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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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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狼群的離去讓工作人員放下了心。

他們已經給灰狼找好了一處棲息地,只是苦於引誘計劃屢屢失敗,只能看著狼和東北虎打擂臺。

手心手背都是肉。

連續好幾周監控中心裏都在討論老虎今天有沒有狩獵,吃上飯了沒,狼群走到哪了,如果一直不走要不要去介入,虎崽又會不會受到傷害……到四月份拍到了雙方之間發生沖突的畫面,眼看真刀真槍地打上了,他們就更擔心了。

幸好沒有造成嚴重的傷亡。

什麽事情碰到娜斯佳好像都會迎刃而解。

大老虎不僅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還把馬戲團小老虎和放歸小老虎都照顧得很好。

人類把虎崽送到森林裏時它才五個月大,看著和一只橘黃色的小狗沒什麽區別。在野外養了三四個月後,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這會兒體型翻了一倍不說,毛發又順又亮,臉盤子也大了起來,腦袋圓圓的,被網友戲稱為“照著圓規長”。

最讓人高興的是它的環境適應。

有野生虎帶著,虎崽學到了很多生存技巧。

監測系統拍到過它吃草來消食化毛的畫面,拍到過它在馬鹿群經過時閉緊嘴巴躲在灌木叢裏的畫面,也拍到過它聽到雌虎吼叫後直接上樹規避狼群風險的畫面。

選擇幼年虎野化的好處就在此時體現了出來。

小家夥還沒被圈養環境定型,沒有習慣肉塊的投餵和數十只虎的群聚,容易受到改造。

娜斯佳很容易就讓它明白了野生東北虎是什麽樣子,教會了它食物是狩獵所得,更培養出了它作為野獸最重要的謹慎和機敏。

收養計劃大成功。

研究員每天光看監控視頻都能多吃兩碗飯。

一項實驗得到了好的成果,他們就把更多實驗提上了日程。

五月天氣乍暖,六月悶熱幹旱,七月天降甘霖。

雨水將動物的皮毛鱗甲沖刷得幹幹凈凈,把血汙和塵土埋到大地裏,也把森林的色彩洗得更加鮮亮。雨季中拍出來的畫面不再是臟兮兮的土黃色,而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嫩綠色,非常適合拍攝宣傳視頻。

研究員就抓緊時間進了山。

他們通過監測系統分析出來的數據圈了五個野獸活躍點,在每個點上都安裝了半人多高的鏡子。

說是鏡子,其實就是光可鑒人的白鋼,這樣一來既能達到目的,又不會倒下砸傷或者摔碎紮傷那些靠到鏡面前頭來的小動物。

測試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觀察動物對鏡子的反應,第二階段是改變動物身上的一個細節,比如貼上貼紙或塗上顏料,觀察它們是否會去糾正這個細節。

鏡子測試在學界存在一定爭議。

部分專家認為它可以準確判斷動物是否具備自我意識,也有一些專家認為該測試變數太多,但作為一項趣味性十足的實驗項目,它對國家公園的宣傳作用是毋庸置疑的,能吸引更多年輕人來關註野生動物保護工程。`

節目剪出來的最終效果還真是不錯。

連研究員都沒想到,小小五個實驗點,竟然湧現了一批“黑馬選手”。

紫貂在鏡子跟前探頭探腦,往左邊伸一下,往右邊伸一下,大尾巴卷在背後,像把小掃帚,黑豆一樣的眼睛亮亮的,眨也不眨;麅子歪著脖子打量鏡子,看著看著,屁股就害怕得開花了;猞猁從遠處過來,看見鏡子,呼地一下就縮到石頭後面,空中只露出了耳朵尖尖上的兩撮黑毛。

一些小動物來了又走,但也有在鏡子面前生根發芽的。

住在高山上的遠東豹就為鏡子著了魔。

最開始經過時它被嚇得四處亂竄,沒多久就被鏡子裏的大貓迷住了。也不知道是在欣賞自己金錢斑紋的皮毛,還是以為那是另一頭性格相合的豹子,它每隔幾天都會來找鏡子,時不時走上去用鼻子碰一碰,用舌頭舔一舔,看得目不轉睛。

研究員是真沒想到豹子會喜歡鏡子。

他們更沒想到東北虎會喜歡鏡子——娜斯佳直接住在了鏡子邊上,好像生根發芽了一樣。

兩頭老虎第一次從側面擦過鏡子時,虎崽扭頭一看,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嚇得四腳朝天,而大老虎則是先走了過去,然後像才註意到這裏有東西一樣退回來,和鏡子裏的自己面面相覷,旋即轉起了圈。除了狩獵,它總是坐在鏡子跟前,擡擡左爪,擡擡右爪,翻翻肚子,晃晃尾巴。

它表現得這麽憨態可掬,著實給研究員和觀眾帶來了不少歡笑。

娜斯佳和完達山一號是最受關註的兩頭明星老虎,只要官方有一段時間沒更新消息,就會有民眾關心詢問它們現在在哪裏,過得怎麽樣。

人類對這頭雌虎傾註了很多愛意。

人們讀它的身世,就像在讀一本引人入勝又不可捉摸的書。

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麽它會掀翻馬戲團裏的走私物箱籠,不能理解為什麽它會收養一只又一只幼崽,不能理解為什麽它會對好人壞人示以不同的態度,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認為娜斯佳是最聰明的小老虎。

某次東北虎觀察項目組開會時,陳主任還捧著茶缸和與會者開玩笑,說娜斯佳也應該領一份工資,上一份保險,因為它現在可以算是老虎野化工作的優秀幹部、中流砥柱。

任飛槐教授差點被茶葉嗆到氣管。

等他好不容易緩過來,就也半開玩笑地說,救護中心早就給娜斯佳上了終身VIP套餐,上次換個項圈都出動了一個醫療小組,因為它幾次遭過盜獵者的難,別說巡護員給加了一條巡邏路線,光說監測設備吧,現在哪片領地有它領地裏的多,就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

笑聲於是掀翻了會場的屋頂。

關註度高、話題性強、活動範圍穩定、視頻資料多,在種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當年柳芭在俄羅斯沒能完成的東北虎記錄片宣傳事業反而在華國風風火火地開展了起來,人們用心搜集素材,剪輯成片,從狩獵到爭奪領地,從與熊競爭到與狼競爭,本世紀的影像資料取代了上世紀的文字記載,新聞報道光說“首次拍到”都說倦了。

於是當這年夏天金橘再次回家探親的時候,全華國都知道了它是個媽寶虎。

金橘在過去兩年裏戰績驚人,它在離開家的第一年向南從一頭壯年雄虎那裏搶下了地盤,第二次離開家後又調頭北上,擊退了另一頭大雄虎,還在冬季獵殺了兩頭棕熊。

它表現得這麽英勇,結果只有在視頻剪輯裏才能耍帥,其餘時候都是行走的表情包制作機和搞笑梗提供者。

總共離開家才兩年,每年回去一次,一住就是幾個月,從研究員到網友無不捂臉,完全搞不懂它到底在想什麽。

但對安

瀾來說,金橘永遠是金橘。

是那個會在大冬天掉進冰洞裏結了一層霜的搗蛋鬼,是那個會在害怕時蜷縮在她身邊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是那個會在狩獵後守著獵物等她去吃的大孩子。

所以當大孩子回家的時候,她其實很高興。

那天是八月裏的一個暴雨天。

積雨雲是上午就重重疊疊地壓起來的,但黑雲一副要墜不墜的樣子,直到過了正午才籠不住雨珠,將一整盆雨水傾倒在森林裏,轉眼間就把一切景色遮擋在了雨簾後邊。

所有動物都在躲這場瓢潑大雨,就檸檬還躍躍欲試地想出去玩,被安瀾一口叼住了尾巴。

這只崽子哪裏都好,除了不太講究。

可能是因為以前都被養在房間裏淋不到雨,大貓貓本質又喜歡玩水,檸檬從第一場春雨開始就表現得異常亢奮。

不管安瀾選擇大樹還是巖洞做躲雨點,對它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它根本不躲雨。

如果下的是小雨,檸檬就會跑到外面去擡著腦袋朝天上看。

一點點朦朧的雨絲像蜘蛛纏線一樣輕輕掛在它的皮毛上,稍微一跑動就會聚攏在一起,滾落成細細小小的水珠。肉墊踩著濕樹葉有點涼又有點刺癢,它走著走著就會擡高爪子,分成身體四爪尾巴六個生物。兩只耳朵總是因為濕漉漉而抖動,耳朵後面的白點就跟著抖動,就好像在風中點頭的蒲公英。

要是雨下大了,這項踩樹葉活動就會陡然升級,變成玩泥巴。

整片森林裏到處都是天然泥塘,檸檬總是用前爪攪著泥巴玩,要不就是克服軟泥阻礙轉圈追自己的尾巴,把泥點濺得到處都是,興奮起來還會直接紮進去翻滾,爭取把每一個露在外面的部位都裹上厚厚的泥漿。

安瀾對此感到絕望。

她是只愛幹凈的大貓貓。

孩子玩泥巴不可怕,怕就怕在它玩著玩著就會想起來世界上還有家長這種東西的存在,然後帶著滿身泥漿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過來,先從頭到腳抖一遍,旋即直接往厚實的毛毛裏鉆。

這一抖一鉆的威力,怎麽說呢?

老虎一家住著的巖洞有三米高,現在洞頂上的幹泥巴已經要掛成石鐘乳了。

想到這裏,安瀾用力拽著檸檬的尾巴,把它從巖洞外面拖回來,旋即擡起前爪就把它壓在了底下。

在玩耍這一塊上,它和大哥金橘也沒什麽兩樣,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挨一頓毒打,光用咆哮是怎麽喊都喊不住的。

好像能聽到她的心聲一樣,近處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氣味,從灌木叢裏探出了兩只圓耳朵。

安瀾站起身。

壓制力消失,檸檬跟脫韁的野馬一樣沖了出去,兜頭撞在一堵墻上,然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一陣風般又刮回了巖洞裏。

金橘遲疑地噴了個鼻息。

它大概是在趕路的過程中碰上了暴雨,被淋得七葷八素,原本膨開的毛發都被壓得踏平,水流從下巴、前胸和腹部的白鬃上嘩啦啦地往下流。山路崎嶇,腿上都是暗色的泥漿,身上也沾了許多正在被沖刷掉的泥點。

一年不見,它又長大了。

安瀾帶著些警惕仔細觀察著。

金橘並不知道它的體型會給同類帶來警覺心,兀自以為自己在家長面前還是當年那只小貓咪,剛鉆出灌木叢就歡天喜地地迎了上來,一直在噴著的鼻息噴得更響亮了。

鼻息是老虎打招呼的方式,也是一種傳達善意和親近的方式。

聽它在那裏打招呼打個沒完,安瀾也放松下來,噴著鼻息和它蹭了蹭腦袋。

金橘立刻瞇起眼睛。

這個習慣還和小時候一樣,蹭腦袋的時候就會瞇眼睛。

不過等它再往前走了點,看清楚也嗅到巖洞裏的情況後,那雙瞇起來的眼睛就瞪大了。

盡管從金橘毛茸茸的大臉盤子上根本看不出什麽擬人化的表情,但那種疑惑幾乎都要從它的腦袋上溢出來了。大老虎抽[dòng]鼻子,下意識地對陌生幼崽從喉嚨裏擠出低吼聲。它還想再齜出牙刀,可胡子還沒翹起來,安瀾就劈頭蓋臉地朝它臉上糊了兩巴掌。

這兩巴掌半點沒有節省力氣。

金橘被打得暈頭轉向,喉嚨裏藏著的發動機也熄火了。

它晃晃腦袋,剛擡起前爪要往前走,安瀾又糊了一巴掌,它做了一個後仰的姿勢,兩只耳朵都背了起來,下巴簡直快縮得和前胸融為一體。

小兔崽子。

成家立業心就野了。

兩頭大老虎一直對峙到金橘趴坐了下來,安瀾這才扭頭回到巖洞裏去,把嚇成鵪鶉的檸檬擋在背後。

過了好半晌,金橘才像小貓伸懶腰一樣用誇張的姿勢伸出一條前臂,悄無聲息地朝前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把擡起來的前爪抱在胸`前。它緩慢地走著,走了兩三分鐘才走到巖洞邊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甩出一片雨瀑。

檸檬打了個噴嚏。

安瀾甩著尾巴哈氣,金橘委屈巴巴地在巖石和泥土的交界處坐下了。

大雨滂沱。

雨聲是很容易讓人放松的白噪音,兩團毛茸茸依偎在一起又很暖和,安瀾沒坐多久就有點昏昏欲睡,而檸檬更是早就把腦袋架在了她腰上,打起了小小聲的呼嚕。

金橘也在不停地打哈欠。

它雖然還端坐著,眼縫卻越來越小,顯然是要坐不住了。

接近傍晚的時候,雨勢漸息,雄虎這才從打盹中掙脫出來。它從山洞裏離開,隱沒到灌木叢裏,再出現的時候還帶著一頭肥碩的梅花鹿,鹿身叼在嘴裏,脖子歪在半空,蹄子拖在地上。

似乎是被幾個巴掌喚醒了小時候挨揍的記憶,在安瀾推著檸檬上桌吃飯的時候,金橘並沒有流露出什麽不滿,只是用力咬著獵物的後腿。

它把骨頭咬的嘎嘣嘎嘣響,可檸檬漸漸放開來,吃得比它還要豪爽,滿臉都是血汙。

都說吃飯有助於增進感情。

三四頓飯之後,兩頭老虎就熟了起來,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金橘和去年一樣負責了所有的狩獵工作,但沒有對領地進行任何的侵入,負責完成領地標記的還是安瀾自己。對小虎來說,有的吃就是一切,能帶回食物來的老虎就是好老虎,沒吃幾頓山珍就把之前有的一點點小摩攃拋在了腦後。

安瀾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

檸檬滿打滿算也就是一歲大,而且因為是雌虎,父母的體型可能也不是特別大,看起來就小小一只。金橘就不一樣了,它是頭四歲多的壯年雄虎了,體型已經逼近巔峰,在國家公園監測到過的雄虎中都是數得著的,至少比安瀾是要大一圈。

結果大的趴著,小的蹲著,小的在給大的舔毛。

到了秋天尾巴稍的時候,兩只同樣被人類養育過又被安瀾養育過的老虎已經很親近了,但金橘並沒有選擇留在領地裏,而是和去年一樣,在冬季第一場雪的時候就離開了。

或許是它也知道冬季食物短缺,一片領地養三頭老虎不容易。

檸檬則完全不懂這些。

它只知道自己又沒有雨水可以玩,又沒有別的大老虎也可以玩,天氣還冷得刺骨,所以很是失落了一陣子,每天都蔫巴巴的,圓圓的臉倒是吃得更圓了。

安瀾不慣著它。

這年的冬季獵場非常熱鬧,在虎崽長大後又被允許搬回來的破鼻猞猁蹲在樹上看到了全過程。它這次學聰明了,換了一棵四處都有逃生路線的大樹,又不妨礙曬太陽,又不妨礙萬一出事時立刻跑路。

老虎女王帶著一歲多的小老虎在領地裏飛奔,催著小老虎用不太熟練的狩獵技巧去練習伏擊,把雪兔和赤狐追得滿世界逃跑。只有當小老虎接二連三地狩獵失敗,地主雌虎才會出面,去打一頭更大的獵物來當做晚餐。§

在這種高壓之下,第三場雪下來的時候,小老虎抓到了自己的第一只獵物,大概是過於興奮,那只雪兔被連皮帶骨地吃了個幹凈,只留下一個腦袋丟在雪地裏。

而雌虎也沒有閑著。

安瀾用一整個冬天把領地邊界推得更遠了。

她驅逐了活躍在邊界線上的一些大型捕食者,並和另一頭壯年雌虎發生了幾次沖突,成功在對方的領地上搶下了一塊獵物豐饒的地盤。

這片領地現在是整個國家公園裏最大的老虎領地之一。

而安瀾擴張領地並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想效仿其他一些雌虎。在領地爭鬥不激烈時,許多野生雌虎會把領地割給女兒,而作為姐妹又是鄰居的幾頭小雌虎也會在帶崽時守望相助。金橘的活動區域雖說離她也不遠,但雄虎串門的牽扯太多了,不如兩頭雌虎住得近來得方便。

在檸檬能夠獨立的時候,她會直接從領地裏分一塊出來讓它生活。

或許那一天也不會太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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