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會有誰對誰的態度，能有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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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會有誰對誰的態度，能有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該相信誰，他有些舉棋不定，就這樣在榻上輾轉反側了一整晚。
次日，李重雪入宮給皇帝請安，說到自己追查烏衣教的情況，略過縱虎案件這樁事沒提，只是向皇帝描述自己如何抓住烏衣教其他零散分布在長安各地的餘孽，以及遇到的奇聞異事。
“兒臣這次在禪林寺不僅抓住了烏衣教殘黨，而且禪林寺還有個秘密，父皇，您知道嗎？”李重雪故意歪著頭，他已有多年在餘杭看話本子得到的經驗，組織語言繪聲繪色，縱使天順帝再精神不佳，被他這樣賣力地吸引，還是提起了不少興趣。
“有什麽秘密？”
“佛堂與一間小小的耳室相連，誰在那裏傾訴了什麽心事，大抵都會傳到僧人們的耳朵，所以禪林寺的和尚消息四通八達。有時皇親貴族請他們去做法事，還沒等描述要求，僧人們就能說得八九不離十，顯示出了未蔔先知之能，讓人把該寺越傳越神，其實那都是假的……”
皇帝聽著“唔”了一聲：“那豈不是皇族的許多秘密都被洩露了？”
“對，所以兒臣得到這個消息，就把這些耳室都給填平了。”
“那裏面的秘密……”
李重雪：“竊聽秘密的僧人，一定不會是全部和尚，最多是玄隱等人手下得用的，最耳聰目明的那幾個。兒臣把這群和尚帶回來交給父皇，名義上說是讓他們給父皇誦經祈福，其實是把知情人全都控制住，這些人剛才安總管見過，父皇若願意聽聽世家大族發生過什麽秘事，隨時可以召見他們。”
這可不是樁小事。
這是李重雪直接送給皇帝一大票貴胄的把柄。
天順帝是何等控制欲強，用枯瘦得只剩一層幹皮的手撫掌道：“好，吾兒事父至孝，為朝廷掃清內憂指日可待，朕心甚慰！”說完還獎賞給李重雪幾匹蜀錦，又要賜李重雪午膳。
不過，就憑皇帝現在的身子骨，只有流質特食才能消化，他當然沒法再跟李重雪同時享用美味，他只能派身旁的心腹近臣代為款待。安總管由於宦官身份，不可能跟三殿下同席，代表皇帝陪李重雪吃飯的人，不出意外是蕭少遠。
蕭大人和安然王同坐一桌，有小太監在旁邊布菜。
用膳的地方設在勤政殿偏殿。
能夠進勤政殿的小太監，當然都是乖覺機敏的角色，李重雪立了功，皇帝待他尚且和顏悅色，太監們討巧的話當然一車接一車地說：“三殿下有幾日沒進宮了，陛下對您思念得很，那天下午加餐時用了甘蔗汁，還連聲對奴才等人吩咐說，叫尚食局多備些甘蔗給安然送去，安然最喜歡吃甜的。”
桌上蔗汁色如燦金。
李重雪抿了口。
奉承話如清風過耳，他自離京十一年，從沒感覺到長安朝廷對自己有半分留戀，現如今只不過短短數日，他不相信他們的父子之情會驟然暴漲，也不會相信會有誰對誰的態度，能有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咳、咳咳……”怎知就在剛想到此處時，蕭少遠突然連續咳嗽了一串。
“蕭大人，您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侍奉膳食的太監連忙放下銀箸要去拍他的後背，被蕭少遠擺擺手拒絕，“沒事沒事，我就是被甘蔗汁給嗆到了。”
李重雪凝然，喔，這不就正有一個短短數日，就對自己態度急轉彎的家夥嗎？
他目光落在蕭少遠臉龐，象牙筷子撥了兩口稻米飯，並沒有說話，忽然視線越過蕭大人寬挺的肩膀，註意到偏殿墻壁懸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卷，他註視那卷畫良久。
“這畫是先皇所作？”李重雪突然發問。
他皇祖父在治國方面，最多能達到歷代皇帝的平均數，然而在藝術成就方面，卻敢說能夠排名到帝王之內的前幾。他的畫掛在勤政殿，就連天順帝也不敢摘。
小內官不明所以：“是，陛下常說，先帝這副山水圖畫得意境曠遠、格調高潔，可惜像這樣的名畫，流傳到後世太少，除了偏殿這副，還有就是陛下書房再有一幅，那幅畫，蕭將軍也見過，畫得是長安春景。”
“嗯，見過。”蕭少遠點頭，當著外人的面，他不好直言相問，這幅畫到底有什麽不對。
但是等到兩人用完膳，走出偏廳那會兒，有片刻獨處的時間，李重雪以最快的速度踮腳擦在蕭少遠的耳邊，低聲道：“畫沒有問題，但給畫題詩的筆跡，和我們昨天搜到的那封信的筆跡，是完全相同的。”
“完全……相同？”
“對。”
從沒有人動過勤政殿這張畫，先皇最寵愛的兒子是吳王，父親作畫，兒子題詩，這沒什麽不妥。並且如果筆跡一樣，這就坐實了：那封信真是吳王的手跡。並且，如今李重雪的安然王府，正是吳王當時隱匿長安所居的宅邸。
李重雪又道：“少遠，你借我幾名心腹人手，我想去查一個人。”
“誰？”
“馮盼。”
※※※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縱虎者馮盼，他能夠不被滅口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馮盼死了，不代表他弟弟肯定會死。
李重雪設身處地以一個寬厚兄長的角度考慮，也許當接下天順帝的任務時，馮盼就已經把自己的兄弟給轉移走了。
吳王留下的書信記載，馮家弟弟名叫馮年，因為家貧營養不良，接著身染重病，導致馮年毛發稀疏，左臉從額頭到臉頰有片淺褐色胎記。
他心中大致有了個追查方向：
一個身患重病的人不可能長途顛簸，馮氏兄弟感情甚篤，如果兄長死在長安，他弟弟馮年，絕不會走得離馮盼的墳地太遠。更何況，馮家的祖傳手藝乃是馴獸，只要在長安或者周邊郡縣尋找具有如上體貌特征的耍手藝人，哪怕他隱姓埋名，也有可能找到。
探子放出去，飛馬奔馳暗訪。
然而帶回來的消息竟是：百戲藝人之中，查無此人。
李重雪一時犯懵了，不知是哪裏出現錯誤。
他坐下來喝了杯水，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恍然大悟：“馮年不是傻子，我能想到追查百戲藝人，父皇又何嘗想不到？他不做馴獸師，一樣可以做其他和動物相關的職業謀生。”
“傳令。”
“是。”早有人候在李重雪左右等待差遣。蕭大人派給李重雪的手下並非羽林郎，全都是他自己培植的家將，動作雷厲風行，忠誠度更不必說，“王爺請講。”
“將追查範圍擴大至鄉野獸醫、畜牧人等行當，對了，連屠戶也不要放過，速去速回。”
“吾等領命！”
果然，這回不多時，家將們把目光鎖定在長安城郊一個名叫阿年的中年獸醫身上，並且，還以為王府名馬看病為由，將獸醫阿年帶了過來。
阿年與李重雪才剛碰面，還沒有說話，但是目光觸及到李重雪身上泛著柔光的淺色雲龍暗紋，就好像敏銳地洞悉到什麽，兩腿立即打起哆嗦，戰戰兢兢，面色都變得像紙一樣白：“俺……俺俺……草民真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啊！！！”
阿年嚇得趴在了地上。
他垂頭緊閉著雙目，不敢看李重雪的衣擺，就好像他身上的那層龍紋象征得不是尊貴，而是毒蛇一樣地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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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該相信誰，他有些舉棋不定，就這樣在榻上輾轉反側了一整晚。
次日，李重雪入宮給皇帝請安，說到自己追查烏衣教的情況，略過縱虎案件這樁事沒提，只是向皇帝描述自己如何抓住烏衣教其他零散分布在長安各地的餘孽，以及遇到的奇聞異事。
“兒臣這次在禪林寺不僅抓住了烏衣教殘黨，而且禪林寺還有個秘密，父皇，您知道嗎？”李重雪故意歪著頭，他已有多年在餘杭看話本子得到的經驗，組織語言繪聲繪色，縱使天順帝再精神不佳，被他這樣賣力地吸引，還是提起了不少興趣。
“有什麽秘密？”
“佛堂與一間小小的耳室相連，誰在那裏傾訴了什麽心事，大抵都會傳到僧人們的耳朵，所以禪林寺的和尚消息四通八達。有時皇親貴族請他們去做法事，還沒等描述要求，僧人們就能說得八九不離十，顯示出了未蔔先知之能，讓人把該寺越傳越神，其實那都是假的……”
皇帝聽著“唔”了一聲：“那豈不是皇族的許多秘密都被洩露了？”
“對，所以兒臣得到這個消息，就把這些耳室都給填平了。”
“那裏面的秘密……”
李重雪：“竊聽秘密的僧人，一定不會是全部和尚，最多是玄隱等人手下得用的，最耳聰目明的那幾個。兒臣把這群和尚帶回來交給父皇，名義上說是讓他們給父皇誦經祈福，其實是把知情人全都控制住，這些人剛才安總管見過，父皇若願意聽聽世家大族發生過什麽秘事，隨時可以召見他們。”
這可不是樁小事。
這是李重雪直接送給皇帝一大票貴胄的把柄。
天順帝是何等控制欲強，用枯瘦得只剩一層幹皮的手撫掌道：“好，吾兒事父至孝，為朝廷掃清內憂指日可待，朕心甚慰！”說完還獎賞給李重雪幾匹蜀錦，又要賜李重雪午膳。
不過，就憑皇帝現在的身子骨，只有流質特食才能消化，他當然沒法再跟李重雪同時享用美味，他只能派身旁的心腹近臣代為款待。安總管由於宦官身份，不可能跟三殿下同席，代表皇帝陪李重雪吃飯的人，不出意外是蕭少遠。
蕭大人和安然王同坐一桌，有小太監在旁邊布菜。
用膳的地方設在勤政殿偏殿。
能夠進勤政殿的小太監，當然都是乖覺機敏的角色，李重雪立了功，皇帝待他尚且和顏悅色，太監們討巧的話當然一車接一車地說：“三殿下有幾日沒進宮了，陛下對您思念得很，那天下午加餐時用了甘蔗汁，還連聲對奴才等人吩咐說，叫尚食局多備些甘蔗給安然送去，安然最喜歡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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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雪抿了口。
奉承話如清風過耳，他自離京十一年，從沒感覺到長安朝廷對自己有半分留戀，現如今只不過短短數日，他不相信他們的父子之情會驟然暴漲，也不會相信會有誰對誰的態度，能有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咳、咳咳……”怎知就在剛想到此處時，蕭少遠突然連續咳嗽了一串。
“蕭大人，您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侍奉膳食的太監連忙放下銀箸要去拍他的後背，被蕭少遠擺擺手拒絕，“沒事沒事，我就是被甘蔗汁給嗆到了。”
李重雪凝然，喔，這不就正有一個短短數日，就對自己態度急轉彎的家夥嗎？
他目光落在蕭少遠臉龐，象牙筷子撥了兩口稻米飯，並沒有說話，忽然視線越過蕭大人寬挺的肩膀，註意到偏殿墻壁懸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卷，他註視那卷畫良久。
“這畫是先皇所作？”李重雪突然發問。
他皇祖父在治國方面，最多能達到歷代皇帝的平均數，然而在藝術成就方面，卻敢說能夠排名到帝王之內的前幾。他的畫掛在勤政殿，就連天順帝也不敢摘。
小內官不明所以：“是，陛下常說，先帝這副山水圖畫得意境曠遠、格調高潔，可惜像這樣的名畫，流傳到後世太少，除了偏殿這副，還有就是陛下書房再有一幅，那幅畫，蕭將軍也見過，畫得是長安春景。”
“嗯，見過。”蕭少遠點頭，當著外人的面，他不好直言相問，這幅畫到底有什麽不對。
但是等到兩人用完膳，走出偏廳那會兒，有片刻獨處的時間，李重雪以最快的速度踮腳擦在蕭少遠的耳邊，低聲道：“畫沒有問題，但給畫題詩的筆跡，和我們昨天搜到的那封信的筆跡，是完全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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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雪又道：“少遠，你借我幾名心腹人手，我想去查一個人。”
“誰？”
“馮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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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馮盼死了，不代表他弟弟肯定會死。
李重雪設身處地以一個寬厚兄長的角度考慮，也許當接下天順帝的任務時，馮盼就已經把自己的兄弟給轉移走了。
吳王留下的書信記載，馮家弟弟名叫馮年，因為家貧營養不良，接著身染重病，導致馮年毛發稀疏，左臉從額頭到臉頰有片淺褐色胎記。
他心中大致有了個追查方向：
一個身患重病的人不可能長途顛簸，馮氏兄弟感情甚篤，如果兄長死在長安，他弟弟馮年，絕不會走得離馮盼的墳地太遠。更何況，馮家的祖傳手藝乃是馴獸，只要在長安或者周邊郡縣尋找具有如上體貌特征的耍手藝人，哪怕他隱姓埋名，也有可能找到。
探子放出去，飛馬奔馳暗訪。
然而帶回來的消息竟是：百戲藝人之中，查無此人。
李重雪一時犯懵了，不知是哪裏出現錯誤。
他坐下來喝了杯水，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恍然大悟：“馮年不是傻子，我能想到追查百戲藝人，父皇又何嘗想不到？他不做馴獸師，一樣可以做其他和動物相關的職業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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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有人候在李重雪左右等待差遣。蕭大人派給李重雪的手下並非羽林郎，全都是他自己培植的家將，動作雷厲風行，忠誠度更不必說，“王爺請講。”
“將追查範圍擴大至鄉野獸醫、畜牧人等行當，對了，連屠戶也不要放過，速去速回。”
“吾等領命！”
果然，這回不多時，家將們把目光鎖定在長安城郊一個名叫阿年的中年獸醫身上，並且，還以為王府名馬看病為由，將獸醫阿年帶了過來。
阿年與李重雪才剛碰面，還沒有說話，但是目光觸及到李重雪身上泛著柔光的淺色雲龍暗紋，就好像敏銳地洞悉到什麽，兩腿立即打起哆嗦，戰戰兢兢，面色都變得像紙一樣白：“俺……俺俺……草民真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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