輕易招惹,有嚴刑逼供的同等效力。

然而,自己卻總被人當成是好拿捏的軟柿子,想要讓人少一些惡意,就得多費好幾道工夫,簡直麻煩極了。

“我也是拿錢替人辦事的,既然你跟我這青衿樓沒有緣分,我不強求,我不敢強求!咱們大陳律例殺人者死,好歹留我一條性命。”

“原來你也知刑律?”李重雪道,“那你可知掠奪人口也是重罪?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為了半個大子兒也不花就能讓人給你這銷金窟裏賺銀子,你連人都敢搶?”

“是是是,草民知錯,草民知錯了!求公子饒草民一條狗命,公子說什麽草民做什麽,別瞄那個罐子,那是太宗皇帝時的東西啊……”

李重雪微微嘆息,覺得杜若就是一個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市井小人,對待這種人就要更強硬一些,李重雪冷聲命令:“你要不想死,按我說得做。”

“是是是是是!”

杜若他哪敢不從?

※※※

夜半三更,青衿樓。

青衿樓做得是晚上的生意,這會兒坊市之外已經宵禁,但是供人尋歡作樂的地方意興正濃。接客的倌人們脂粉氣打鼻子香,那種香料產量還是太大,與真正的貴族所用的香丸香薰仍有所不同。

青衿樓今夜有新倌人初次承歡,這新來的小倌名字叫做琢玉,據說曾經的名姓也很好聽,但是犯了長安某位皇親的諱,杜老板才剛給人改的。

樓裏頭掛牌接客的小倌們,在花名冊上都會有一欄是品貌點評。唯獨琢玉那欄是空白的。

買他春風一度的男子,乃是長安京郊守軍中某個都尉,姓唐,因為祖上有片恩蔭,本人不成什麽氣候,勉強在軍中奉職,家有妒婦,不準他拈花惹草尋找小妾,所以他就改好了男風,畢竟老婆再兇悍也有婦德管著,沒辦法出入這都是男子的青衿樓。

唐英行事的地方,在青衿樓的二層。

紙隔扇拉開,紅幔飄飄,燈影閃爍,依稀間瞧見屏風後面有個綽約的人影,眉目看不清楚,但只是這氛圍跟姿態,就足以讓唐英神馳心動。

唐英油膩的臉上,綻出一個更為油膩的笑容:“美人兒——”

“唔、嗚嗚嗚、唔——”

這是棉布塞住嘴發出的聲響,唐英早就聽杜若說過,新來的這個琢玉被迫賣身,他在手續方面沒有什麽問題,只不過沒那麽情願而已。

但這對於唐英來說,不失為一種情趣。

唐英將屏風一把拉開,伸手摸到“琢玉”的臉,感覺異常滑膩,膚質好的不像男子,摘下他那塊堵嘴的棉布,立時聽見陣清淩淩的嗓音,他摸脖子,沒有喉結,果然不是個男兒身。

那人鳳目圓睜,呵斥聲猶如霹靂,又像掰開甘蔗淌出脆甜的汁水,仿佛光是用目光就能打人十七八個耳光子:“天殺的狗奴才,敢碰我,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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