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願否認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1章 不願否認
金甲胄紅披風，星羅棋布的侍衛如銅像般森嚴冷酷。他們身上的武器與盔甲，隱隱閃過金屬的光澤。如層層金戈鐵墻，把此處防衛得密不透風。
盧粟逐一看過去，大多還是熟悉的老面孔。
認出來人，侍衛低下頭，移開手中的長槍。從前方到後方，所有的武器如分流的河水，轉向另一邊。
盧粟與威拉德走近一座黃巖石造的兩層房屋。
在院落的門口，盧粟見到新栽種的薔薇。
綢密的枝葉濃綠，猶如一片厚重的深綠色帷幕將房屋的一層樓遮蓋。淺粉與桃紅的薔薇花正在盛開，鮮艷嬌美。細小的花朵數量繁多，極為密集，猶如燃燒噴濺的火焰般絢爛耀目。在接近的一瞬間，薔薇的清香充盈肺腑。
烏雲低垂，空中飄著如絮般的灰塵，這裏是魔爐，不可能生長植物。
但在這一位國王面前，沒有不可能。
風中有隱約的獅吼犬鳴，隨後被優美的笛聲旋律蓋過。盧粟從那蒼古低回的笛子音色，聽出那管笛子是象牙制品。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香味，無盡堡的記憶湧上來，叫人喘不過氣。
盧粟的眼眸垂了垂，再擡起頭時，情緒收得一幹二凈。
威拉德註意到盧粟在一瞬間變了個人。又或者說，盧粟在魔爐時期的狀態才是一種改變。現在才是他的本來面目，驕矜自持，目下無人，是威拉德最早見到的樣子。
盧粟的靴子踩上伽寧國常見的花格子絨毯，進到門內。
威拉德沒有進去的資格，負手停在門口。
每道門廊的門口，站著兩名屏息凝神的仆從。
盧粟穿過兩道走廊，繞過小廳間小型噴泉般的鮮花花卉，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圓形客廳。這間客廳經過修繕，不如說重新裝潢了一遍。低暗的窗欞改換成齊整的玻璃方窗，地板全換上輕軟如雲彩的絨毯，數十支鎏金燭臺點著香甜的長蜂蠟，墻壁懸掛水晶與獸骨。
客廳的中央放置一張紅絲絨單座沙發，座椅堆疊刺繡流蘇軟墊，但那裏空無一人。雪白的絲織桌布鋪陳紅木桌幾，如玉般瑩潤的青白釉瓷瓶，裝盛著一小捧新摘的薔薇花。一只純凈如冰雕的水晶杯，裏面剩著淺淺的酒底。
即使是臨時下榻落腳的地方，也應當賞心悅目。
盡管這排場因為限制大幅度削減，其中透露出的氣息，那種奢靡、享樂、傲慢，是盧粟從小見慣的風格。
“父親。”盧粟朝空椅子單膝跪下。
靜謐的客廳裏突然響起一兩聲獒犬叫，這聲音很快止住，只剩大型烈犬重重的呼哧聲。
一道高大的影子從一側門洞進來，緩緩籠罩住盧粟，布塔走到他面前站停。
五只獒犬圍繞在布塔的腳邊，尾巴不住搖動，跑來晃去，細眉順目地仰望它的主人。
布塔喜歡飼養烈犬，更喜歡它們懂得令行禁止。
所有烈犬經過精心訓練，不聽話的一律格殺。
他戴皮手套的手握著馴獸的皮鞭，隨意揮了揮，獒犬把耳朵尾巴一收，乖乖地離開了。
“起來。”布塔命令。
盧粟低垂著眼，站起身。
他沒有正眼去看他的父親，但餘光裏的布塔沒什麽太大改變。
這對父子的身高趨近一致，而正值壯年的布塔，因為常年征戰，肩膀比兒子足足寬厚一倍，氣勢上顯得魁梧蠻橫。
布塔有一頭短棕發，梳得整齊而光滑。一雙棕眼精亮，閃爍著利劍般的冷光。微微下垂的眼角，讓他那歷來睥睨倨傲的神態變得平和了。他穿著一身打獵服，在外套了件細密圓潤的鎖子甲。蓬勃結實的肌肉將衣袍繃緊，健壯修長的雙腿將長筒皮靴撐得飽滿發亮。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布塔握住手中的馴獸皮鞭，用十足的力氣抽向盧粟的臉。
淩厲的一聲劈空聲響，盧粟被抽得側開頭。他的左臉打出一道皮開肉綻的傷，鮮血從他雪白的皮膚淌下。馴獸皮鞭的末梢只要擡高一寸，盧粟可能從此少一只眼睛。
近旁的仆從仿若未覺，他們見慣了布塔教訓王子公主，盧粟不過是其中之一。
“你讓我蒙羞！”布塔沈重地呼吸，暴躁的火焰在他的眼裏熊熊燃燒。
盧粟重新站好姿勢，沒有疑問，沒作出一絲一毫的反應。
許久未見，布塔差點忘了這個兒子不畏懼他，從小就不怕他。
柔軟的淺金發絲，淡綠眼眸，俊美的面龐。不僅是在模樣上，性格上也是如此，盧粟跟那頑固傲慢的阿漢娜如出一轍。
這一刻，布塔很想通過盧粟身上的痕跡，去看那個可恨的女人。⑤
薔薇是阿漢娜母國鐘愛的花朵，布塔曾經嘲笑說：“薩克森軟弱無能，但起碼你們腦子清楚，跟你們選中的薔薇花一樣，知道自己需要依附強大的人才能生存。”
阿漢娜不動聲色地翻開一頁書籍，淡淡回應：“國王嘲笑薔薇的時候忘了薔薇的生命力。想清除這種花可不容易，薔薇會把嫁接的植物變成它的後代，把所在的泥土變成它的養料。”
布塔指望阿漢娜柔美的紅唇傾述甜蜜動人的話語，她卻吐出根根堅固的毒刺。驅趕他，躲避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後，阿漢娜也絕不滿足他卑微的願望。
自從有了盧粟，阿漢娜全身心都投入在新出生的兒子身上，甚至懶得朝布塔看上一眼。
布塔對這個奪走阿漢娜全部註意力的兒子怎麽也喜歡不起來。
既然盧粟惹人討厭，他想跟阿漢娜再有幾個孩子。
但布塔在夜裏闖入阿漢娜的房間，阿漢娜見到他，美麗的綠眼睛閃爍著驚慌與痛苦。
阿漢娜……
布塔默默念著她的名字，面色一派凝重。
這女人仿佛天生要跟他作對，連帶她唯一的兒子也繼承這種秉性似的。
他不知道該拿盧粟怎麽辦。
盧粟跟一個美貌少年不清不楚的謠言，在伽寧國傳得沸沸揚揚，布塔早有所聞。
該死的伽達城主蘇拉唯恐天下不亂，特意寫信告訴布塔，說他見過盧粟了，那不是傳言。信件的末尾，蘇拉語帶嘲笑地分享他教管孩子的經驗，讓布塔窩火不已。
布塔對此事放任不管，不聞不問，時間會替他消磨年輕又無聊的感情。他是如此相信，等到盧粟重燃對王座的欲望，他會回來的，因為他是弗拉維烏斯教出來的孩子。
然而時至今日，布塔看不到這種跡象。
倘若盧粟的情人只是一名普通少年，布塔會派人去殺了他，像碾死一只蟲子。然後留給盧粟一抹帶血衣服，給幼稚的兒子上一課：弗拉維烏斯的子嗣必須沾染愛侶的鮮血，才會變得強壯。
布塔不禁後悔，他在這件事上的反應慢了。
萊曼跑了，布塔手裏的小老鼠逃走一只。耶利姆死了，具有威脅的敵人少了一個。種種事件圍繞著魔爐發生，原本的無名小卒已經聲名鵲起，竟然超過他的兒子。
布塔命人把凱文捆起來時，意識到自己應該來這個地方看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布塔瞇著眼睛問，眼底有危險的火光。
“知道。”盧粟平靜回答。
“我看你不知道，還昏了頭。”布塔恨鐵不成鋼，教訓兒子說，“自己的部下犯了點小錯，你居然輕而易舉地殺了。追隨你的部眾當然要反抗你，脫離你。如果你在一開始就殺了那個情人，你會保有你的力量，還會獲得部下的尊重，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明白盧粟為什麽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布塔連連搖頭：“你弟弟布羅做事做得風生水起，屬下部眾的數量超過你。原先支持你的親戚們，開始接受他的禮物。他娶了三位妻子，通過聯姻得到有力的支持，今年他有了一個女兒。”
“而你呢？你的成就在哪？你的部眾擴充了多少？爭取多少支持？”布塔失望地看著盧粟，“看看你，灰頭土臉的——你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盧粟說。
“跟一個男人！”
“是。”
可惡的回答差點讓布塔動起手來，可是兒子的臉淌著的血跡未幹，冷冷地跟他父親對視。
他這副模樣有小時候沈默寡言的倔強氣。
布塔纏在手上的皮鞭，陡然一松。
他沈了沈氣，上下打量盧粟：“難道我沒把你打醒？給你一點時間，你去跟謠言裏的情人做一個了斷。讓對方閉嘴，不許再傳出跟你有關的醜聞。”
布塔讓盧粟否認一切，把謠言的惡果推給何塞。
只要盧粟願意，他們很快能讓這件事變成另一件事：一個得了癔癥的男人，不知羞恥地渴慕王子，散播他與盧粟的胡話。
說到底感情是兩個人的事，除了他們自己，別人不在乎也不會去追問事實的真相。
即使日夜纏綿、情根深種，想要斷掉它，也如拂去蛛絲一樣輕而易舉，讓曾經相處的日子變成荒唐不堪的夢。
“不可能。”盧粟搖搖頭。
“是不能，還是不想？”布塔厲聲質問。
前者說明盧粟願意表現得在乎前途，在乎父親的看法。
而後者……
“不想。”盧粟坦然承認。
好大的膽子，盧粟竟然在他面前承認他愛那個臭小子愛得什麽都不要？！
布塔再也無法忍受，勃然大怒：“瘋言瘋語，你以為自己是什麽隨便的人？你這是在斷自己的後路！”
簡直像個癡情種！
布塔忽然丟出一句話：“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是不是你的兒子，這個身份值得珍貴嗎？”盧粟低下眼，隨後又說，“但我可能真的是你兒子。有一句諺語說過，花心的父親，會得到一個癡情的兒子。”
“因為你母親的事責怪我？”布塔的臉上失去血色，指著盧粟的皮鞭微不可察地顫唞，“別忘了，我是國王，隨時能處死你，哪怕你是我的兒子。”
“隨你。”盧粟不為所動。
布塔發青的臉越來越難看，氣喘得像只憤怒的公牛。但他沒有被沖昏頭腦，轉而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盧粟：“真是匪夷所思，不論是阿漢娜，還是我，都不曾這麽教過你。感情？你怎麽會把虛無縹緲的事情說得如此肯定？”
盧粟安靜地凝望一片虛空，像是想到一個人，語調不自覺柔和：“父親，我不會像你跟弟弟一樣。你不能理解這件事，就像你不能理解為什麽母親拒絕你。”
布塔的嘴唇動了動，僅一眨眼，他敏銳地看見盧粟指間的戒指，他兒子的弱點。
布塔對那個人不肯直呼其名，卑微如塵的人不配被他記住，盧粟的態度終於讓布塔正視這個人的存在：“‘何塞’是嗎？別讓我絞死他，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布塔以重音的方式念出何塞的名字，盧粟的心跳停止好幾秒。
被布塔這種國王敵視，哪怕何塞能招架，也要承受一番局勢擺蕩波動與辛苦。
布塔在民間有一個“鐵腕國王”稱謂，他沒有接受。與耶利姆不同，布塔曾說過，生活的浮華用來享樂，而頭銜的浮華，只方便閑談取樂的市儈小人，沒有任何意義。
從一大堆兄弟姐妹裏脫穎而出，登上王座，布塔殺死最強勁的對手，讓其餘兄弟姐妹背上叛徒的名聲，他們與他們的子嗣全部遭到放逐。與兩位城主關系融洽，在位期間馬不停蹄地擴張他的領土。
種種事跡說明布塔註重實際，精明強幹，並且手段殘酷。
伽寧國在布塔的統治下，蒸蒸日上。
要反抗這種父親是艱難的，盧粟決不會在布塔面前否認何塞，否認自己的感情。
在來之前，他做好了被囚禁的準備。
盧粟直直盯著布塔：“我不會讓你這麽做，我也說到做到。”
但布塔已聽出兒子有了懼怕，他穩操勝券地命令：“我會在這個古怪的地方呆一段時間，你給我留在這裏，不許亂跑。”
“盧粟，我聽煩了謠言。”布塔低沈的語氣不是威脅，勝似威脅，“別再讓我因為你的事生氣。”
天空落著雨絲，波吉亞的視線隨著飄散的灰雲移動，一絲混合的香甜味打斷他的迷思。
橙片，蜂蜜，肉桂與迷疊香。
尤洛斯用小盞爐火溫煮一壺熱葡萄酒，倒了一杯走到臨窗前。
波吉亞雙手接過，捧住滾熱的酒杯：“謝謝。”
酒的顏色是漂亮的深石榴紅，他低頭啜了一口，甜味不明顯，香料若有若無，恰到好處，果香被保留得很足。
從頭到腳都被這杯酒暖起來了，波吉亞笑得清淺，但是真心實意：“你手藝不錯。”
“你喜歡？”尤洛斯明亮一笑，“我天天給你做，我還會做別的。”
波吉亞只是喝，沒有接話。
尤洛斯從袍服衣領的縫隙間看到波吉亞身上的繃帶，之前他還看見這些繃帶滲出血色。
他滿眼憂慮：“你的傷好點了嗎？”
“不是什麽重傷，早好了。”波吉亞不想談這個，他望著對方空空的手，“你怎麽沒拿酒杯？”
“我戒酒了，從此不敢再喝。”尤洛斯的目光直截了當。
波吉亞微怔，一聲不吭地低下頭，裝作繼續喝酒。
他能得到一個安靜溫暖的午後真是奢侈，深石榴紅的酒液倒映波吉亞無波無瀾的眼睛。
褐袍魔法師臭名昭著，連帶波吉亞的名聲也變得糟糕。
盡管元老院通過《牧宮法典》，可接下來波吉亞遇上了不少困難。
十三位元老，有六名反對他的人，說明他的影響力不夠，還沒有準確地把握大家的願望。同時也說明，他的威懾程度還不夠。
黑魔法師們不是懷疑他，就是不配合。
波吉亞走向自己的長桌，上面堆放了一批文件，近期發生的事件以報告的方式進行匯總，其中被標記為重要文件的報告在桌面鋪陳開來。
這些文件裏，頻繁提及何塞的名字。
“日前，‘飲水鳥’、‘機心’出現在魔法大陸。以邏姆為首的商人，操縱駕駛鋼鐵船只，以環繞魔法大陸的路線航行，公開炫耀齒輪機械的能力。
不少商人、投機者、過旅人受到吸引，在行商運貨、來往穿梭間，把他們聽到的消息帶往各個國家，各大城市，乃至小酒館。
消息傳開了，魔爐領主何塞的名聲也傳開了。
學院註意到，這種齒輪機械、這種對技術的追求，正在動搖人們的想法。
亞力克斯以院長的名義提醒牧宮註意，部分貴族陸續給學院寫信，他們不願再將子嗣送往學院。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含蓄的方式表明對魔法的不信任，對自然之母的不信任。
當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開始出現，並被我們捕捉到，忽視它將是愚蠢的，因為它有可能變成毒箭，射向牧宮。”
波吉亞費了不少時間讀完以上報告，沒有放過哪怕細微末節的暗示。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他在尤洛斯房間看到的信。
何塞，又是這個名字，又是以信件報告的形式出現在他眼前。
要達成牧宮期待的“高於一切”，還欠缺一個重要的契機。
而他在牧宮內部想推行什麽，左右都受到掣肘。
但如果把眾人放在他身上的仇恨與防備轉移到外部，情況就會不同。
波吉亞站起身，走到書房的角落，從長木桶裏抽出一筒羊皮卷軸。
把這張簡略的羊皮地圖放在桌面展開，波吉亞抱著手臂，在竺萊與魔爐的地理位置之間來回思考。
書房的窗外，肅殺的狂風發出嗚咽聲，將漫天的烏雲撕得粉碎。
大雨驟降。
--------------------
當然，進入到近現代後，許多知識進行革新與轉向，自然跟神的意義也發生了改變，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何塞要見盧粟的家長了！
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金甲胄紅披風，星羅棋布的侍衛如銅像般森嚴冷酷。他們身上的武器與盔甲，隱隱閃過金屬的光澤。如層層金戈鐵墻，把此處防衛得密不透風。
盧粟逐一看過去，大多還是熟悉的老面孔。
認出來人，侍衛低下頭，移開手中的長槍。從前方到後方，所有的武器如分流的河水，轉向另一邊。
盧粟與威拉德走近一座黃巖石造的兩層房屋。
在院落的門口，盧粟見到新栽種的薔薇。
綢密的枝葉濃綠，猶如一片厚重的深綠色帷幕將房屋的一層樓遮蓋。淺粉與桃紅的薔薇花正在盛開，鮮艷嬌美。細小的花朵數量繁多，極為密集，猶如燃燒噴濺的火焰般絢爛耀目。在接近的一瞬間，薔薇的清香充盈肺腑。
烏雲低垂，空中飄著如絮般的灰塵，這裏是魔爐，不可能生長植物。
但在這一位國王面前，沒有不可能。
風中有隱約的獅吼犬鳴，隨後被優美的笛聲旋律蓋過。盧粟從那蒼古低回的笛子音色，聽出那管笛子是象牙制品。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香味，無盡堡的記憶湧上來，叫人喘不過氣。
盧粟的眼眸垂了垂，再擡起頭時，情緒收得一幹二凈。
威拉德註意到盧粟在一瞬間變了個人。又或者說，盧粟在魔爐時期的狀態才是一種改變。現在才是他的本來面目，驕矜自持，目下無人，是威拉德最早見到的樣子。
盧粟的靴子踩上伽寧國常見的花格子絨毯，進到門內。
威拉德沒有進去的資格，負手停在門口。
每道門廊的門口，站著兩名屏息凝神的仆從。
盧粟穿過兩道走廊，繞過小廳間小型噴泉般的鮮花花卉，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圓形客廳。這間客廳經過修繕，不如說重新裝潢了一遍。低暗的窗欞改換成齊整的玻璃方窗，地板全換上輕軟如雲彩的絨毯，數十支鎏金燭臺點著香甜的長蜂蠟，墻壁懸掛水晶與獸骨。
客廳的中央放置一張紅絲絨單座沙發，座椅堆疊刺繡流蘇軟墊，但那裏空無一人。雪白的絲織桌布鋪陳紅木桌幾，如玉般瑩潤的青白釉瓷瓶，裝盛著一小捧新摘的薔薇花。一只純凈如冰雕的水晶杯，裏面剩著淺淺的酒底。
即使是臨時下榻落腳的地方，也應當賞心悅目。
盡管這排場因為限制大幅度削減，其中透露出的氣息，那種奢靡、享樂、傲慢，是盧粟從小見慣的風格。
“父親。”盧粟朝空椅子單膝跪下。
靜謐的客廳裏突然響起一兩聲獒犬叫，這聲音很快止住，只剩大型烈犬重重的呼哧聲。
一道高大的影子從一側門洞進來，緩緩籠罩住盧粟，布塔走到他面前站停。
五只獒犬圍繞在布塔的腳邊，尾巴不住搖動，跑來晃去，細眉順目地仰望它的主人。
布塔喜歡飼養烈犬，更喜歡它們懂得令行禁止。
所有烈犬經過精心訓練，不聽話的一律格殺。
他戴皮手套的手握著馴獸的皮鞭，隨意揮了揮，獒犬把耳朵尾巴一收，乖乖地離開了。
“起來。”布塔命令。
盧粟低垂著眼，站起身。
他沒有正眼去看他的父親，但餘光裏的布塔沒什麽太大改變。
這對父子的身高趨近一致，而正值壯年的布塔，因為常年征戰，肩膀比兒子足足寬厚一倍，氣勢上顯得魁梧蠻橫。
布塔有一頭短棕發，梳得整齊而光滑。一雙棕眼精亮，閃爍著利劍般的冷光。微微下垂的眼角，讓他那歷來睥睨倨傲的神態變得平和了。他穿著一身打獵服，在外套了件細密圓潤的鎖子甲。蓬勃結實的肌肉將衣袍繃緊，健壯修長的雙腿將長筒皮靴撐得飽滿發亮。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布塔握住手中的馴獸皮鞭，用十足的力氣抽向盧粟的臉。
淩厲的一聲劈空聲響，盧粟被抽得側開頭。他的左臉打出一道皮開肉綻的傷，鮮血從他雪白的皮膚淌下。馴獸皮鞭的末梢只要擡高一寸，盧粟可能從此少一只眼睛。
近旁的仆從仿若未覺，他們見慣了布塔教訓王子公主，盧粟不過是其中之一。
“你讓我蒙羞！”布塔沈重地呼吸，暴躁的火焰在他的眼裏熊熊燃燒。
盧粟重新站好姿勢，沒有疑問，沒作出一絲一毫的反應。
許久未見，布塔差點忘了這個兒子不畏懼他，從小就不怕他。
柔軟的淺金發絲，淡綠眼眸，俊美的面龐。不僅是在模樣上，性格上也是如此，盧粟跟那頑固傲慢的阿漢娜如出一轍。
這一刻，布塔很想通過盧粟身上的痕跡，去看那個可恨的女人。⑤
薔薇是阿漢娜母國鐘愛的花朵，布塔曾經嘲笑說：“薩克森軟弱無能，但起碼你們腦子清楚，跟你們選中的薔薇花一樣，知道自己需要依附強大的人才能生存。”
阿漢娜不動聲色地翻開一頁書籍，淡淡回應：“國王嘲笑薔薇的時候忘了薔薇的生命力。想清除這種花可不容易，薔薇會把嫁接的植物變成它的後代，把所在的泥土變成它的養料。”
布塔指望阿漢娜柔美的紅唇傾述甜蜜動人的話語，她卻吐出根根堅固的毒刺。驅趕他，躲避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後，阿漢娜也絕不滿足他卑微的願望。
自從有了盧粟，阿漢娜全身心都投入在新出生的兒子身上，甚至懶得朝布塔看上一眼。
布塔對這個奪走阿漢娜全部註意力的兒子怎麽也喜歡不起來。
既然盧粟惹人討厭，他想跟阿漢娜再有幾個孩子。
但布塔在夜裏闖入阿漢娜的房間，阿漢娜見到他，美麗的綠眼睛閃爍著驚慌與痛苦。
阿漢娜……
布塔默默念著她的名字，面色一派凝重。
這女人仿佛天生要跟他作對，連帶她唯一的兒子也繼承這種秉性似的。
他不知道該拿盧粟怎麽辦。
盧粟跟一個美貌少年不清不楚的謠言，在伽寧國傳得沸沸揚揚，布塔早有所聞。
該死的伽達城主蘇拉唯恐天下不亂，特意寫信告訴布塔，說他見過盧粟了，那不是傳言。信件的末尾，蘇拉語帶嘲笑地分享他教管孩子的經驗，讓布塔窩火不已。
布塔對此事放任不管，不聞不問，時間會替他消磨年輕又無聊的感情。他是如此相信，等到盧粟重燃對王座的欲望，他會回來的，因為他是弗拉維烏斯教出來的孩子。
然而時至今日，布塔看不到這種跡象。
倘若盧粟的情人只是一名普通少年，布塔會派人去殺了他，像碾死一只蟲子。然後留給盧粟一抹帶血衣服，給幼稚的兒子上一課：弗拉維烏斯的子嗣必須沾染愛侶的鮮血，才會變得強壯。
布塔不禁後悔，他在這件事上的反應慢了。
萊曼跑了，布塔手裏的小老鼠逃走一只。耶利姆死了，具有威脅的敵人少了一個。種種事件圍繞著魔爐發生，原本的無名小卒已經聲名鵲起，竟然超過他的兒子。
布塔命人把凱文捆起來時，意識到自己應該來這個地方看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布塔瞇著眼睛問，眼底有危險的火光。
“知道。”盧粟平靜回答。
“我看你不知道，還昏了頭。”布塔恨鐵不成鋼，教訓兒子說，“自己的部下犯了點小錯，你居然輕而易舉地殺了。追隨你的部眾當然要反抗你，脫離你。如果你在一開始就殺了那個情人，你會保有你的力量，還會獲得部下的尊重，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明白盧粟為什麽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布塔連連搖頭：“你弟弟布羅做事做得風生水起，屬下部眾的數量超過你。原先支持你的親戚們，開始接受他的禮物。他娶了三位妻子，通過聯姻得到有力的支持，今年他有了一個女兒。”
“而你呢？你的成就在哪？你的部眾擴充了多少？爭取多少支持？”布塔失望地看著盧粟，“看看你，灰頭土臉的——你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盧粟說。
“跟一個男人！”
“是。”
可惡的回答差點讓布塔動起手來，可是兒子的臉淌著的血跡未幹，冷冷地跟他父親對視。
他這副模樣有小時候沈默寡言的倔強氣。
布塔纏在手上的皮鞭，陡然一松。
他沈了沈氣，上下打量盧粟：“難道我沒把你打醒？給你一點時間，你去跟謠言裏的情人做一個了斷。讓對方閉嘴，不許再傳出跟你有關的醜聞。”
布塔讓盧粟否認一切，把謠言的惡果推給何塞。
只要盧粟願意，他們很快能讓這件事變成另一件事：一個得了癔癥的男人，不知羞恥地渴慕王子，散播他與盧粟的胡話。
說到底感情是兩個人的事，除了他們自己，別人不在乎也不會去追問事實的真相。
即使日夜纏綿、情根深種，想要斷掉它，也如拂去蛛絲一樣輕而易舉，讓曾經相處的日子變成荒唐不堪的夢。
“不可能。”盧粟搖搖頭。
“是不能，還是不想？”布塔厲聲質問。
前者說明盧粟願意表現得在乎前途，在乎父親的看法。
而後者……
“不想。”盧粟坦然承認。
好大的膽子，盧粟竟然在他面前承認他愛那個臭小子愛得什麽都不要？！
布塔再也無法忍受，勃然大怒：“瘋言瘋語，你以為自己是什麽隨便的人？你這是在斷自己的後路！”
簡直像個癡情種！
布塔忽然丟出一句話：“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是不是你的兒子，這個身份值得珍貴嗎？”盧粟低下眼，隨後又說，“但我可能真的是你兒子。有一句諺語說過，花心的父親，會得到一個癡情的兒子。”
“因為你母親的事責怪我？”布塔的臉上失去血色，指著盧粟的皮鞭微不可察地顫唞，“別忘了，我是國王，隨時能處死你，哪怕你是我的兒子。”
“隨你。”盧粟不為所動。
布塔發青的臉越來越難看，氣喘得像只憤怒的公牛。但他沒有被沖昏頭腦，轉而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盧粟：“真是匪夷所思，不論是阿漢娜，還是我，都不曾這麽教過你。感情？你怎麽會把虛無縹緲的事情說得如此肯定？”
盧粟安靜地凝望一片虛空，像是想到一個人，語調不自覺柔和：“父親，我不會像你跟弟弟一樣。你不能理解這件事，就像你不能理解為什麽母親拒絕你。”
布塔的嘴唇動了動，僅一眨眼，他敏銳地看見盧粟指間的戒指，他兒子的弱點。
布塔對那個人不肯直呼其名，卑微如塵的人不配被他記住，盧粟的態度終於讓布塔正視這個人的存在：“‘何塞’是嗎？別讓我絞死他，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布塔以重音的方式念出何塞的名字，盧粟的心跳停止好幾秒。
被布塔這種國王敵視，哪怕何塞能招架，也要承受一番局勢擺蕩波動與辛苦。
布塔在民間有一個“鐵腕國王”稱謂，他沒有接受。與耶利姆不同，布塔曾說過，生活的浮華用來享樂，而頭銜的浮華，只方便閑談取樂的市儈小人，沒有任何意義。
從一大堆兄弟姐妹裏脫穎而出，登上王座，布塔殺死最強勁的對手，讓其餘兄弟姐妹背上叛徒的名聲，他們與他們的子嗣全部遭到放逐。與兩位城主關系融洽，在位期間馬不停蹄地擴張他的領土。
種種事跡說明布塔註重實際，精明強幹，並且手段殘酷。
伽寧國在布塔的統治下，蒸蒸日上。
要反抗這種父親是艱難的，盧粟決不會在布塔面前否認何塞，否認自己的感情。
在來之前，他做好了被囚禁的準備。
盧粟直直盯著布塔：“我不會讓你這麽做，我也說到做到。”
但布塔已聽出兒子有了懼怕，他穩操勝券地命令：“我會在這個古怪的地方呆一段時間，你給我留在這裏，不許亂跑。”
“盧粟，我聽煩了謠言。”布塔低沈的語氣不是威脅，勝似威脅，“別再讓我因為你的事生氣。”
天空落著雨絲，波吉亞的視線隨著飄散的灰雲移動，一絲混合的香甜味打斷他的迷思。
橙片，蜂蜜，肉桂與迷疊香。
尤洛斯用小盞爐火溫煮一壺熱葡萄酒，倒了一杯走到臨窗前。
波吉亞雙手接過，捧住滾熱的酒杯：“謝謝。”
酒的顏色是漂亮的深石榴紅，他低頭啜了一口，甜味不明顯，香料若有若無，恰到好處，果香被保留得很足。
從頭到腳都被這杯酒暖起來了，波吉亞笑得清淺，但是真心實意：“你手藝不錯。”
“你喜歡？”尤洛斯明亮一笑，“我天天給你做，我還會做別的。”
波吉亞只是喝，沒有接話。
尤洛斯從袍服衣領的縫隙間看到波吉亞身上的繃帶，之前他還看見這些繃帶滲出血色。
他滿眼憂慮：“你的傷好點了嗎？”
“不是什麽重傷，早好了。”波吉亞不想談這個，他望著對方空空的手，“你怎麽沒拿酒杯？”
“我戒酒了，從此不敢再喝。”尤洛斯的目光直截了當。
波吉亞微怔，一聲不吭地低下頭，裝作繼續喝酒。
他能得到一個安靜溫暖的午後真是奢侈，深石榴紅的酒液倒映波吉亞無波無瀾的眼睛。
褐袍魔法師臭名昭著，連帶波吉亞的名聲也變得糟糕。
盡管元老院通過《牧宮法典》，可接下來波吉亞遇上了不少困難。
十三位元老，有六名反對他的人，說明他的影響力不夠，還沒有準確地把握大家的願望。同時也說明，他的威懾程度還不夠。
黑魔法師們不是懷疑他，就是不配合。
波吉亞走向自己的長桌，上面堆放了一批文件，近期發生的事件以報告的方式進行匯總，其中被標記為重要文件的報告在桌面鋪陳開來。
這些文件裏，頻繁提及何塞的名字。
“日前，‘飲水鳥’、‘機心’出現在魔法大陸。以邏姆為首的商人，操縱駕駛鋼鐵船只，以環繞魔法大陸的路線航行，公開炫耀齒輪機械的能力。
不少商人、投機者、過旅人受到吸引，在行商運貨、來往穿梭間，把他們聽到的消息帶往各個國家，各大城市，乃至小酒館。
消息傳開了，魔爐領主何塞的名聲也傳開了。
學院註意到，這種齒輪機械、這種對技術的追求，正在動搖人們的想法。
亞力克斯以院長的名義提醒牧宮註意，部分貴族陸續給學院寫信，他們不願再將子嗣送往學院。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含蓄的方式表明對魔法的不信任，對自然之母的不信任。
當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開始出現，並被我們捕捉到，忽視它將是愚蠢的，因為它有可能變成毒箭，射向牧宮。”
波吉亞費了不少時間讀完以上報告，沒有放過哪怕細微末節的暗示。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他在尤洛斯房間看到的信。
何塞，又是這個名字，又是以信件報告的形式出現在他眼前。
要達成牧宮期待的“高於一切”，還欠缺一個重要的契機。
而他在牧宮內部想推行什麽，左右都受到掣肘。
但如果把眾人放在他身上的仇恨與防備轉移到外部，情況就會不同。
波吉亞站起身，走到書房的角落，從長木桶裏抽出一筒羊皮卷軸。
把這張簡略的羊皮地圖放在桌面展開，波吉亞抱著手臂，在竺萊與魔爐的地理位置之間來回思考。
書房的窗外，肅殺的狂風發出嗚咽聲，將漫天的烏雲撕得粉碎。
大雨驟降。
--------------------
當然，進入到近現代後，許多知識進行革新與轉向，自然跟神的意義也發生了改變，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何塞要見盧粟的家長了！
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