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該壓得不是醋,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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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壓得不是醋,是火。”

“……像這樣再追查下去,終有一天,會迎來個讓你生不如死的結局。”

李重雪覺得不寒而栗,他起身,直到走出去很遠很遠,這才覺得李重堇那雙眼睛還在緊緊盯著自己,而他嘴裏的那句讖言,更如同夢魘般令人難以擺脫。

蕭少遠在他身後追出屋外:“安然,等等我!”

兩名守在外頭的大理寺堂官見屋內有人出來,又瞧見三殿下已經問完該問的事,丟下犯人給他們,這才敢來接手案子。

但是他們一進門,屋裏卻突然爆出一串大笑。只見二皇子李重堇像個瘋子似的,捧著臉,連目光都迷離了,他那喃喃的自語不禁令人渾身寒透:“這皇室的人,都得死,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剛才兩位殿下在屋裏都說了些什麽?

大理寺的堂官們不敢問,在這個宮廷裏,有的是機會惹禍上身!而他們不過都是拿錢辦差、憑俸祿糊口的公門中人,他們無心參與皇權爭鬥,縱使再對剛才的審訊產生極大好奇,也都不約而同地選擇沈默。

……

“別走嘛。”走到內府寺的庭院,李重雪站在中庭,被蕭少遠拉住手腕,然後一把帶進懷裏摟著:“安然氣他詛咒你,我回去打他一頓好不好呢?”

“不好,這人我聽都不想聽。”李重雪擡頭,“你再提他,我連你也不理了。”

渾身的煩躁不安,莫名就被相擁時的溫暖撲滅大半,他靠在蕭少遠懷裏,看著即將攀上中天的日頭,鼻端全是他鎧甲的金屬味。

他的心上人就站在逆光中,被驕陽鍍著層燦然的輪廓。

“你是不是覺得,林貴人蒙冤數載,你娘的案子也有問題?”

“我不知道。”

蕭少遠又說:“那你動搖了,覺得烏衣教所做之事好像也沒錯。”

“我也不知道。”李重雪重覆一遍剛才的答案,露出個苦惱的表情,“我到底是在助紂為虐,還是在銳意進取,維護長安的穩定,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這些天他們仿佛被扔進一段灰色的地帶,那裏非黑非白,光陰交錯,他在這段經歷裏看到了許多自己從前想也不敢想象的事,真相正在拷問著他的良知。

如果當初繼位的人是前太子……

如果當初繼位的是吳王……

如果父皇根本就沒有奪得皇位……

那麽,現在在他們這座長安城裏,是不是會少一些冤情,少死許多人呢?

他現在有些明白,為何烏衣教會對吳王如此緬懷,會對這個顛倒黑白的陳朝如此痛恨。

然而事實並不容許誰來假設。

李重雪重新審視一番自己的處境,想了想,忽然堅定地對蕭少遠道:“接下來,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要把烏衣教從世上徹底鏟除,別管它當初成立的本心如何。”

“即使烏衣教主真的能令吳王覆生,瞧見他的舊部為了自己為禍蒼生,做出那麽多的惡事,想必吳王也會大義滅親,與我做出同樣的選擇。”

顯然,這回答在蕭少遠意料之內。

他與李重雪微微分開,右手掖回去後者的一縷碎發:“你做什麽傻事我都不覺得奇怪。唉,反正我是你的人,嫁君隨君,今後我與你同進退就是了。”

該是何等的信任才能換來聲“同進同退”。

選擇性忽略掉安然王妃混入其中的玩笑話,李重雪心底流淌過陣陣暖流。

可是他沒想到,蕭少遠永遠都知道該如何令他歡喜,在他依偎在蕭大人懷裏的那會兒,耳朵尖尖忽然被一個人的牙齒叼住,逗貓似的向上扯了扯。

李重雪打了個激靈,渾身顫栗:“你幹什麽……”

“我們先掃清烏衣教,然後就去查沈娘娘的案子。如果發現這其中果然有內情,那就想辦法將它公之於眾,給你母妃正名。”

只是這種設想,就足以給李重雪註入百倍的精神,他目之可見,眼眸豁然一閃:“少遠。”

“別感動,沒說完呢:還有給你解毒、陪你下江南跟你師父和陸援公開咱們倆的事,”蕭少遠一樁樁一件件地道來,說著還捏了把李重雪的臉頰,柔聲商量,“安然你看,我們還要做的事情有那麽多,你要時時惦記著它們,惦記著我,要記得堅持住不能死,熬過這些難關,跟我廝守一輩子。”

鼻梁的酸澀感直沖向眼眶。

李重雪忍住眼裏的熱意,渾身被幹凈的金屬味包圍,抱緊了蕭大人。但哪知這般繾綣還未能在心頭徹底醞釀擴散,就聽見書畫陳列室那間屋子爆發出陣巨大的響聲,像是有什麽東西一層跟著一層接連倒下,巨響連綿不絕,靴底地面都在猛震!

轟隆——轟隆轟隆——

蕭少遠和李重雪連忙收斂心緒。

兩人沖向聲源處查看,卻見內府寺幾個小太監被壓到書畫架底下,一個個的好像四肢著地的王八:“救命啊……”

在他們的身邊,猞猁搖了搖尾巴,踱著步走出來,擡腿跳到主人寬闊的肩膀:“嗷——嗷——嗷嗷嗷——”

這種邀功的叫聲,蕭少遠豈能不知。蕭大人立時反應過來這是他的貓在用動物的語言告狀,伸手撓了撓貓的下巴:“爾等是什麽人?”

受傷的那幾個小太監賊頭賊腦,手裏還拿著黑布袋,只是哀哀叫苦,卻不敢多言其他:“救命……救命啊……那貓成精了,貓成精了……”

“他們是賊。”

李重雪打量片刻,一眼就看出來其中端倪。

果然,在安然王這個“賊”字出口以後,地上趴著的那幾個小太監,不僅不敢再叫苦求救,甚至連看李重雪等人一眼都不敢了。

這內府寺不是個幹凈本分的地方,今日出了這麽多事,趁著董明、李重堇等人被抓,書畫室必然能有一批物件上報損毀,這就給內府寺的碩鼠們趁亂盜取字畫倒賣的機會。

殊不知,蕭大人自小養大的這只猞猁,如他先前所言,打獵不在話下,逮老鼠更稱一絕。

並且它不僅逮人,它還玩人,先把這群企圖偷竊府庫財物的蟊賊折騰得人仰馬翻,然後才鬧出大動靜,引主人過來收尾。

“嘶哈……嘶哈……嗷嗷……”猞猁抱著主人的腦袋一通亂啃,得意地討要獎勵。

“去吧。幹得好。”蕭大人從袖袋掏出條隨身攜帶的肉幹,任由猞猁銜走,找了個安靜的地方享用。

只是蕭大人賞完它,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經它這麽一鬧,那幅與烏衣教淵源密切相關的吳王宴飲圖,雖然保住了沒被賣到宮外,但豈不是也混進了這滿地的狼藉!?

此畫幹系到身份敏感的吳王,他倆還不能找人幫忙尋覓,就這樣一幅一幅地自己找嗎!?

成也猞猁,敗也猞猁。

大貓雖可愛,養貓要謹慎,貓就是奇怪的生物,隨時帶來生機,隨時也能夠惹飼主生氣。

※※※

自李重堇被移交回勤政殿,皇帝那邊並沒有什麽反應。被罷職的蕭大人,也沒有被天子歸還唐刀和腰牌的意思。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皇宮保持著微妙的沈寂。

月上梢頭,秋氣清寒。

內府寺暫時未能找到新人接任,書畫室燈火通明。

李重雪支了張臨時的榻板,坐在上面,大貓占據了本該屬於蕭大人的位置,縮在李重雪身邊。他的手邊是十幾卷畫軸,這是他剛剛看罷的,因為夜裏光線不好,他精力不濟有些頭暈,蕭少遠不準他再費眼。

外頭有小內官來報:“稟三殿下,王府有家臣入宮,現在已至內府寺外。”

李重雪挑眉,心裏一喜,連忙讓人喚來者相見,果然是燕燕。

小丫頭片子身後帶著幾個老實本分的宮女,剛剛在宮門口遞了牌子,說是給安然王送藥劑。她自從成為王府大丫鬟獨當一面,顯示出超越年齡的伶俐聰敏,只不過那是在外人面前,每當在李重雪身邊,燕燕就難免被打回小朋友的原形。

燕燕:“王爺王爺,這只貓好大,它會握爪嗎?”

猞猁配合地營業,伸出一直貓爪,肉墊又軟又厚。

可能大部分小女孩都會喜歡毛茸茸的動物。燕燕畢竟閱歷有限,還不清楚這種看起來乖巧伶俐的玩意兒居然是個山中兇獸,當然也怪猞猁成精,太有欺騙性。

燕燕心潮波動,激動得語無倫次:“王爺它太可愛了!它……我們可以把它帶回王府養嗎?它一定會乖乖的!婢子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李重雪:“……”目光望向猞猁的主人,那個被自家的大山貓坑到現在還在書畫室裏大海撈針的家夥,會覺得這只猞猁可愛嗎?

本該在卸職期間、洗刷冤情之後,好好去享受生活的蕭大人,似是註意到這道目光,對貓露出個“給我等著”的表情。可貓卻把屁股沖著他,選擇性無視,繼續賣力討好另一位主人。

燕燕自是不清楚貓與蕭大人之間的恩恩怨怨,映著燈燭,小腿在榻邊一蕩一蕩,邊摸貓頭邊道:“王爺,婢子不知道您還要在宮裏待多久。所以您的祭禮服我也讓人帶來了,人家都說千秋節那天,也不知外頭冷不冷,我帶的禮服裏面加了棉,咱們府裏還沒有請裁縫,是鶯姐姐一針一線縫進去的。”

會處事而不居功,小丫頭越來越厲害了。

李重雪摸摸她的頭,欣慰地說:“千秋宮宴設在殿內,不過也是四面透風,你們有心了。”

燕燕被誇獎得很歡喜,歪著頭說:“我跟鶯姐姐在家翻騰出來這套衣服時就說,王爺平時總是喜歡穿素凈些的打扮,還從沒穿過如此華麗的祭禮服呢!這一身紫色錦繡刺金圓領袍,綢面上都四爪金龍振翅欲飛,再配上一條上好的玉帶。王爺,您這麽一亮相,全城的高門貴女們,脖子都得見長三寸咯!”

“為什麽?”李重雪問。

“看您啊!”燕燕自信地回答。

“看我作甚?”

“您可不知道,長安城眼下最流行您這種類型的,既溫潤又清雅,而且還是個有錢有閑的富貴王爺。不像蕭大人這樣舞刀弄槍,一天有半天回不來家,腦袋別到褲腰帶上,哪怕他模樣再俊俏,也真的不是哪個女人都能欣賞得來。”

不遠處蕭少遠打了個噴嚏,放下又一卷圖畫,渾身充滿了煩躁感。

李重雪彈了燕燕個腦蹦兒,無語道:“我看你這是成熟過頭了,這都是跟誰學得啊……”

“鄰居啊,”燕燕道,“難道您沒有發現嗎?自從安然王府掛牌以後,佯裝不經意路過咱們門前的妙齡女子越來越多了嗎?”

這邊燕燕還在向李重雪介紹她的發現,李重雪搖搖頭,把她放在原處跟山貓玩,自己則端著杯清茶走進高聳林立的書畫架之間。

他果然見到蕭大人氣息不穩地持著一卷畫,靠近蕭少遠的背影,李重雪低聲微笑:“來,少遠,喝杯水壓壓醋,我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酸味了。”

怎知手中茶盞瞬間被他撈過撂在架上,乓啷。

唇間劃過道火熱的舌尖,李重雪呼吸瞬間被奪走,他在缺氧的片刻,感覺到後脊抵著書畫室沈重的木架,因為缺氧,鼻腔頂上一陣控住不住的顫音:“放手,燕燕還在那邊呢……”

蕭少遠手裏的畫軸砰地一聲滾落地面,畫卷展開,他緩緩道:“安然,我該壓得不是醋,是火。”

那畫上的內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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