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七章

關燈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史守成最近感覺很丟臉, 相當丟臉,丟臉到他出門都要避著人走,不敢遇見熟人。

其實史守成以前, 與齊慕先政見差距很大。齊慕先在辛國問題上那種消極求和的態度, 史守成也很不讚同。

如果謝知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性,官職在五品左右, 不要越到他之上, 她在朝堂上提出增加軍備的建議, 史守成非但不會反駁,沒準兒還會大力讚同,表現得很欣賞這種晚輩。

可是謝知秋才二十出頭, 是個女娃兒不說, 還一度真將官位越到他之上。

他都耳順之年了,誰看他不說一句道高德重?難道真要讓個小女娃站在頭上嗎?

史守成想想都後悔,他那天只是想著要先壓制住謝知秋, 覺得辛國方國之間和睦這麽久了,辛國聖天帝已死,又由太後代為主事, 既然當權的是個女人,總歸軟弱一些,一看方國八十萬大軍就會怕, 就算要打,起碼也會過個幾年再說。

沒料到辛國真的這麽快就會派兵搶掠, 甚至還囂張地穿了軍甲, 簡直不將兩國的休戰條例放在眼裏。

這一下, 反而襯得謝知秋一人料事如神,在場其他官員, 尤其是他這個同平章事,都像蠢笨的窩囊廢。

軍報傳來,皇帝當場發了火。

非但如此,民間亦引發軒然大波,斥責朝廷官員吃幹飯不作為。

史守成顏面盡失,沒臉出門,每回遇見其他官員,他都覺得別人在對他指指點點。

*

這日,史守成低調地騎馬繞路,好不容易來到政事堂,還未推門而入,就聽到裏面傳來新任參知政事和其他幾位大臣討論的聲音——

“若是按照謝大人數月前所說的整頓軍備,雍州怎至於這樣毫無防備!臭棋,真是一步臭棋!”

“其實邊境軍事的問題,不只謝知秋,我們幾個也都看得出來,那天本來是想借機附和的。但史大人說得那麽斬釘截鐵,還以為他有什麽其他人不知道的依據,結果居然就這樣?!”

“而且他一個同平章事說得這麽肯定,其他人還怎麽敢說話?”

“那史守成整天正事不幹,光顧著罵齊慕先。本來一輩子就是個管管考試的禮部尚書,他能有現在的官位名望,全是靠罵齊慕先罵上來的,除了罵齊慕先,他還會幹什麽?大事還能指望他?”

“……這麽說確實,整天就知道扯著齊慕先那點事情不放,真是遠不如當初謝……”

史守成聽不下去了。

政事堂這些人,以前當著他面哪個不是將他當前輩敬著他?其中有一兩個還是經常與他賞月品酒的好朋友呢!

真是墻倒眾人推,這幫人現在在這裏馬後炮,但當時還不是一句話都沒說,這會兒出了事,就全都推到他頭上!

史守成一把年紀了,當了一輩子清廉名士,出了門誰不說他年高德劭,哪裏受得了這個委屈!

他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連政事堂的門都沒進,拂袖而去。

之後,史守成自稱染了風寒,一連告假數日,沒在人前現身。

*

同一時刻。

謝知秋剛從國子監回到謝府,就得知家中來了客人。

“小姐,那個……蕭家公子來家裏了,說想要見您。”

“……?”

蕭尋初如今到謝家來,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謝知秋身邊的丫鬟們從一開始的好奇和小心翼翼,已經轉變到習以為常。

但今日,雀兒話說得期期艾艾,表情也有點奇怪,簡直像被沒見過的客人嚇到了似的。

謝知秋腦筋一動,便問:“是哪位蕭公子?”

果不其然,雀兒回答:“不是一位,是兩位。除了蕭家二少爺,那個……大少爺也來了。”

“!”

謝知秋聞訊外出,果不其然,不久之後就在大堂中,見到了蕭尋初和他兄長蕭尋光。

蕭尋初來謝家的次數不少,但蕭尋光還是第一次來。

蕭家兄弟其實長相都偏向母親姜淩,比起父親蕭斬石面頰輪廓的粗獷硬朗,他們兄弟都長得更俊秀一些。

不過,在兄弟二人中,蕭尋光或許是上過戰場、習過武的關系,他的氣場與蕭斬石有七八分相似。

而且,他跟父親一樣身長過九尺。

蕭尋初在普通人中已經算非常高的,身材極為頎長,但蕭尋光還要在弟弟的基礎上再高小半頭,一旦出門可謂鶴立雞群,哪怕他礙於父親的命令,平時打扮偏文人,但隨便往哪裏一站,都會蓋下一片陰影,如高山峨立。

蕭尋光以前是國子監生,後來直接去西北做官,長期不住將軍府,就算是雀兒這個以前跟著“謝知秋”去了將軍府的貼身丫鬟,都沒怎麽接觸過他,一聽這麽個人帶著蕭尋初來找大小姐,難怪會害怕。

不過,謝知秋倒頗為鎮定。

見到兩位蕭家客人,謝知秋便揮手屏退眾人。

女子與兩個單身男子共處一室,本應避嫌,但因為她是謝知秋,現在已不會有人有異議。

待屋中只剩三人,謝知秋張口便問:“蕭家大少爺今日前來,不知是為何事?”

蕭尋光早在去年就返回西北,繼續維持他的表面官職。

此人現在又出現在梁城,必定是打著回家過中秋的幌子,又千裏趕回,要說沒事,謝知秋必然不信。

此刻,蕭尋光審視著謝知秋。

不得不承認,他對謝知秋的第一印象其實不算太好,畢竟任誰都很難立刻喜歡上一個頂替自己弟弟身份的“陌生人”。

不過此時,他看謝知秋的眼神,卻多了不少敬意。

蕭尋光是個爽快人,懷疑的時候不會給對方耍滑的機會,但受了恩惠時,也不會吝嗇感激。

他一抱拳道:“謝小姐,那封信,萬分感謝。若不是你提前托尋初那邊馬不停蹄寄信給我,只怕義軍也會如朝廷一般毫無準備。到時候,邊境百姓的損失只會更加慘重。”

謝知秋一聽就明白是什麽事。

她應道:“這是為了江山百姓,舉手之勞,蕭公子不必言謝。”

當時謝知秋看出,齊慕先之死可能會成為辛國宗室向南方方國進軍的借口,自不會坐以待斃。

謝知秋提醒了朝廷,朝廷沒有當一回事。

謝知秋同樣提醒了與她淵源頗深的義軍,而蕭尋光顯然聽進去了,讓義軍做了充分準備。

謝知秋那時讓蕭尋初快馬加鞭給蕭尋光送的信,說的就是此事。

蕭尋光道:“義軍其實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百姓,還有相當一部分本來就是當地人,平時辛國沒有騷擾之舉的時候,大家就都留在當地種田,表面上和普通人沒有差別。

“謝姑娘的信一到,我馬上組織眾人增加訓練、準備武器。

“為了防止辛軍入侵時手忙腳亂,我們比正常提早了十日開始收成田地,還提醒周遭認識的鄰裏也這樣做,提早藏起了糧食。

“盡管提早收成多少導致了一些損失,但相比較於受辛軍擄掠的後果,是非常值得的。

“後面發生的事……果然事事都如謝姑娘所料,連辛軍冒充賊寇越過邊境的時間,都與謝知秋猜測得相差無幾。”

蕭尋光看謝知秋的眼神,滿是佩服。

他說:“要是沒有謝姑娘的信,義軍恐怕也要被打個措手不及。

“因為我們事先派了人在辛軍最可能經過的道路附近伏擊,成功阻止了一部分辛軍。

“義軍趕得及救助的範圍,基本都保住了當地的百姓和收成,我們自己的軍糧也得到了補充。

“最關鍵是……義軍原本被當作山匪,為當地百姓所懼。經此一戰,倒是消除了不少誤解,得到那一帶眾多百姓的擁戴。不但有很多人主動提出要加入義軍,今後我們活動起來,也會方便很多。”

最後,蕭尋光誇讚道:“謝姑娘不愧是當年神機宰相的後代,簡直諸葛再世、料事如神。”

蕭尋光先前與謝知秋的相處並不融洽,現在他直接說出這麽長篇大論的一段誇讚來,足見欽佩之情,甚至都讓謝知秋覺得有點誇張了。

而謝知秋卻沒有被這樣的誇獎沖昏頭腦,她仍是淡淡的,謙虛道:“蕭公子過獎。”

謝知秋頓了頓。

“若是事情到此為止,那還算好。”

她說。

“但我擔心,這只是個開始。”

“辛國沒有贏過民間的義軍,卻只憑一支上千人的小隊就擊退了朝廷的大批兵馬,這足以讓辛國宗室探出方國的軍事外強中幹,遠不如表面上強大。”

“怕只怕,他們之後會膽子更大,來得更頻繁。”

蕭尋光聞言一肅。

他不是沒有作戰經驗的人,憑他對辛國的了解,謝知秋說的這種情況,極有可能發生。

不僅會發生,而且他們在發現方國居然弱得超乎想象以後,會選擇速戰速決。辛國的兵馬,會來得越來越多,來得越來越頻繁,直到全面開戰。

蕭尋光問:“不知謝小姐之後,打算如何做?”

謝知秋沒有立即回答。

她站起身來,問:“蕭公子從西北趕回梁城,有沒有發現民間氣氛有變?”

蕭尋光先是一楞,但接著馬上點頭,道:“是有!百姓……對此事都極為憤怒。”

辛軍冒充賊寇擄掠邊境一事,在民間鬧得沸沸揚揚,可謂群情激奮。

辛國與方國本還在休戰期。

盡管兩國歷來不合,游牧民族又有秋季擄掠的傳統,實際上就算在休戰時期,小規模的摩擦一直沒斷,但在此之前,辛國礙於協定,好歹沒有太明目張膽,發生的沖突都用民間行為解釋了過去,不算是官方軍隊。

可這一回,在方國大肆搶掠的,並不是普通搶匪,他們騎著戰馬、穿著辛軍的衣裳,分明就是正規軍!

這已經不是百姓間的沖突了,而是辛國軍隊的侵略行為!

他們這樣遮都不遮,自由恣意地在方國境內橫行霸道,搶走方國人的財物糧食,殺掉無辜的普通百姓,回頭還說這群穿著軍裝的人是普通賊寇,根本就是明擺著將方國人當傻子耍!

但凡有點血性的人,都受不了這種欺壓和侮辱。

這一回,民間的輿論可算炸了鍋。

蕭尋光從西北回來,一路都聽人在討論邊關展示,聽到有人在怒罵辛國軍。

其中有不少人受了侵略,於是從北方逃到關內,變成難民。

蕭尋光有時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極為壓抑的恨意,要是給他們一把刀,不少人說不定真的會去殺辛國人。

謝知秋道:“此事有因有果。北地十二州被辛國占去以後,辛國與我國之間其實隱患極大、劍拔弩張。

“但以前齊慕先主事時,若發生類似的事,他會想方設法平息事態。一般是控制消息傳播,禁止談論,然後再安撫難民。只要給了地和錢,其實大部分人比起上戰場,都更希望能過普通的生活。

“而如今齊慕先已死,經過史守成這數月來對齊慕先和齊黨的大肆批判,原先齊慕先的人都已經被掃空,就算是與齊慕先無關的主和派官員,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

“現在,朝中有勢力的以主戰官員為主,而且是為了反齊慕先而強調自身差異的、最為激進的主戰派。

“他們自然不會讓這種聲音小下去,反而要更加鼓勵這種勢頭,利用這股民意,讓大火越燒越旺,以證明自己的正確。”

謝知秋原本背對著蕭尋光負手而立,直到此時,她才轉過頭來。

一輪清光穿窗而入,灑在她身上。

謝知秋半張臉被淺光籠上一層華暈,半張臉留在陰影中,神情沈靜得令人害怕。

她說:“我要是想拿回自己本來的權勢,就應該強調我數月前就看出辛國圖謀不軌,然後一面籠絡主戰派,一面迎合民意,宣稱我讚同立即出兵向辛國覆仇,利用百姓的沖動情緒獲得支持,借著這股民意的強風,以出戰為名,重新掌控實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