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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是喜歡了個什麽鬼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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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是喜歡了個什麽鬼東西啊……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一點,對於稚齡童子也不擴外。大理寺卿之女章氏,出身尊貴,有祖上庇佑,又是章家嫡女,容貌嬌俏伶俐,自幼就被人千嬌百寵。

那些再頑皮的男孩子,六七歲時,也都有了自己朦朧的審美,更何況古人成熟早。漂亮的小女孩格外受人歡迎。

章華年既漂亮又有號召力,她的身邊總圍繞著好幾個小跟班,將她眾星捧月寸步不離。

章家雖說近幾年有沒落的跡象,但畢竟也是開國勳臣之一,家中有祖上庇蔭。所以章華年身邊前呼後擁的眾家兒郎,他們的父母多少有意引導兒子像章小姐示好,今後能在競爭中脫穎而出,入了章華年的法眼,跟章家聯姻。

一來二去,章華年越發嬌縱,有一次散了學,他們在河水邊他們玩河伯娶親的游戲,扮演那個被扔下水裏的女巫的人叫夏侯笑,她的弟弟正是如今羽林衛的中郎將夏侯喜。

夏侯家的個頭都是硬傷,夏侯笑更是其貌不揚,又是個不愛說話的好脾氣,於是就在女學裏時常受人欺負。

這其中以章華年下手最狠。

仗著身邊有人保護,有一回見到夏侯笑走路時偷偷地踮腳挺胸,章華年就在從學塾回家的路上呼朋引伴,指揮幾個孩子脫掉了夏侯笑的鞋,還嘻嘻地戳著她才剛發育起來的胸脯,故意讓她大喊大叫,罵她不要臉,還說她這股騷氣有辱門庭。

他們威脅夏侯笑,只要她敢把挨打的事情說出去,那所有人就會把她挺胸的事宣傳出去,讓她沒法在女學裏讀書,今後嫁都嫁不出去。

之後果然夏侯笑沒有說。

章華年就把這樁事當成拿捏了夏侯笑的軟肋,這回河伯娶親,她扮演足智多謀的女西門豹,那個寒冬臘月要被丟進水裏的女巫,自然是夏侯笑這個倒黴鬼。

小孩下手沒輕重,為了把河伯娶親演得更逼真些,幾個小跟班找來藤條將夏侯笑的手腳綁住,就在他們簇擁著西門豹,擡起“女巫”走到學塾外水塘邊,卻見到有個同齡人站在水邊,背對著他們,卻恰好把水塘前面的過道擋住了。

有的小男孩認出了蕭少遠:“蕭家郎君?”

這個人與其他小男孩略有不同,他做功課很快,卻不怎麽在學塾跟他們玩耍,反而一散學就沒了蹤影。不上課時,他的腰間就懸著把刀,那刀從他跟蒜苗那般高時就隨身帶著,直到他身材抽條,那把刀才顯得合適了些。

漂亮的女孩招人喜歡。

看起來俊郎的小少年自然也是同樣的道理。

章華年想到河伯娶親還差個角色,那便是明察秋毫的西門豹身後一定要站著個威武的護衛。她便對蕭少遠頤指氣使地說:“餵,帶刀的,我們在玩河伯娶親,本官還差個帶刀護衛,本官準許你當我的護衛。”

哪知蕭少遠理都沒理,反而背著手一本正經地說:“宮裏的師父要我在水塘前領悟出一套刀法,悟不出來,便不許我再入宮見他,凡事講個先來後到,走開。”

他這樣的態度,當然要引來章華年這邊不悅。

章小姐覺得被掉了面子,幾個小男孩將夏侯笑扔到一旁,一窩蜂地湧上來:“經常進宮裏算什麽,反正他就一個人,咱們不必怕他,把他攆走!”“對,攆走!”“攆走攆走!”

少年們你推我搡,有的拳頭招呼上來,蕭少遠避開險要位置無關痛癢地挨了幾拳,始終沒有還手。

“打,打他打他!早看他不順眼了,整天帶著個刀,裝什麽裝!”

“待會兒把他跟夏侯笑扔在一起,女巫有了,那他就當女巫的弟子吧。”

“對,把他們倆都扔進水裏……”

“哈哈哈哈!”

大夥兒哄笑起來,這些人七手八腳地將蕭少遠跟夏侯笑往水裏拱,然而就在這時,那把黑漆漆的嵌金唐刀從蕭少遠的腰間直直落入池塘,濺起半尺高的水花,發出了咕咚一聲清鳴。

而與這聲響動同時爆發出來的,是蕭少遠悲憤到誇張的聲音:

“——我的刀!!!”

“你們賠我的刀!!!”

形勢變化得太快,甚至還沒人意識到發生何事,雙方廝打的局勢卻陡然轉變:那些圍繞跟屁蟲完全招架不住,就包括章華年本人在內,全都被蕭少遠一個個下餃子似的扔進水裏。

“救、救命啊!”

“救命……噗哧……救我啊……爹……娘!”

鬼哭狼嚎聲盈滿河塘,池水不深,但已是將近臘月,池塘面結了層薄薄的冰淩,河底還有淤積的汙泥,不多時水裏這群人全都成了落湯雞。

接著動靜招來了附近的長輩,大人們聽到河邊出了事,蕭少遠這時見到章華年落入池水站不起身,被凍得嘴唇發紫,臉色嚇成了慘白,這才跳下水把章小姐背了上來,丟麻袋似的丟到岸邊。

整個河岸的大人們全都圍上來,見到這般混亂場面,一時間驚得說不出話,落水的孩子們凍得瑟瑟發抖,紛紛指著蕭少遠控訴:“就是他!蕭家小子!他把我們扔下去的!”

蕭少遠的身份,他進宮就跟回家似的,這種優越孩子們意識不到,大人們卻心知肚明,看在蕭大將軍跟蕭皇後的份上,本來是沒人敢追究的。

然而蕭少遠這小子一時間得罪了這麽多貴戚公子,就算他家裏的背景再硬,也抵不過這麽多戶王公貴族聯名去禦前告他狀,更何況他還把章家姑娘扔進水裏,章家也是開國元勳,家裏有丹書鐵券,章華年又是章家家主的千金嫡女,一時間,跑去天順帝跟前告狀的人烏泱烏泱,簡直就跟蕭少遠捅了馬蜂窩似的!

那陣勢,天順皇帝都懵了,仔細問才知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打了人家八九個人,眾家紛紛控告:“那蕭大公子恃勇行兇!此等品行不端之徒,縱使武藝再好日後也不當重用……”

輿論一邊倒,勢頭正盛,完全是要毀掉蕭少遠政治前途之意。

皇帝不得不召來親自申斥。

可是蕭少遠先前在眾少年面前表現出的亢奮勇武,現在在皇帝跟前可憐得好像一顆小白菜,涕泗橫流,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顆可憐的小白菜:“陛下明鑒!是我先在池水旁邊練刀,又是他們先動手打我,我牢記師父們教誨,絕不敢輕易傷人,重重挨了他們幾拳,但是陛下!”

蕭少遠哀聲道:“唐刀乃是我姑母所賜之物,我生母早逝,姑母待我如親子,我的姑姑已經不在了,他們把我的刀打到水裏,是欺負我蕭家無人,要斷了我這點兒對姑母的孝心嗎?”

天順帝登時語塞。

不僅是天順帝,就連旁邊的太監也沒想到還有這麽個大轉折——因為別的刀也就算了,就算是他蕭家家傳的寶刀,也就是那麽回事。

關鍵在於,他姑母賜得刀,那是先皇後的遺物啊!

事關皇族威嚴,帝後一體,天順帝還能說什麽?難道要說他不應該懷念皇後嗎???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況且蕭少遠是個什麽東西,他巧言善辯時,能把天上的鳳凰哄下來,當時又找幾名落水孩童對質,果然是他們先動手,而且又牽扯出了河伯娶親扔夏侯笑入水的好戲。

這幾人行兇不成反被制,竟還敢惡人先告狀,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把天順帝給氣得不輕,拍著桌子要嚴懲當時告狀的那幾家大人。

於是。

這一樁案子,風頭又轉,最後以章家等幾戶貴胄,集體打撈先皇後遺物,並向蕭少遠跟夏侯笑賠罪,而且章華年還要照料蕭郎君養傷,支付他所有醫藥費用。

於是,章華年曾經被迫入蕭家給蕭少遠端茶倒水,堂堂千金小姐,在蕭府過得宛如奴婢。

只不過探著望著,章家小姐卻認為自己從此找到了對手。

因為從小到大,連她爹都沒有兇過她,也只有這一個人能夠治得住她,更何況。這個人還比她身邊所有跟班都能打,也不是完全沒對自己好過,他還把自己從水底解救出來。

她也是因為跟蕭少遠鬧矛盾這樁事,才能從閨閣走進宮廷,被聖上傳召問話,走進從未踏足的勤政殿,才知道這個人不在學塾玩耍,並非孤僻做作,而是因為他所見過的世界比自己更大。

……

聽到這兒李重雪完全明白了。

原來這個章小姐,就是傳說中那種飛揚跋扈,但內心極度渴望被人管教的性格。因為從小過得太順風順水,導致她的性格裏有一種隱秘的渴望,那就是希望被誰蠻橫地對待。

而正好她年幼時跟蕭大人發生過唯一一場矛盾,她於是就把這件事,誤認成了這是自己與蕭少遠的姻緣聯系。從此對蕭大人情根深種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刀根本就是蕭少遠故意掉的!這分明就是蕭少遠從小就不學好,設下了一樁仙人跳!

他肯定早就知道夏侯笑總是被人欺負,說不定那就是他給夏侯喜賣了個人情,既能夠替他給姐姐出口惡氣,還能夠全身而退,讓惡人無話可說。

李重雪在簾幕後搖了搖頭:自己這是喜歡了個什麽鬼東西啊……

以前,他理解不了蕭少遠身為臣子,為何還敢遠出長安刺殺他。

現在他明白了,要不是當初腦筋轉的快,沒死在這人手裏,恐怕他早就涼了,墳頭草就已經三尺高了!

也難怪夏侯喜整日被他壓榨卻還對此人忠心不二,對了,還有白良術,白山山他們。

蕭大人對不喜歡的人,是真的狠。

對待在意的人,他又是那麽溫柔。

李重雪不免想起昨天他兩人那幾遭雲雨,臉頰紅熱,在簾幕後用指背貼了貼自己的臉側,這時卻不小心頂上一陣咳嗽:“咳,咳咳咳。”咳嗽時沒來得及捂住嘴,聲音飄出帷幔。

“安然怎麽了?”簾外蕭少遠忙站起身,穿過床帷的縫隙去拉李重雪的手,順過來他的腕子號脈,“是不是你不舒服,昨晚該讓大夫再給你好好看看,不該直接讓你睡覺的。”

也不知是他那語氣,還是別的什麽,竟像是針刺般擊中了章華年,讓她在外頭驚叫著詛咒道:“這是什麽!!!這個賤人!!!這小浪蹄子剛生了孩子還能勾引主人!!!我想想都惡心,我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能耐,能勾去你的三魂七魄,是個怎樣的天仙美人?”

李重雪這才想起來,自己這帷幔裏看不清,可是那腕子伸到日光下,手腕必然有蕭少遠給他留下的一些深深淺淺的痕跡。他羞慚地趕緊想把手從對方掌心裏抽回來……

眼前一亮!

章華年掀起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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