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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第十八夜:求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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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第十八夜:求變

皇帝身旁的劉公公從宣政殿前快步下階梯走到淳勉的面前。他對著太子簡單行了一個禮,然後把皇上的話覆述交代,“殿下,皇上說了,您認個錯,今兒的事就算了了。這都從天亮跪到了天黑,您不累,他瞧著也累了。”

淳勉一向看不上劉公公,如今這番話更是惹得他不願聽。“公公,您累了您就去睡,沒人攔著。”

“奴才只是傳話的,您……罷了……”劉公公也不悅,他是皇帝身邊的人,受慣了吹捧。就算是太子又如何,這風水輪流轉,能坐穩多久呢?瞧不上他,他也未必瞧得上對方。

隨即,他轉頭就擡腳往宣政殿走去,大有去找他的主子告狀的意味。

皇帝瞧見淳勉犟,他怒氣上頭一把推開前來‘傳話’的劉公公,主動下臺階,走到淳勉的面前說話。

“你心裏不是有答案嗎?來問朕作甚。”他冷言與淳勉說:“你是要朕給你認錯?還是說,你要朕寫個罪己詔,給天下所有冤屈洗刷一遍?”說完,他哼笑,似是在嘲笑這世界上最幼稚的人,且不以為意地說:“假惺惺地跪在這裏給朕看苦肉計,然後得朕一句誇讚你仁善有公正之心?別說是跪一天,就算是跪一年,跪到死又如何?你是能起死回生,還是撥亂反正?”

一切在皇帝的嘴裏就像是在說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小得好似淳勉在小題大做。皇權帝術與人命相比,已然高於所有。

“父皇可曾想過太傅會如何想?百官如何想?天下又如何想?”淳勉定定地看著皇帝,反問。

“太傅若是有想法,他會說的。百官有想法,也會說的。至於天下的想法,天下也是會說的。”皇帝給出他認為的答案,“不說,便就是‘可’。”

“不可!”淳勉悲戚大喝,他自始至終就不認可這種用帝術皇權控制國家的方法,他以為這只是在捂住世人的口鼻眼耳,逼著能說話的人要麽去死,要麽就忍氣憋著不準言語。誰敢說二言,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伸手指向宣政殿,逐字逐句地說:“聖上,您居廟堂之高難道心中已然忘卻了臣民嗎?可臣民卻還要仰仗這廟堂之威儀來活啊!”

皇帝聽過之後依舊是冷漠,他看向激動到雙唇顫抖的太子,再次反問:“如何,太子要給朕定罪嗎?什麽罪?依律要如何行罰?”

誰敢給皇帝定罪?誰又能給他定罪?不能,也不敢。

淳勉似是走入了死胡同,他頹喪地看著對方,恍惚只覺已然身處阿鼻地獄,他手腳被牢牢拴住,毫無動彈的可能。

理想之城的建設需要時間積累,可崩塌卻不過是頃刻之間。

“如若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想要什麽就來跪,那朝堂之上還有規矩可言嗎?國家體制還有王法可依嗎?就算是冤假錯案,那也要拿出證據來,讓管這事兒的官去管,去判。如若是捕風捉影,那就是空談,是妄斷!”

皇帝見淳勉沈默後就給出了這番話來。

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要淳勉找證據,還是說他僅僅只是在說教?

王佳佳聽到現在一頭霧水,她能看到的是這對父子擰巴的相處模式,還有誰都不低頭的執拗。其實他們很像,他們都在堅持自己心中所念的。

淳勉顯然是不買皇帝的賬,他目光如炬,依舊是死盯著討要說法。“父皇,我只是想知道呂婉婉究竟是怎麽死的,僅此而已。”

“荒唐!”皇帝大怒,他看著油鹽不進的兒子,就如同是對待一塊頑石,他恨不得一腳踹上去好生讓他滾遠點。

“你是要把這世上所有死了的人全都找朕討要個明白嗎?”皇帝咬牙怒斥,且指著淳勉大喝:“朕剛才說的你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看來,你今日就是要定朕的罪,是嗎?”

誰敢定皇帝的罪?吉子聽了頓時面色煞白,他趕忙跪爬到淳勉身旁,拉著主子的衣袖急切地說:“殿下,您認個錯吧!您好好地認個錯,說您以後再也不敢了,行嗎?”

淳勉不為所動,他僵直著上身,好似今日就算有泰山壓頂他也要挺直腰板。但是,他面對的是皇帝啊,就算這個腰板挺得再直,又有何用?

吉子見此情形著實著急,他看向王佳佳,求助說:“王姑娘,您勸勸殿下好不好。您的話,他還能聽兩句進去。”

王佳佳算是理清楚邏輯了,原來為的依舊是呂婉婉的死。

能讓淳勉直接來找皇帝討要說法,她想,他一定是找到了什麽蛛絲馬跡。可就算這樣又能怎麽樣呢?他面對的是皇帝,是君主,是封建王朝裏一言堂的代表,貿然沖撞就好比是自殺式襲擊,一分好處都討不到。

“道個歉吧,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她蹲下在他耳邊小聲勸言,希望他放下執著,明白無畏的證明只會害了他自己。

“如何算是‘過去了’?那是人命啊!”淳勉不敢相信王佳佳也來勸他。他瞪大雙目,反問:“你不是一向堅持人人平等,階級是落後腐朽的理念嗎?你為何也要說這樣的話?”

似是不被理解的孤傲怪獸,他索性一把將身旁的二人全都推開。他手掌撐地,僵著腿,忍著凍傷的痛楚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皇帝的面前。

他站著,與他父親一般高大,平視著說:“兒臣不想定誰的罪,兒臣就是要一個公平,一個真切。父皇可知,昨日可死呂婉婉,明日便可死其他人。人命不是草芥,也不是權勢鬥爭的工具,他們不應該成為犧牲品。”

“幼稚。”皇帝給出評價。

“幼稚又如何,兒臣只求一份公平。何況,為君者何道而明,何失而暗。”淳勉用自己的炙熱反擊皇帝的冷漠。

這場儲君和皇帝的對話,身份上顯然不是父與子,王佳佳作為旁觀者,她看到的是君與臣。當然,哪怕是父與子,封建禮教裏的父始終是要占據主導地位的,因為有父權。在父權和皇權雙倍加持之下,兒子的言語與真實的道理更加要靠邊站。

其實,無論淳勉說的是對還是錯,眼前的情況之下,皇帝一句都不要聽。

如同是針尖對麥芒,她看到淳勉如此執著,知曉他心裏定是存了極大的決心想要整治朝堂權勢動不動就要人命的現狀。他的固執和現代所有還懷揣著理想、抱著熱忱的年輕人是一樣的。

那些‘整治職場’,‘社會公平’的理念難道不就是這些心中還有公平公正的正能量青年所在堅持的嗎?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於荊棘。

可是!話語權又在誰的手裏?又是誰不願看見公平和公正呢?

所謂的利益既得者不想看見,他們砸爛了公平的秤,封住了旁人的嘴,甚至還想捂住世人的眼耳鼻,讓所有正義的聲音紛紛死掉才甘心。

她看見了他的執著,也懂他的理想世界。因為,她也曾是堅持理想的那一撥人,可到今天,社會所謂的毒打已然讓她放棄了。她是懦弱的,也是失敗的,她與外界‘和解’,和自我一生‘對抗’。

所以,淳勉的路註定難走,就像善良的人終究會被辜負一樣。

“我信你,我知道你要什麽,也明白你的痛苦。但是,你不可以用硬碰硬的方法來殺敵一百自損三千,這不好。”她走上前,拉著他往後退,並在他身旁用她的‘社會經驗’悄悄與他說。

淳勉真就是要呂婉婉的死因嗎?他不是的。他想要的,是皇帝化解朝堂後宮權勢鬥爭的決心。他不想再日覆一日地陷在無用的鬥爭之中無法去看百姓的痛苦,也不願再看北冥這苦寒之地繼續苦寒下去。他要求變,那便就要求真!

什麽虛與委蛇,什麽暗度陳倉……他累了,倦了,也不想再看了!他要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要一個亮亮堂堂!

“不要再等了,也沒必要再等了。”他拂開王佳佳拉著他衣衫的手,將她再次推開。他直挺挺地往皇帝面前再次走去,然後跪下,叩首道:“請父皇廢除冗官,革去權臣,整頓朝堂與後宮!”

他想明白了,哪怕是今日要姜氏滅亡他也要這麽做。如果不下必死之心,求變的一日也一定不會來。

皇帝垂目,他看向滿腔正直的兒子,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在想,太子到底想要什麽?

倘若他答應了,毋庸置疑的是,今夜之後儲君的聲望必然會不一樣。淳勉或許就會成為北冥明君的象征,擁護他的,投機的……蜂擁而至。而他這位當朝皇帝呢?是否經此一事則不得不向後退,給太子讓路?

皇權被挑戰,這是大忌。

況且,就算把姜氏處置了,憑著儲君母族的關系,連皮帶筋,誰會真的下手趕盡殺絕?上行下效,最終只怕是變成一場‘公正廉明’的戲碼。

儲君不僅僅是儲君,權臣不僅僅是權臣,朝堂後宮自然也不僅僅是如此。制衡不可不做,就如同皇權永遠都不可以被挑戰。

“跟著你的女人回你的東宮去,你連一個女人都不如。”皇帝輕蔑地送給儲君這句話,表達了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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