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道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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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三道榮光
“自然之母垂下一雙巨手，左手至明，右手至暗，何塞端坐平衡之椅，矗立這情景中央。”
——《魔法百科全書之魔法殘卷補錄》
碉堡建立在魔爐糧倉區域的深處，糧倉區域原本設立了道道石墻，便於日常巡邏與防火。如今日常巡邏隊員被替換成真正的士兵，人數跟防衛規格加了數倍。
當足數的士兵出現在石墻周遭，石墻發揮了它設計之初的真正作用，用來防火的壕溝會成為敵軍新的噩夢，尖槍與冷箭隨時可以從石墻上洞中刺出，優渥的糧食儲備讓魔爐人可以堅持一年之久。
十架裝有附魔彈藥的黃銅炮，從石墻的伸出加長了的長嘴，森然漆黑的洞口對著石墻之外的溝壕空地。
黃銅炮布置的方位經過精準計算，足以保證讓每一個膽敢冒犯的米拉軍隊魂飛魄散，絕無疏漏。
如果說之前魔爐被打得猝不及防，這些天裏，何塞一眾人逐漸反應過來了，也弄清楚此次率軍的統帥是耶利姆的大兒子魯本。
自從魯本騎著高頭大馬進了議會大廳，米拉軍隨後停止了所有的進攻，而魔爐人躲進碉堡內部，雙方似乎開始籌備著最後的對決。
碉堡裏有一間臨時充作會議室的房間，可以說是縮小版的博覽廳。
山巒起伏的地形沙盤桌在此時是一張羊皮卷地圖，眾人的視線聚集在這張地圖上，其中放置的陣型與小模型，會隨著戰局的變化改變位置。
琳賽雙手合攏，支著下巴，點評說：“這場仗魯本打得不錯，可惜太急。如果他先圍困魔爐，不需要耗費一年那麽久。三個月到半年，熬到我們的恐懼跟疲緊繃到極限，再如此猛攻，恐怕魔爐真的會被……”
想到之前的情形，琳賽仍然心有餘悸，不再往下形容。
長桌的對面，何塞單獨坐一席，他戴著一副遮擋眼神的眼鏡，人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聽著琳賽分析戰況，何塞一邊不自覺地轉動著指間的戒指。
列阿察肆無忌憚地盯著何塞的手指移不開眼，那雙細長的手真是靈動優美極了。
回憶在戰場上經歷的種種一切，何塞淡淡一笑：“魯本布下的戰略確實不錯，是打仗方面的天才。我看要不了多久，‘征服者’的稱謂就會換一個新人選。”
聽見何塞此時還有心情誇獎敵人，琳賽臉色難看，厲聲打斷他的話：“領主！”
何塞對琳賽的阻止置若罔聞，若有所思地問：“發揮一下想象力，你們說魯本會不會進博覽廳，地形沙盤桌前欣賞他占領的地方，就像一個國王欣賞他腳下的領土？”
“魯本還不是國王。”紅列微微動氣，糾正何塞的稱呼。
何塞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笑了聲：“他有一個國王該有的優秀品質！”
在場的與會人員不能跟何塞一起欣賞魯本的優秀，不論怎麽說，這個人到底是他們的敵人，要他們誇讚對方，跟吞釘子一樣難受。
馬努斯直覺何塞的話沒那麽簡單，他想努力看透何塞的打算，試探地問：“那又如何？難道你想挑撥魯本與耶利姆的父子關系？”
何塞故作驚訝，可惜眾人看不見他無辜地眨了眨眼，只看見何塞推了推讓他顯得高深莫測的眼鏡，搖了搖頭否認說：“他們是親父子，怎麽會被別人三言兩語說得反目成仇？”
“那你是什麽意思？”紅列望了何塞一眼。
“我替耶利姆高興。”何塞架起腿，手肘倚著扶手，姿態不端地說，“既然他有一個好兒子，我們應該廣而告之，讓過旅人懷揣魯本的故事，每一間酒館傳唱他的事跡，每一個街頭小醜用他的名字編撰新的曲子。讓整個魔法大陸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小覷的人。”
紅列冷冷笑起來：“是啊，在這種關鍵時刻開銷一筆錢給敵人的美名裝點花環，為敵人搖旗吶喊，真是重要的決定！”
何塞耐心地聽著紅列的嘲諷，沒有打斷。
紅列當然不相信何塞是想增加魯本的威名，他只是反感這一做法，繼續點著桌面說：“一只野獸追逐他的獵物，這只獵物不想著反擊跟逃跑，倒是停下來為野獸唱歌。你知道野獸會怎麽做嗎？——咬碎獵物的喉嚨！現在是戰爭時期，玩弄這種小花招根本沒用。野獸看不懂你那些的雜耍伎倆，它只渴望血！”
“你說完了嗎？”何塞心平靜氣地反問。
“何塞，”紅列壓低了呵斥聲，“再怎麽異想天開也要有一個限度！你是不是覺得魯本沒有占領魔爐，準備再加一把柴火？”=
“你剛才打了個不錯的比喻，”何塞晃晃指頭，加重語氣以強調，“但是耶利姆跟魯本不是野獸，他們會思考，還會想很多——先別急，聽聽我準備怎麽講這個故事。”
“一個國王有一個優秀的大兒子，這個兒子在一場戰爭中發揮出色，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得到了眾人的敬佩。在這些米拉士兵的眼裏，魯本就像是一顆冉冉新生的太陽，他們會敬重他，崇拜他……”何塞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又一句讓眾人心尖一顫的計謀：“然後我們再把目光放在耶利姆身上，就連我這麽愚鈍的人也會想到，米拉國王是不是有點老了？”
他轉向紅列，問：“你覺得這筆錢花的值得嗎？”
紅列被問得背脊發涼，楞怔住了。
會議室裏人們紛紛感到一絲寒氣，陷入了寂靜。
不等紅列回答，何塞又疑惑地盯著馬努斯：“馬努斯長老，你這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馬努斯這才註意到自己頻繁地在椅子上動來動去，乍然聽到何塞朝自己發問，他嚇了一跳。馬努斯下意識環視左右，人們都在看他，他連忙收斂起臉上的煩躁與驚恐：“不，沒事……”
馬努斯又擔心自己有欲蓋彌彰之嫌，摸著自己的額頭，擋住一半的臉：“不，我是有點不舒服。”
“這種時刻，還是請你堅持一下吧。”其他長老不耐煩地轉開臉，不再註意古裏古怪的馬努斯。
在一旁沈默的琳賽認認真真思考一番，主動接過剛才斷掉的話：“紅列，其實我覺得這個主意可行。我記得洛林家族曾經發生過兒子為了迎娶年輕美貌的繼母，為了得到部眾族長之位，做出殺死父親的事情。這個人叫艾蒂普，是耶利姆的父親，那位美貌的繼母是耶利姆的母親。當時的黑羊國王默許了艾蒂普的做法，還把他的爵位從伯爵提到侯爵。”
“這就是說，”甘達不懷好意地大笑，狡猾的笑音在屋頂上盤旋了一會兒，“洛林家族有弒父奪位的傳統！魯本獲得的讚美聲越多，耶利姆會越恐懼。何況魯本手裏真的有一批士兵，猜疑的種子就如難以根除的雜草，一旦種下，不需要別人澆水，它都會長勢良好地生長。”
菲利佩在努力跟上他們的對話，她猶疑著問：“如果父親忌憚兒子，會怎麽做？”
見這二位長老支持何塞，紅列陰沈下一張臉，努力說服自己從何塞的角度看問題，猜測地回答：“……他會捆住魯本的雙手，不讓魯本施展才能，贏得人心。又或者，重新換一個人當統帥……”
分析到這裏，紅列擡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何塞：“倒是不錯。”
“那就是能解除我們的困境。”簡交握起雙手，謹慎地為何塞的主意下了定論。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的人們交頭接耳，何塞從他們溫和的嘀咕聲裏聽出，反對的想法從人們腦海中消退了。
“要是耶利姆跟魯本還在原來的部眾裏生活，大概能父慈子孝。只可惜他們住在王宮裏，從前再怎麽親密的父子關系，也該發生改變了。”何塞低聲為他們嘆息。
可在人們聽來，他的嘆息別有深意，就像是老辣的獵人在估量揣摩野獸的習性後，那種勢在必得又憐惜獵物生命的嘆息。
何塞對此一無所覺，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把話題拉回迫在眉睫的戰局中：“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計策，在戰爭面前，實力才是一切。琳賽長老，剩下的布置，你還有什麽看法？”
眾人看他的眼光已經變得微妙，如果不是私下裏讀過何塞的履歷，在場的人會認為這是一個在詭計的叢林裏長大的陰謀家。但正是近距離接觸過何塞，知道他從沒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因此，他的一些主意才會讓大家感到驚異，仿佛他天生深谙此道。
簡向何塞投去一個覆雜的眼神，這個人不一定清楚權力場的游戲規則，可這個人有著跟野獸一樣敏銳的直覺，有時他甚至懷疑何塞是不是真的能看
透什麽。當何塞決定進入權力的游戲場，這項天賦也許會成為他最趁手的武器。
許久未住人的碉堡前所未有的熱鬧，平時風吹過的石壁走廊都會產生一陣可怕的回聲，時常卷起小型的龍卷風。
現在到處是站崗的士兵，匆匆走過的長老，來往進出的魔爐人，以及打掃的仆從，將空曠寂寥的地方擠得滿滿當當。
兩名女仆拿著苕帚清掃大理石走廊上的塵土，見到遠遠走來的何塞，她們停下手裏的雜活，低聲向過路的何塞問日安。
何塞對她們點了點頭，徑直走開了。
有一頭紅銅色頭發的女仆感到自己被何塞註意，不自然地紅了臉。
另一個人見何塞走遠了，那女仆還遙望著何塞離去的身影，用手肘捅了捅她：“你最好清醒點，難道你不知道？領主有一個非常親密的情人，還是個男人，就住在他的房間裏。”
“不用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了！”女仆捏了捏臉，讓臉上的紅暈消退，再次望著何塞離開的方向時，她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可我也聽說那人流了好多血，好像快死了。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領主會有傷心……”
何塞住的地方是一間向陽通風的房間，原本幹硬的稻草床墊換成了柔軟蓬松的羽毛床，桃金娘燈盞替換了陳舊的煤油燈，所有能見到的地方不沾一點灰塵。
此處能呈現一幅幹凈清爽的面貌，全仰賴卡卡的指揮與勤勞。
只是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清新的香氣，卡卡默默嘆了氣，收起床腳下染了大片血跡的衣服，關上了房門。
何塞推開了房門，和暖的陽光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
他朝陽臺看去，雙開的百葉門大敞，光線通透，陽光順著門框，在地面照出一道長形混沌的光亮，白紗簾被風吹得晃了晃。
只是幾乎，房間裏還存在一處幽影，連陽光也不敢進犯的陰影深處，盧粟躺在床裏昏睡著。
那道貫穿盧粟盔甲的箭矢，箭頭是用北方新鑄的鋼做的，太過尖利，給盧粟造成的傷勢超過人們的預計。
這些天裏盧粟腹部上的傷口不見愈合，反覆發著高燒。
何塞對這些溫暖與美好視而不見，輕手輕腳走過去，慢慢地坐在床邊坐下，眼裏只有盧粟安靜的睡臉。
盧粟緊緊闔著雙目，眉間皺成薄薄的淺紋，偶爾，何塞拾過一方手帕，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在會議上，何塞還能冷靜的思考，游刃有餘地應對，回到這個房間，他感到的只有茫然。
最初的幾天，盧粟的傷口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滲出血跡。
醫生們對何塞說，流血太多，他們不敢用銀勾針縫補，他們擔心還沒等縫合完傷口，盧粟就先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所以他們完全沒有辦法。
人們看見，當何塞聽了醫生的話後，只是輕輕點點頭。隨後，他走到盧粟床邊的座椅坐下，沒作出任何新的想法跟安排，像根木頭一樣從早到晚地呆坐，不知道喜怒，也不知道飲食。
那個下午，何塞反覆思考盧粟會死的可能性。
直到半夜清醒過來的盧粟在何塞的攙扶下坐起身，他一見何塞失魂落魄的樣子，緊緊抓住他不肯放開的手，轉頭冷冷責備起這些醫生：“怎麽？治療我的傷口需要花你們這麽長時間？”
站在角落裏的一群醫生被盧粟的不耐煩一嚇，忙不疊地聚集起來，七嘴八舌地商量如何縫制傷口，最後他們聯手推薦一名手腳利落的年輕醫生奈裏。
奈裏被他們從人群裏推了出來，一臉灰暗，仿佛厄運降臨。
學徒送來一個中號的鐵皮箱放在桌上，裏面裝的鐵質銀質的醫療工具清脆作響。
奈裏打開鐵皮箱，何塞註意到裏面一個個看起來像是刑罰用的工具整齊地排列著，閃著森然的冷光。
選了好一會，奈裏撿出一根形狀怪異又異常粗大的銀勾針，一圈黑線，一卷潔白的繃帶，還有一瓶深棕色的玻璃瓶，大老遠都能聞見嗆鼻的酒氣。
奈裏先讓盧粟喝下玻璃瓶裏裝的烈酒，據說能麻痹一些痛覺。
在這期間，奈裏把銀勾針的尖端部分放在油燈火苗上烤，直到烤得金黃發亮。
拿著這枚銀勾針磨蹭了半天，奈裏滿臉為難地在盧粟面前蹲了下來，連連吸了好幾口氣，他才開始動手在盧粟的皮膚上翻飛。
好幾盞油燈亮著明亮穩定的火焰，整個過程盧粟沒發出什麽聲音，可是從他泛出青白色的臉，像潔白花瓣一樣脆弱的嘴唇，額前與鬢邊的頭發濕濡成縷，能看出他在極力忍耐。
不到一會兒，奈裏手上全是盧粟的鮮血，一直流淌到手臂，從肘尖滴落。
盧粟瞥了一眼，對何塞說：“只不過是道小傷。”
何塞沒說話，連呼吸也沒有重一分，靜靜地觀看奈裏手裏的動作。
被所有人全神貫註地盯著看，奈裏滿頭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滑到下巴尖，只有他知道被血水浸泡的銀勾針滑膩極了，他下針極為困難，但他又不能慢，時間一拖，血流得更多，他很難不焦躁。
學徒拿著帕子為奈裏擦汗的間隙，奈裏忍不住看了看盧粟，他知道那點酒其實沒多大的麻痹效果，他一定痛得快發昏，可是盧粟的配合，沈穩到可怕的強大氣勢不知不覺感染了他。
奈裏分享了盧粟身上超乎尋常的精神力量，狠狠咬了咬腮，快速甩開那些糟透了想法，頃刻之間，他再下手時，變得敏捷自信起來。
全程沒超過十分鐘，奈裏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長舒一口氣宣布：“好了。”
的確是好了，盧粟還活著，還能對何塞笑說：“我就說，只是道小傷。”
當然不是小傷，何塞清楚地看見，奈裏在盆子裏清洗著手上的血腥，潔凈的水被染成紅漿，浮起混濁的血沫。那濃郁的血像是從自己身上流出去的似的，帶走了何塞身上的溫度，他感到雙腿發軟。他不肯轉開眼睛，反而想牢牢記住似的看個不停。
包紮好盧粟的傷口，擦著冷汗的醫生們暗暗驚嘆盧粟的意志力過人。
好不容易卸下重負，一群人頭暈目眩，腳步發飄，跟著卡卡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盧粟因為疼痛與疲倦，仰躺在柔軟的枕頭之上昏昏欲睡。
何塞依偎在盧粟的身旁，靜靜地貼著他的肩膀，嗅著盧粟身上帶血的氣味，眼淚忽然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滑進枕頭，枕頭迅速洇出一朵水跡。
“我想過你會死。”何塞悄聲說，像是害怕誰聽見，但又想逼著自己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事情不會成真。
事實上，他一想到這件事，思緒會變成一團亂麻，整個人被抽空了般感到萬念俱灰，成了一個空心的木偶。
何塞想，盧粟的世界被切割成幾塊，不論少了誰，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不會為誰付出全部。可是自己沒那麽多事情可以拆分。當他頻繁地想到，假如盧粟死去，自己會如何？死亡，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何塞想告訴盧粟，他茫然了一下午後的結論：假如你死去，我會隨之而來。│本│作│品│由│
但他又擔心這些話，不僅不能使盧粟開心，盧粟一定會用理性的一面教導他說，沒有誰會把情人看作是生命的全部，這個人死了，你也要跟著殉情，實在太傻。他不想聽任何一句貶低盧粟重要性的話，哪怕評判者來自盧粟本人。最後，他決心閉口不提。
盧粟聽了何塞的話後笑了，他咬了咬牙，強打起精神，艱難翻過身，他要看著何塞：“我不會。”
“為什麽？”何塞意外起來，自己是有另有原因，難道盧粟也有別的原因？
“就憑我的意志。”盧粟是如此肯定。
盡管只消一眨眼，他可能會陷入新的睡眠，盧粟仍然直直望著何塞，那雙綠眼睛裏有一點清亮堅定的光，那晶瑩清醒光澤裏，印著的是何塞的倒影。
何塞看見了那倒影，沒有繼續追問為什麽。因為盧粟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好多了，又或者是，他覺得盧粟已經昏到在說胡話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那是一種唯有兩人才能明白的氣氛，他們對視一眼，就從對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肯定，於是沒什麽好問的了。
何塞輕輕嘆了氣，按下殉情的話頭，轉而抱怨：“唉，今天我像個笨蛋，聽見醫生的話，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
“前幾天我還覺得你機靈，怎麽可能才過幾天就變笨？你是被嚇住了。醫生說話向來喜歡誇大其詞。之前我也是被他們的話狠狠嚇了一跳……”盧粟閉了閉眼睛，人又開始昏昏沈沈。
何塞沒再出聲打擾他的睡意，重新枕回他的身邊。他握起盧粟的手，大量失血讓他的指尖變得冰冷僵硬，何塞在他手背上印下心疼的一吻，向他湊了湊近，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盧粟很快睡著了。
連著好幾個夜晚，何塞一直睜著眼睛，守著盧粟起伏的呼吸。每當他變得虛弱一些，何塞都會恐懼地心驚肉跳。
情況正如盧粟所承諾的那樣，他一天天好了起來。
當盧粟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個傍晚，他叫來威拉德與凱文：“眼下正是戰事關頭，你們誰願意丟下即將到手的榮譽，護送你們一同作戰的同胞兄弟回他們的家族。”
威拉德與凱文面面相覷，同時表示願意，於是盧粟考量他們的職務跟安排，決定讓凱文動身出發。
床幔挽成一個優美的弧度，盧粟躺在床上，有條不紊地逐一安排這些事，只有在偶爾咳嗽的聲裏，才能察覺到他身上的虛弱：“……你把勞爾的骸骨送回他的家族，告訴他的家人，勞爾死於一場支持正義的防衛戰，這是他的第一道榮光。”
何塞撐著下巴，在不遠處旁聽，不錯一瞬地瞧著盧粟看，捕捉著他哪怕最細微的動作，聽著他平穩鎮定的嗓音，理性又具有雄辯藝術的辭令，何塞喉間輕輕一動，全然不知自己總是為這幅模樣的盧粟傾心不已。
“……他沒有因為畏懼強者而跪下臣服，選擇了抵抗，沒有怯懦地後退、哪怕一步，因此他的死亡沒有任何汙點，這是他第二道榮光。而他最值得稱讚的榮光，是他完全可以選擇旁觀，但他沒有。他在面對不義之舉，面對敵人時，行為沒有一絲可恥的猶疑，勞爾的義舉保衛了當地的弱小……”盧粟的聲音帶上了嘶啞，“魔爐人將用三柄劍代表三道榮光，為勞爾立碑紀念。”
安排完這些事，盧粟只喝了一碗熱乎乎的藥水，推開了其他的餐盤：“高燒弄壞了我的胃口，不用了。”
他跟何塞商量下一步：“凱文護送勞爾骸骨的那天，你要出來主持一場儀式，所有族長跟長老都要出席，你要讓魔爐人看到你的付出與犧牲。”
“這是屬於公事上的要求，還是私事上的要求呢？”何塞憂傷地問。
“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樣的。”盧粟語調沈
重地回答。
他們的公事混雜著私人的友誼，很難作出區分，何塞點了點頭。
盧粟突然感慨說：“他陪伴了我快十年。”
比我以為的要長很多，何塞想著。
隨後盧粟低下頭捏了捏鼻梁，陷入了沈默。
何塞緩緩站起身，借著送藥碗出去的空隙，給他預留一個獨自舔舐傷口的空間。
此後何塞再也沒聽見他提及過勞爾，哪怕一個字，但任何人都看得出，盧粟的心臟有了一道極其深刻的傷痕。
關上房門的那瞬間，何塞想起他們的誓言，守護盧粟的心，他沒能做到。
潘抱著雙手，站在不遠處等著，聽見何塞出門的聲音，她轉過臉來叫住他：“何塞，我有話要對你說。”
何塞擡頭，對上她滿是紅血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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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開始，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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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母垂下一雙巨手，左手至明，右手至暗，何塞端坐平衡之椅，矗立這情景中央。”
——《魔法百科全書之魔法殘卷補錄》
碉堡建立在魔爐糧倉區域的深處，糧倉區域原本設立了道道石墻，便於日常巡邏與防火。如今日常巡邏隊員被替換成真正的士兵，人數跟防衛規格加了數倍。
當足數的士兵出現在石墻周遭，石墻發揮了它設計之初的真正作用，用來防火的壕溝會成為敵軍新的噩夢，尖槍與冷箭隨時可以從石墻上洞中刺出，優渥的糧食儲備讓魔爐人可以堅持一年之久。
十架裝有附魔彈藥的黃銅炮，從石墻的伸出加長了的長嘴，森然漆黑的洞口對著石墻之外的溝壕空地。
黃銅炮布置的方位經過精準計算，足以保證讓每一個膽敢冒犯的米拉軍隊魂飛魄散，絕無疏漏。
如果說之前魔爐被打得猝不及防，這些天裏，何塞一眾人逐漸反應過來了，也弄清楚此次率軍的統帥是耶利姆的大兒子魯本。
自從魯本騎著高頭大馬進了議會大廳，米拉軍隨後停止了所有的進攻，而魔爐人躲進碉堡內部，雙方似乎開始籌備著最後的對決。
碉堡裏有一間臨時充作會議室的房間，可以說是縮小版的博覽廳。
山巒起伏的地形沙盤桌在此時是一張羊皮卷地圖，眾人的視線聚集在這張地圖上，其中放置的陣型與小模型，會隨著戰局的變化改變位置。
琳賽雙手合攏，支著下巴，點評說：“這場仗魯本打得不錯，可惜太急。如果他先圍困魔爐，不需要耗費一年那麽久。三個月到半年，熬到我們的恐懼跟疲緊繃到極限，再如此猛攻，恐怕魔爐真的會被……”
想到之前的情形，琳賽仍然心有餘悸，不再往下形容。
長桌的對面，何塞單獨坐一席，他戴著一副遮擋眼神的眼鏡，人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聽著琳賽分析戰況，何塞一邊不自覺地轉動著指間的戒指。
列阿察肆無忌憚地盯著何塞的手指移不開眼，那雙細長的手真是靈動優美極了。
回憶在戰場上經歷的種種一切，何塞淡淡一笑：“魯本布下的戰略確實不錯，是打仗方面的天才。我看要不了多久，‘征服者’的稱謂就會換一個新人選。”
聽見何塞此時還有心情誇獎敵人，琳賽臉色難看，厲聲打斷他的話：“領主！”
何塞對琳賽的阻止置若罔聞，若有所思地問：“發揮一下想象力，你們說魯本會不會進博覽廳，地形沙盤桌前欣賞他占領的地方，就像一個國王欣賞他腳下的領土？”
“魯本還不是國王。”紅列微微動氣，糾正何塞的稱呼。
何塞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笑了聲：“他有一個國王該有的優秀品質！”
在場的與會人員不能跟何塞一起欣賞魯本的優秀，不論怎麽說，這個人到底是他們的敵人，要他們誇讚對方，跟吞釘子一樣難受。
馬努斯直覺何塞的話沒那麽簡單，他想努力看透何塞的打算，試探地問：“那又如何？難道你想挑撥魯本與耶利姆的父子關系？”
何塞故作驚訝，可惜眾人看不見他無辜地眨了眨眼，只看見何塞推了推讓他顯得高深莫測的眼鏡，搖了搖頭否認說：“他們是親父子，怎麽會被別人三言兩語說得反目成仇？”
“那你是什麽意思？”紅列望了何塞一眼。
“我替耶利姆高興。”何塞架起腿，手肘倚著扶手，姿態不端地說，“既然他有一個好兒子，我們應該廣而告之，讓過旅人懷揣魯本的故事，每一間酒館傳唱他的事跡，每一個街頭小醜用他的名字編撰新的曲子。讓整個魔法大陸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小覷的人。”
紅列冷冷笑起來：“是啊，在這種關鍵時刻開銷一筆錢給敵人的美名裝點花環，為敵人搖旗吶喊，真是重要的決定！”
何塞耐心地聽著紅列的嘲諷，沒有打斷。
紅列當然不相信何塞是想增加魯本的威名，他只是反感這一做法，繼續點著桌面說：“一只野獸追逐他的獵物，這只獵物不想著反擊跟逃跑，倒是停下來為野獸唱歌。你知道野獸會怎麽做嗎？——咬碎獵物的喉嚨！現在是戰爭時期，玩弄這種小花招根本沒用。野獸看不懂你那些的雜耍伎倆，它只渴望血！”
“你說完了嗎？”何塞心平靜氣地反問。
“何塞，”紅列壓低了呵斥聲，“再怎麽異想天開也要有一個限度！你是不是覺得魯本沒有占領魔爐，準備再加一把柴火？”=
“你剛才打了個不錯的比喻，”何塞晃晃指頭，加重語氣以強調，“但是耶利姆跟魯本不是野獸，他們會思考，還會想很多——先別急，聽聽我準備怎麽講這個故事。”
“一個國王有一個優秀的大兒子，這個兒子在一場戰爭中發揮出色，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得到了眾人的敬佩。在這些米拉士兵的眼裏，魯本就像是一顆冉冉新生的太陽，他們會敬重他，崇拜他……”何塞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又一句讓眾人心尖一顫的計謀：“然後我們再把目光放在耶利姆身上，就連我這麽愚鈍的人也會想到，米拉國王是不是有點老了？”
他轉向紅列，問：“你覺得這筆錢花的值得嗎？”
紅列被問得背脊發涼，楞怔住了。
會議室裏人們紛紛感到一絲寒氣，陷入了寂靜。
不等紅列回答，何塞又疑惑地盯著馬努斯：“馬努斯長老，你這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馬努斯這才註意到自己頻繁地在椅子上動來動去，乍然聽到何塞朝自己發問，他嚇了一跳。馬努斯下意識環視左右，人們都在看他，他連忙收斂起臉上的煩躁與驚恐：“不，沒事……”
馬努斯又擔心自己有欲蓋彌彰之嫌，摸著自己的額頭，擋住一半的臉：“不，我是有點不舒服。”
“這種時刻，還是請你堅持一下吧。”其他長老不耐煩地轉開臉，不再註意古裏古怪的馬努斯。
在一旁沈默的琳賽認認真真思考一番，主動接過剛才斷掉的話：“紅列，其實我覺得這個主意可行。我記得洛林家族曾經發生過兒子為了迎娶年輕美貌的繼母，為了得到部眾族長之位，做出殺死父親的事情。這個人叫艾蒂普，是耶利姆的父親，那位美貌的繼母是耶利姆的母親。當時的黑羊國王默許了艾蒂普的做法，還把他的爵位從伯爵提到侯爵。”
“這就是說，”甘達不懷好意地大笑，狡猾的笑音在屋頂上盤旋了一會兒，“洛林家族有弒父奪位的傳統！魯本獲得的讚美聲越多，耶利姆會越恐懼。何況魯本手裏真的有一批士兵，猜疑的種子就如難以根除的雜草，一旦種下，不需要別人澆水，它都會長勢良好地生長。”
菲利佩在努力跟上他們的對話，她猶疑著問：“如果父親忌憚兒子，會怎麽做？”
見這二位長老支持何塞，紅列陰沈下一張臉，努力說服自己從何塞的角度看問題，猜測地回答：“……他會捆住魯本的雙手，不讓魯本施展才能，贏得人心。又或者，重新換一個人當統帥……”
分析到這裏，紅列擡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何塞：“倒是不錯。”
“那就是能解除我們的困境。”簡交握起雙手，謹慎地為何塞的主意下了定論。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的人們交頭接耳，何塞從他們溫和的嘀咕聲裏聽出，反對的想法從人們腦海中消退了。
“要是耶利姆跟魯本還在原來的部眾裏生活，大概能父慈子孝。只可惜他們住在王宮裏，從前再怎麽親密的父子關系，也該發生改變了。”何塞低聲為他們嘆息。
可在人們聽來，他的嘆息別有深意，就像是老辣的獵人在估量揣摩野獸的習性後，那種勢在必得又憐惜獵物生命的嘆息。
何塞對此一無所覺，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把話題拉回迫在眉睫的戰局中：“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計策，在戰爭面前，實力才是一切。琳賽長老，剩下的布置，你還有什麽看法？”
眾人看他的眼光已經變得微妙，如果不是私下裏讀過何塞的履歷，在場的人會認為這是一個在詭計的叢林裏長大的陰謀家。但正是近距離接觸過何塞，知道他從沒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因此，他的一些主意才會讓大家感到驚異，仿佛他天生深谙此道。
簡向何塞投去一個覆雜的眼神，這個人不一定清楚權力場的游戲規則，可這個人有著跟野獸一樣敏銳的直覺，有時他甚至懷疑何塞是不是真的能看
透什麽。當何塞決定進入權力的游戲場，這項天賦也許會成為他最趁手的武器。
許久未住人的碉堡前所未有的熱鬧，平時風吹過的石壁走廊都會產生一陣可怕的回聲，時常卷起小型的龍卷風。
現在到處是站崗的士兵，匆匆走過的長老，來往進出的魔爐人，以及打掃的仆從，將空曠寂寥的地方擠得滿滿當當。
兩名女仆拿著苕帚清掃大理石走廊上的塵土，見到遠遠走來的何塞，她們停下手裏的雜活，低聲向過路的何塞問日安。
何塞對她們點了點頭，徑直走開了。
有一頭紅銅色頭發的女仆感到自己被何塞註意，不自然地紅了臉。
另一個人見何塞走遠了，那女仆還遙望著何塞離去的身影，用手肘捅了捅她：“你最好清醒點，難道你不知道？領主有一個非常親密的情人，還是個男人，就住在他的房間裏。”
“不用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了！”女仆捏了捏臉，讓臉上的紅暈消退，再次望著何塞離開的方向時，她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可我也聽說那人流了好多血，好像快死了。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領主會有傷心……”
何塞住的地方是一間向陽通風的房間，原本幹硬的稻草床墊換成了柔軟蓬松的羽毛床，桃金娘燈盞替換了陳舊的煤油燈，所有能見到的地方不沾一點灰塵。
此處能呈現一幅幹凈清爽的面貌，全仰賴卡卡的指揮與勤勞。
只是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清新的香氣，卡卡默默嘆了氣，收起床腳下染了大片血跡的衣服，關上了房門。
何塞推開了房門，和暖的陽光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
他朝陽臺看去，雙開的百葉門大敞，光線通透，陽光順著門框，在地面照出一道長形混沌的光亮，白紗簾被風吹得晃了晃。
只是幾乎，房間裏還存在一處幽影，連陽光也不敢進犯的陰影深處，盧粟躺在床裏昏睡著。
那道貫穿盧粟盔甲的箭矢，箭頭是用北方新鑄的鋼做的，太過尖利，給盧粟造成的傷勢超過人們的預計。
這些天裏盧粟腹部上的傷口不見愈合，反覆發著高燒。
何塞對這些溫暖與美好視而不見，輕手輕腳走過去，慢慢地坐在床邊坐下，眼裏只有盧粟安靜的睡臉。
盧粟緊緊闔著雙目，眉間皺成薄薄的淺紋，偶爾，何塞拾過一方手帕，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在會議上，何塞還能冷靜的思考，游刃有餘地應對，回到這個房間，他感到的只有茫然。
最初的幾天，盧粟的傷口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滲出血跡。
醫生們對何塞說，流血太多，他們不敢用銀勾針縫補，他們擔心還沒等縫合完傷口，盧粟就先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所以他們完全沒有辦法。
人們看見，當何塞聽了醫生的話後，只是輕輕點點頭。隨後，他走到盧粟床邊的座椅坐下，沒作出任何新的想法跟安排，像根木頭一樣從早到晚地呆坐，不知道喜怒，也不知道飲食。
那個下午，何塞反覆思考盧粟會死的可能性。
直到半夜清醒過來的盧粟在何塞的攙扶下坐起身，他一見何塞失魂落魄的樣子，緊緊抓住他不肯放開的手，轉頭冷冷責備起這些醫生：“怎麽？治療我的傷口需要花你們這麽長時間？”
站在角落裏的一群醫生被盧粟的不耐煩一嚇，忙不疊地聚集起來，七嘴八舌地商量如何縫制傷口，最後他們聯手推薦一名手腳利落的年輕醫生奈裏。
奈裏被他們從人群裏推了出來，一臉灰暗，仿佛厄運降臨。
學徒送來一個中號的鐵皮箱放在桌上，裏面裝的鐵質銀質的醫療工具清脆作響。
奈裏打開鐵皮箱，何塞註意到裏面一個個看起來像是刑罰用的工具整齊地排列著，閃著森然的冷光。
選了好一會，奈裏撿出一根形狀怪異又異常粗大的銀勾針，一圈黑線，一卷潔白的繃帶，還有一瓶深棕色的玻璃瓶，大老遠都能聞見嗆鼻的酒氣。
奈裏先讓盧粟喝下玻璃瓶裏裝的烈酒，據說能麻痹一些痛覺。
在這期間，奈裏把銀勾針的尖端部分放在油燈火苗上烤，直到烤得金黃發亮。
拿著這枚銀勾針磨蹭了半天，奈裏滿臉為難地在盧粟面前蹲了下來，連連吸了好幾口氣，他才開始動手在盧粟的皮膚上翻飛。
好幾盞油燈亮著明亮穩定的火焰，整個過程盧粟沒發出什麽聲音，可是從他泛出青白色的臉，像潔白花瓣一樣脆弱的嘴唇，額前與鬢邊的頭發濕濡成縷，能看出他在極力忍耐。
不到一會兒，奈裏手上全是盧粟的鮮血，一直流淌到手臂，從肘尖滴落。
盧粟瞥了一眼，對何塞說：“只不過是道小傷。”
何塞沒說話，連呼吸也沒有重一分，靜靜地觀看奈裏手裏的動作。
被所有人全神貫註地盯著看，奈裏滿頭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滑到下巴尖，只有他知道被血水浸泡的銀勾針滑膩極了，他下針極為困難，但他又不能慢，時間一拖，血流得更多，他很難不焦躁。
學徒拿著帕子為奈裏擦汗的間隙，奈裏忍不住看了看盧粟，他知道那點酒其實沒多大的麻痹效果，他一定痛得快發昏，可是盧粟的配合，沈穩到可怕的強大氣勢不知不覺感染了他。
奈裏分享了盧粟身上超乎尋常的精神力量，狠狠咬了咬腮，快速甩開那些糟透了想法，頃刻之間，他再下手時，變得敏捷自信起來。
全程沒超過十分鐘，奈裏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長舒一口氣宣布：“好了。”
的確是好了，盧粟還活著，還能對何塞笑說：“我就說，只是道小傷。”
當然不是小傷，何塞清楚地看見，奈裏在盆子裏清洗著手上的血腥，潔凈的水被染成紅漿，浮起混濁的血沫。那濃郁的血像是從自己身上流出去的似的，帶走了何塞身上的溫度，他感到雙腿發軟。他不肯轉開眼睛，反而想牢牢記住似的看個不停。
包紮好盧粟的傷口，擦著冷汗的醫生們暗暗驚嘆盧粟的意志力過人。
好不容易卸下重負，一群人頭暈目眩，腳步發飄，跟著卡卡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盧粟因為疼痛與疲倦，仰躺在柔軟的枕頭之上昏昏欲睡。
何塞依偎在盧粟的身旁，靜靜地貼著他的肩膀，嗅著盧粟身上帶血的氣味，眼淚忽然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滑進枕頭，枕頭迅速洇出一朵水跡。
“我想過你會死。”何塞悄聲說，像是害怕誰聽見，但又想逼著自己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事情不會成真。
事實上，他一想到這件事，思緒會變成一團亂麻，整個人被抽空了般感到萬念俱灰，成了一個空心的木偶。
何塞想，盧粟的世界被切割成幾塊，不論少了誰，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不會為誰付出全部。可是自己沒那麽多事情可以拆分。當他頻繁地想到，假如盧粟死去，自己會如何？死亡，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何塞想告訴盧粟，他茫然了一下午後的結論：假如你死去，我會隨之而來。│本│作│品│由│
但他又擔心這些話，不僅不能使盧粟開心，盧粟一定會用理性的一面教導他說，沒有誰會把情人看作是生命的全部，這個人死了，你也要跟著殉情，實在太傻。他不想聽任何一句貶低盧粟重要性的話，哪怕評判者來自盧粟本人。最後，他決心閉口不提。
盧粟聽了何塞的話後笑了，他咬了咬牙，強打起精神，艱難翻過身，他要看著何塞：“我不會。”
“為什麽？”何塞意外起來，自己是有另有原因，難道盧粟也有別的原因？
“就憑我的意志。”盧粟是如此肯定。
盡管只消一眨眼，他可能會陷入新的睡眠，盧粟仍然直直望著何塞，那雙綠眼睛裏有一點清亮堅定的光，那晶瑩清醒光澤裏，印著的是何塞的倒影。
何塞看見了那倒影，沒有繼續追問為什麽。因為盧粟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好多了，又或者是，他覺得盧粟已經昏到在說胡話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那是一種唯有兩人才能明白的氣氛，他們對視一眼，就從對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肯定，於是沒什麽好問的了。
何塞輕輕嘆了氣，按下殉情的話頭，轉而抱怨：“唉，今天我像個笨蛋，聽見醫生的話，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
“前幾天我還覺得你機靈，怎麽可能才過幾天就變笨？你是被嚇住了。醫生說話向來喜歡誇大其詞。之前我也是被他們的話狠狠嚇了一跳……”盧粟閉了閉眼睛，人又開始昏昏沈沈。
何塞沒再出聲打擾他的睡意，重新枕回他的身邊。他握起盧粟的手，大量失血讓他的指尖變得冰冷僵硬，何塞在他手背上印下心疼的一吻，向他湊了湊近，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盧粟很快睡著了。
連著好幾個夜晚，何塞一直睜著眼睛，守著盧粟起伏的呼吸。每當他變得虛弱一些，何塞都會恐懼地心驚肉跳。
情況正如盧粟所承諾的那樣，他一天天好了起來。
當盧粟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個傍晚，他叫來威拉德與凱文：“眼下正是戰事關頭，你們誰願意丟下即將到手的榮譽，護送你們一同作戰的同胞兄弟回他們的家族。”
威拉德與凱文面面相覷，同時表示願意，於是盧粟考量他們的職務跟安排，決定讓凱文動身出發。
床幔挽成一個優美的弧度，盧粟躺在床上，有條不紊地逐一安排這些事，只有在偶爾咳嗽的聲裏，才能察覺到他身上的虛弱：“……你把勞爾的骸骨送回他的家族，告訴他的家人，勞爾死於一場支持正義的防衛戰，這是他的第一道榮光。”
何塞撐著下巴，在不遠處旁聽，不錯一瞬地瞧著盧粟看，捕捉著他哪怕最細微的動作，聽著他平穩鎮定的嗓音，理性又具有雄辯藝術的辭令，何塞喉間輕輕一動，全然不知自己總是為這幅模樣的盧粟傾心不已。
“……他沒有因為畏懼強者而跪下臣服，選擇了抵抗，沒有怯懦地後退、哪怕一步，因此他的死亡沒有任何汙點，這是他第二道榮光。而他最值得稱讚的榮光，是他完全可以選擇旁觀，但他沒有。他在面對不義之舉，面對敵人時，行為沒有一絲可恥的猶疑，勞爾的義舉保衛了當地的弱小……”盧粟的聲音帶上了嘶啞，“魔爐人將用三柄劍代表三道榮光，為勞爾立碑紀念。”
安排完這些事，盧粟只喝了一碗熱乎乎的藥水，推開了其他的餐盤：“高燒弄壞了我的胃口，不用了。”
他跟何塞商量下一步：“凱文護送勞爾骸骨的那天，你要出來主持一場儀式，所有族長跟長老都要出席，你要讓魔爐人看到你的付出與犧牲。”
“這是屬於公事上的要求，還是私事上的要求呢？”何塞憂傷地問。
“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樣的。”盧粟語調沈
重地回答。
他們的公事混雜著私人的友誼，很難作出區分，何塞點了點頭。
盧粟突然感慨說：“他陪伴了我快十年。”
比我以為的要長很多，何塞想著。
隨後盧粟低下頭捏了捏鼻梁，陷入了沈默。
何塞緩緩站起身，借著送藥碗出去的空隙，給他預留一個獨自舔舐傷口的空間。
此後何塞再也沒聽見他提及過勞爾，哪怕一個字，但任何人都看得出，盧粟的心臟有了一道極其深刻的傷痕。
關上房門的那瞬間，何塞想起他們的誓言，守護盧粟的心，他沒能做到。
潘抱著雙手，站在不遠處等著，聽見何塞出門的聲音，她轉過臉來叫住他：“何塞，我有話要對你說。”
何塞擡頭，對上她滿是紅血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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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開始，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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