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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你消受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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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你消受得起嗎?

感觸著此人指腹的繭子,必是多年習武所得,李重雪被壓著下頦說不出話。

“和我對戲上癮嗎?客棧裏被人認成斷袖還不夠,續集都演到地宮了?”

“蕭公子此言差矣。”李重雪艱難地開口說話,但他邏輯清楚,對蕭少遠理清前因後果。

“那小二認錯我們,卻也不敢直言表達,可是你在客棧要熱水引他誤會,這才讓我們板上釘釘,況且剛才也是你故意引來巡衛害我,我抱你為了求生,冒犯你是我不對,但這並非是我戲足。”

李重雪以為話說得夠明白,奈何扳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反而更緊,沒了白山山作為周旋,蕭少遠現在極其危險,像頭即將失控傷人的猛獸:“你耍了一路小聰明,暫留你一條命,可你有跟我解釋的本錢嗎?”

“我……”

下頦骨快被他給捏碎了。

知他力量驚人,李重雪不敢再觸怒他,淡聲道:“那,蕭公子說是便是吧,就當我仰慕蕭公子風儀,一時情不自禁,啊——”

在餘杭為王十一年,李重雪從未如此失態地叫出過聲,他怕再引來人註意,連忙捂住嘴巴,然後竟像是嬰兒般將自己蜷縮在地。

後背有一處麻筋傳來抽痛,李重雪浮起豆大的冷汗:“你……做了什麽……”

“這是人身上最疼的一處穴位,被點中著如白蟻噬心,連牙縫裏都是酸的,可惜解穴以後痕跡全無,乃是刑訊逼供的不二手段,大理寺卿都來我這兒學這手,消受得起嗎?”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折磨人有無數種方法!

李重雪咬緊唇,後背前心痛成一片,好像有個鑿子將自己開膛剖肚,在臟腑裏不停地攪。

他擡起頭,黑黢黢的視線裏,看到蕭少遠似笑非笑,質問他說:“殿下,活著容易嗎?”

“原來……你竟還知道……我也是大陳皇室的殿下嗎……”李重雪蒼白著臉色嘲諷,話音斷斷續續,痛得幾乎昏厥,但他又不能讓自己陷入失去意識的狀態,在咬著牙關硬挺。

不知堅持了多久,他感覺時刻如年,而蕭少遠根本無意欣賞他的痛苦,這人惦記著白思行的事,舉步向地宮深處,走了幾步,停頓下等了會自己,意思是就讓自己這麽狼狽地跟著。

可我不能死。

也不能由著他戲弄。

要跟緊他,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為了轉移痛苦,李重雪回想了許多事,他回憶起母妃獲罪以後自己被封至餘杭,在半途受歹人襲擊中了毒。

那種毒並沒有迅速要走他性命,而是附骨之疽般在體內寄生,令他身體虛耗,宛如常年染病,導致他體質不佳,無法習武,甚至於無法完成劇烈活動。

曾經他為解這種劇毒喝過許多藥,試過以毒攻毒,那些虎狼之物服進體內,怎能不給身體帶來痛苦?

所以蕭少遠小看了他。

以為點穴能讓自己崩潰,卻不知這些年他在封地做過無數讓人崩潰的事,都是為了活著。

眼前越來越亮。

通道盡頭是一座高頂主廳,天頂燃燒著烈火照明,發出嗶啵嗶啵的聲響,主廳四周環繞著十二道石門,每扇門外頭都沒有鎖孔,只有沈甸甸的石板與地面連接得嚴絲合縫。

二人來到石門跟前。

啪的一聲汗珠摔碎在地。

這裏光線亮,蕭少遠側目瞧了眼李重雪,發現對方的冷汗已經濕透了額頭,面容也比以前白得更狠,帶著令人不可忽視的淒美和虛弱。他心裏一揪,打定主意不看他,拔刀敲了敲石板,劈開此門並不可行,卷了刀口更不劃算,可惜路上活口都不頂用,周圍竟沒個能問的。

“我能打開此門。”李重雪說。

這道聲音的主人因為負荷著劇痛,聲線都顯得縹緲顫抖,蕭少遠又不由自主去看他,發現他站姿雖已恢覆了如常的狀態,袖管裏的右手卻在哆嗦。

李重雪用氣聲商量:“我打開此門,你解開穴道,算是公平交易,更何況蕭公子你觀察了這扇門半天,也想知道怎麽打開它吧?”

李重雪這番話可謂是拿住了蕭少遠的好奇。蕭少遠心思動搖,但其實比起這樁交易,更吸引蕭少遠的,卻是對方那副如此處於下風卻依舊不卑不亢的態度。

蕭大人並非沒見過硬骨頭,他緝捕刺客,審問背後元兇,倒是真遇見過不少用上大刑還抵死也不吐口的,但從始至終保持著善良與原則,並且還能在危機時刻一次又一次地自救。

李重雪確實有點意思。

他不由想起兩人初見時:“家母做錯了事,她已受到懲罰,我也願向你賠罪,可以給你補償。但侮辱我不得行,要我命也不可以。”

溫柔而凜冽,美麗又剛強。

蕭少遠在心底雪亮地過了幾遭。

接著他在李重雪肋下某處重重一點,那陣陣如浪潮般襲來的痛楚陡然消散。李重雪仿佛卸下千鈞重擔一般。他緩了好幾口氣,這才慢慢恢覆,誠如蕭少遠先前所言,確實是毫無施刑的後遺癥。

蕭少遠敲了敲石板:“說吧,怎麽開?”

李重雪盡量把答案講得更為平和,指著那扇沈重的門板,道:“蕭大人,你搬吧。”

“你,是,在,逗,我,玩,嗎?”

瞬間自己覺得這是被李重雪誆騙解穴,蕭少遠冷笑幾聲,一字一頓地望著他道。

“李重雪,就算解開你,我也能再點你一次。”

他說話的語氣透著被人愚弄之後的危險,僅僅瞧見這種態度,都能夠讓人再泛起刺骨的疼痛。李重雪牙根顫了顫,態度方面卻依舊堅持。

這多少有點兒打動蕭少遠,因為他知道李重雪不是那種太愚蠢的人,於是收刀入鞘,微微挽起袖子,不甚耐煩地將手掌貼上了石門。

石門很沈。

他在門板下方找準位置,忽然眉心一沈,用手掌帶動石門向上,手臂精悍的肌肉鼓起,透過玄色外衣也能感覺到他身體蘊含著可怕的力量,那足有千鈞重的石板竟被他托起個底縫!

石頭之間的磋磨之聲響起,楚王扛鼎不過如此。但此人並非健壯如山,而是矯健如獵豹,李重雪聽著石頭的聲音聽得牙根更痛,當日自己與他初見時,竟打算以武力向他反擊,現在看來實在是自不量力之舉,他深吸了一口氣,地宮裏太悶了。

其實蕭少遠聲音能聽得出有些吃力:“你還真要我搬上去嗎!?”

李重雪猛回神,連忙挪開視線移到石門周圍的墻壁,細細尋找一番,果然在石門周圍發現有一塊石磚經過蕭少遠這通折騰,被機關帶動得微微向墻壁深處凹陷。李重雪沒猶豫,連忙將石磚重重向裏推進,果然那道石門向上,然後輕輕松松打開,蕭少遠也在此時卸了力氣。

大門完全掀起。

石室內激起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黴潮之氣。李重雪撿了顆石子丟進石室,蕭少遠擔心觸動機關,遂將李重雪和自己挪動了個位置,兩人貼在石門旁邊的墻壁。

“讓我搬石門,反向尋找機關所在,跟我耍了一路心思,你倒也不是完全沒用。”

李重雪被他猝不及防帶此此處,背後緊貼著墻,身前壓得有些痛,他輕輕推蕭少遠一把道:“這也是因為有蕭大人在側,若我孤身至此,縱使知道門怎麽開,石門我也搬不起來。”

“哈,哈哈哈哈……”

怎知剛聽完這番話,蕭少遠笑聲響起,勾住李重雪一縷頭發,拉繩似的向下拽了拽。

李重雪被揪得微痛,本能地向上擡眸挑眉:“你笑什麽?”

“笑你為了活命,忍著討厭奉承我,累不累?”

“不累,反正好話不要錢,你武功好也是實情,我誇人向來出自真心,你不也聽得挺美?”

“確實挺美,再來兩句。”蕭少遠說。

“話多不值錢了,我們商量個事,若能談成,我變著花樣誇你十句。”

兩句跟十句相比孰多孰少,長腦子的就能算得清。況且蕭少遠確實是頭順毛驢,打小驕縱慣了,得順著毛捋:“怎麽商量?”

“我找到了開門的方法,但仍需我們合作,你不可能一邊搬石門,一邊去打開機關。”李重雪解釋道,“蕭大人,先前你答應在地宮不殺我,現在再退一步,至少在地宮別害我吧。”

他看見蕭少遠凝著自己,就把目光錯開,補充道:“一頭是敵人已經夠麻煩了,倘若兩頭都是敵人,徒增內耗,咱倆都很累,我們合作行不行?”

“怎麽合作?”

“忘記我是你仇人,就當咱倆是協同辦差。我會乖乖地不給你惹麻煩,還會成為你營救白思行的強大助力。”

聽到乖這個字,蕭少遠無由地笑了,嘲諷道:“你把自己當成白山山了吧?我確實對白山山不錯,但就像我剛才點你穴那麽疼,這個罪我受過九日,日日夜夜生不如死,全都是拜你娘所賜。我那時比白山山還小,不懂什麽叫爭寵奪位,可是我招惹她了嗎,我應該忘記嗎?”

李重雪想到剛才自己受得那一遭罪,他雖然挺了過來,但若把它延展成為九天,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折磨,哪怕是經歷過解毒之痛的自己,也聽得齒間滲寒,更別說施加在孩童身上。

李重雪淡淡嘆氣,放棄道:“那……我們就趕緊進石門吧。”說著他蹲身從蕭少遠的禁錮中出來,手腕卻被人攥住:“回來。”

李重雪扭頭。

蕭少遠道:“合作也不是不可以,除了誇我,我還有條件。”

“請說。”

“你不準裝斷袖,沒我命令不準說話,見到水就要洗臉。”

可憐他這約法三章,李重雪連半條都沒有料到,頓時感覺此人荒唐不已:“我能問句為什麽嗎?”

蕭少遠哪肯理會自己,默默比了個一,意思是霸王條款開始執行,自己犯規了。

“……”李重雪升起了打人的心。

如果不是根本打不過他,他真想丟掉自己的好脾氣,把人按在地上揍。

從給白山山找爹這事件可以看出,蕭少遠此人還算誠信。

石室太黑,但既然答應合作,李重雪就被他牽起,方便隨時發現異狀作出反應,他蹲身撿火折子時手觸碰到自己瘀痕累累的手指,李重雪的手不由活魚般一跳。接著蕭少遠面露古怪,皺眉吹亮火折子,兩人目光巡視周圍環境。

這裏到處堆滿了紅木箱子。

“箱子裏有什麽?”李重雪不知道。二人手拉著手走到最近的一個箱子旁邊,他接過蕭少遠遞來的火折子。蕭少遠拔刀把箱蓋往上挑。挑開時,帶著李重雪後退:“沒動靜。”

不是沒東西,而是箱子裏有片黑布,把裏面的東西蓋住了,所以乍一看讓人沒有發現,但黑布表面凹凸不平,裏面還有東西,蕭少遠用刀尖將布幔挑開,裏面露出來的是一錠錠亮閃閃的黃金!

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

其他木箱裏面同樣是金銀珠翠,烏衣教地宮竟藏著這麽大一座金庫。

若換做旁人不說欣喜若狂,但至少也要裝上幾錠,而蕭少遠卻連看也沒看它們,出手將銀箱恢覆原狀,兩人原路而退,又返回了地宮主廳。

接著再打開幾道大門。

那些石室除了金庫,還有些已被搬走的兵甲弓弩,皮質泛黃的地圖殘片,甚至還有處石室有座長安城的模型。

能夠囤積這種東西的組織絕然不是山匪,更準確來說,他們的性質應該是——反賊。一夥有組織,有巢穴,有兵器,有財力的反賊!

李重雪跟蕭少遠表情同時沈重起來。

雖說被封在餘杭,李重雪也是皇族中人,當然對反賊懷有排斥,更何況也聽說過從長安傳來的只言片語,這幾年朝廷局勢不大好,父皇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糟糕,這些反賊選擇在此時造勢,無疑說是想趁火打劫。

蕭少遠更不必講,蕭家捍守江山二百餘年,從開國履職到現在,蕭少遠怎能容許在他眼皮底下有反賊的存在?

可是烏衣教反賊抓白思行幹甚?

兩人翻遍了十二座石室,白思行又被關在哪兒?

難道是賊首知曉有人即將營救白思行,把他先轉移走了?

完全不應該,因為蕭少遠是個出手狠毒的人物,他在白首嶺山道沒留活口,在客棧也沒留能給烏衣教總部通風報信的人,賊子到底在哪裏?

千頭萬緒砸到李重雪的腦袋,他想理清,卻發現信息不足,越思考反而更加迷糊,他滿腹心事地站在最後一間雜物室,被蕭少遠牽著袖子,走在堆滿廢棄軍械的石室裏照來照去,驀然間回過神,發現自從手在他掌心疼得一跳,他再攥住就是自己的衣袖,那只受傷的手,他沒有再碰。

李重雪心底升騰起一股異樣。

若是換作往日,能有同伴對他如此,他定會覺得那人體貼,是要記在心裏今後道謝的。然而蕭少遠又有所不同,除了形勢所逼而演戲,他堅決不準自己裝斷袖,抱住他那會兒反應如此強烈,應是對同為男子之間的任何接觸都很排斥,所以他這麽做,是討厭自己更多一些?

如果是仇人的立場,後者顯然更說得通。

李重雪微微搖頭。

接著,忽然感覺身體一輕,他被人攔腰抱住,迅速擠進雜物堆疊的墻角。

五臟六腑都差點兒擠得從嘴裏吐出來,剛想要驚呼對方這麽快就違反了合作原則,眼前陷入黑暗,火折子被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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