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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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安瀾在領地最北邊的樹上留下兩排抓痕。

她心裏記掛著被留下的小貓崽子,緊趕慢趕地跑到了這裏。

瓦西裏上次被護林員目擊就是在這片矮坡,因為靠近領地邊緣,加上最近人類活動頻繁,虎王安德烈不怎麽會巡邏到這裏,給了入侵者喘熄的機會。

平常要追蹤老虎的行跡幾乎不可能,但如果對方真受傷了,應該不會走得太遠。

這一帶屬於雄虎的氣味還沒散盡。

追著氣味的指引,安瀾朝矮坡上方的針葉林裏跑去。她的速度很快,在山間如履平地。就是苦了追在後面的特別小組。觀察者們不得頻頻轉移了望點,以取得更好的視野,有時還能勉強開車跟上,有時只得取出登山杖來活動筋骨。

在爬上一個陡坡後,虎豹專家馬克西姆停下來喘了口氣。

馬克西姆是柳芭的老朋友,也是從哈巴羅夫斯克就開始追蹤逃亡老虎的專家組成員。他從幼年時就跟著父母生活在森林裏,研究過許多大貓的習性,同它們像朋友一樣相處。

二十年來,他總結出了一套“老虎語言”。

獅虎能成為動物表演首選的原因除了長得雄偉還有性格穩定,應該說,相對穩定。

其中獅比虎還更穩定。

什麽樣子是高興了,高興了會做什麽;什麽樣子是生氣了,生氣了會做什麽;什麽樣子是害怕了,害怕了會做什麽……它們的行動總是有跡可循,鮮少出現像花豹、美洲豹或者遠東豹那樣突如其來的反常操作。

可是這頭名叫娜斯佳的雌虎著實讓馬克西姆摸不著頭腦。

到目前為止,他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去解釋為什麽娜斯佳會收養虎崽,又為什麽在收養一段時間後將虎崽丟在巢穴裏,自己往領地外面飛奔。

雌虎收養幼崽的舉動本身就很罕見了。在這些罕見的舉動中,大部分被收養的個體也非常年幼,而且收養者通常處於哺乳期。雌虎朱莉收養母獅薩凡娜時剛剛生下孩子,薩凡娜也不過是五天大。

娜斯佳呢?

別說哺乳,它這會兒都還沒到性成熟的年紀。

揣測來揣測去,往哪個方向套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虎豹專家馬克西姆只好先在筆記本上寫下“馬戲團生活疑似改變了老虎的習性”,並且在後面加了一個大大的“存疑”,劃了幾條黑線。

“老兄,你得看看這個。”舉著望遠鏡的同事忽然說道,“老虎往山下走了,我調了下焦距,你猜我在河谷裏發現了誰?”

“誰?”馬克西姆接過望遠鏡。

“沙皇陛下。”同事假裝脫帽行禮。

這個玩笑讓兩個攝影師都笑了起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瓦西裏也和暴君沒什麽兩樣。不過他們只是短促地笑了幾聲,就被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勾住了心神。

誰都知道兩頭老虎碰面總要出點什麽事,娜斯佳還小,瓦西裏不會因為想要交配就放過它。

特別小組怎麽也沒想到,現在是安瀾不想放過瓦西裏。

她在下風處嗅到了雄虎的氣味,便悄悄接近,在灌木叢裏潛伏起來。∫本∫作∫品∫由∫

吊睛白額大虎正在河邊喝水,從蹲下的姿勢暫時看不出什麽異常,它身上也沒有血跡或者明顯的傷口。它喝完水,懶洋洋地朝樹林挪動,直到行走起來,傷勢才初露端倪。

雌虎歐若拉打到的是瓦西裏的左前爪。

不知是疼痛難忍還是有器質性損傷,暴君像只三腳貓似的搖搖晃晃跳步走著,顯見是一只爪子無法著地。走出幾步,大概是煩躁不安,它低聲咆哮,同慢轉速下的汽車發動機缸也沒什麽兩樣。

“瓦西裏有麻煩了。”馬克西姆斷言道。

“說點我不知道的東西。”同事咕噥,“娜斯佳明顯是沖著它來的,關鍵我想不通,瓦西裏也沒闖進她的領地啊,這幾天光在外面打轉了,說不定就是看到標記知道這裏的雌虎不好惹。能標到三米半高的老虎有幾只啊……”他頓了頓,下結論道:“……它們幾乎沒有交集。”

“其實交集還是有的。”其中一個攝影師提醒,“瓦西裏當年殺了虎王安東,娜斯佳是安東的後代。雖然它們好像都沒見過面,但說不定老虎有某種冥冥之中的感應呢?”

這句話招來了小組成員的齊齊斜視。

“又不是雌虎為小虎報仇,這像話嗎?”馬克西姆噓他。

“對,像話嗎?”同事點點頭,“馬戲團老虎千裏回鄉、收養同胞、挑戰強敵、為父報仇……像話嗎?像話嗎?我敢說連放在廁所裏用來擦屁股的八卦小報都不會登這種一看就是胡編亂造的新聞。”

攝影師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姿勢。

就在人類議論時,蹲在灌木叢裏的安瀾壓低身體,探出前爪,往前邁了幾步。

因為氣流循環,風從谷底往山上吹,使站在下面的瓦西裏處於上風口,她自己則處於下風口。這是天賜良機,安瀾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發出響動,引起敵人的註意。

距離縮短到不能再短時,她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

攝像機還能捕捉到老虎的動作,而兩名研究學者從望遠鏡裏只能看到一道橘黃色的殘影。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雌虎朝雄虎撲了上去。

娜斯佳的體重在馬戲團最後一次實測是180公斤,現在應該又長了一些,但它在雄虎面前還是顯得小一圈。瓦西裏傷了一條腿,不是完全失去了戰鬥力,這種平時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挑戰竟然在真實世界裏上演著。

馬克西姆罵了句臟話。

這句臟話是為娜斯佳罵的,而不是瓦西裏。

時至今日,人們對這頭暴君造成的巨大損失已經麻木了,但要看到一頭漂亮的大體型雌性被寫在它的殺戮名單上,還是一樁難以接受的慘劇。

就在他著急上火的時候,安瀾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快跑幾步,借著地形優勢,直接躥到了瓦西裏背上,用前臂死死抓住它的側腹,張口就往頸椎咬去。但雄虎的反應並不慢,這一下雖然又快又狠,四把牙刀卻沒能順利地切進後頸、切斷頸椎和氣管,只是在強壯的脖子上咬出了四個血洞。

瓦西裏翻滾著,人立起來,想用完好的右爪拍擊。

安瀾沒有給它這個機會。

她在被甩下來的第一時間就快速地跳開,根本不和無法快跑的雄虎做纏鬥。她邊閃躲,邊用視線鎖住敵人的左前爪。

從這個距離能很清晰地看到爪根處的詭異變形,這是極其嚴重的傷害,整個巴掌都軟綿綿地掛著。而且應該是在受傷前幾天始終在行動,腳掌腫得不能看。

只要能廢掉另一只前爪,對方就是沒牙的老虎了。

瓦西裏一定是察覺到了危機,面對這種挑釁,它竟然不為所動,反而在原地趴伏下來、肌肉緊繃,保持著護住腹部和脖頸的預備姿勢。不管安瀾朝哪個方向移動,它都會及時調轉身體,總是用那張血盆大口對著她。

戰鬥還沒開始就陷入了僵局。

“瓦西裏服軟了。”護林員不可置信地說,“這幾天我們都沒觀察到它,它的腿傷肯定要嚴重,等下要報上去讓救治嗎?這種程度都會影響捕獵了吧?”

“肯定會影響。”馬克西姆說。

“救治的話隔離起來對其他老虎也好。”同事補充道。

他們並沒有把老虎的對峙放在心上,娜斯佳的伏擊已經失敗,而瓦西裏也擺出了易守難攻的防禦姿勢,雌虎不可能冒著被咬住掀翻的危險再上前去,這場沖突到這裏就差不多要終止了。

但事實再一次證明,娜斯佳是頭無法用常理推斷的東北虎。

在特別小組的註視中,雌虎不但沒有放棄,還屢屢上前,咆哮著威脅。

它在敵人面前來回走動著,有時敏捷地快跑兩步,有時又變成緩慢地踱步,好像在打量應該從哪個地方下手。這種踱步一直保持在七八米的距離之外,顯然是在防備雄虎的突然暴起。

瓦西裏受傷腿拖累,每次挪動都會觸碰到受傷的前爪,但它既不能跳著發動攻擊,也不能離開把後背留給敵人,只能任憑對方在這裏不間斷地發動佯攻。它知道雌虎不敢沖著正面來,可當敵人在身邊繞著圈尋找機會,它的神經是永遠緊繃著的。

繃緊的弦總有斷的時候。

終於,瓦西裏的忍耐到了極限。

當安瀾再一次作勢欲撲時,就看到它猛地竄起,朝前做了一次跳躍。那條傷腿落在地上,發出嘎啦嘎啦的響動,暴君直起身體,再次用完好的右爪朝她抓來。

老招數並不能取得什麽新成效。

因著有七八米距離的緩沖,安瀾警覺地朝後跳開,她知道被近身抓到會非常不妙,雄虎憑借體重和力量就能在瞬間給她造成嚴重的傷害,直面鋒芒是不智的。抱著這種念頭,她不僅是朝後躲避,甚至還跑出了十幾米才回頭觀察,全然沒有任何要進行拍擊大戰的意思。

三條腿的老虎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立定跳出二十米遠。

瓦西裏不得不落地。

似乎是察覺到距離拉開,它轉頭就想進入灌木叢。

就在這一轉頭的時間,安瀾已經又跑了回來,在它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瓦西裏狂怒地咆哮著,它像一頭困獸一樣晃動腦袋,收攏尾巴,背起耳朵,絕望地趴臥下來,抱住正在顫唞的前爪。

在長達數個小時的時間裏,安瀾屢次故技重施,引得雄虎頻頻發作。有好幾次,它在跳撲過後發出了痛苦的吼叫聲,又有好幾次,它想轉身離開,卻又會遭到從後方而來的撕咬。

紅色漸漸洇透了瓦西裏橘黃色的皮毛。

血液從一些較深的傷口裏淌出來,從一些較淺的傷口裏滲出來,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

再這樣下去除了死亡別無他路可走。

瓦西裏抖了抖不再威風的皮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灌木叢走了兩步。

它沒能走出第三步。

安瀾像閃電一樣上前,抱住了敵人的肩胛。她用恐怖的體重壓著著敵人,把它死死地往後拉拽。瓦西裏早已站立不穩,此時此刻竟順著這股拉拽的力道,後腿發軟,坐倒在地。

從這個角度,它的後頸根本無處遁形。

這一回不再是試探性的撲抓,也不是為了擴大傷害進行的撕扯,安瀾從容地做了一次真正的咬合。

牙刀從脖子兩側穿入,深深地埋進了血肉裏。

失血過多的瓦西裏用最後的力量掙紮著,受傷的前爪和完全的前爪一起用力,撕扯著地面,想把要害從致命傷中拯救出來。但它越是掙紮,牙刀就切得越深。維持生命的管道在牙刃表面輕輕一觸,旋即像輕煙般斷開。

瓦西裏感到腳下的土地突然變成了雲層。

一切都在搖晃著,它飛了起來。

安瀾死死咬合著,直到最後一記顫唞從牙齒表面拂過,才不慌不忙地松開口。

暴君瓦西裏倒斃在地。

它那寫著赫赫戰功的履歷就在今日畫下句點。

而人類像石雕一樣站在山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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