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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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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當!

“蕭青天要升堂審樂坊女子被殺案了!蕭青天要升堂審樂坊女子被殺案了!”

伴隨著好事者鐺鐺吵鬧的敲鑼聲, 這消息如風一般傳遍大街小巷。

梁城兇殺案本就少見,又是新進士殺樂坊女子的稀奇案子,負責的還是民間有名的“蕭青天”, 自然引人關註。

短短幾日, 梁城已有不少風言風語,甚至坊間傳出許多胡編亂造的道聽途說之言, 進一步加劇了民眾的好奇。

於是大理寺升堂的消息一出, 很快就有不少閑著沒事的百姓為了看熱鬧, 拉長脖子聚到大理寺外,想瞧瞧能不能探到什麽新進展。

此時,大理寺內, 高高的石牌坊上端刻“綱紀四方”四字。

十餘名吏兵手持長刀, 整齊地分列兩道,將大理寺外聚集的百姓都阻攔在外、不讓入內,現場一片肅殺。

被稱作“蕭青天”的大理寺正身著朱紅色公服, 頭戴雙長翅烏紗帽,腰佩銀魚袋,鄭重地調整了一下烏紗帽的位置, 輕咳一聲,從後堂走出來。

只是,列隊的吏兵們看到寺正大人出來時的打扮, 表情忽然露出異色,彼此面面相覷, 一副想議論又不敢的樣子。

只見那“大理寺正”官帽之下, 居然還戴了一副女子的露頂帷帽, 用層層白紗遮擋面容,讓人看不出他的五官長相。

吏兵們當差多年, 還從未見過哪個官老爺是這種造型升堂的,一時間紛紛側目。

這“大理寺正”動作亦有微妙的心虛。

他緩步走到正堂前,笨拙地摸索了一下,才拉開椅子,一撩衣袍坐下。

只聽他沙著嗓子道:“本……官,今日身體不適,大夫說要避免風吹,故戴此紗帽升堂。本官嗓子也一同壞了,故聲音或許與平時不同,大家不必過於介意。”

話完,這“大理寺正”又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

事實上,這帷帽底下之人,並非真正的大理寺正謝知秋,而正是如假包換的當朝天子——趙澤。

趙澤這個人愛玩愛新鮮,不按常理出牌,本來就是個愛微服私訪去茶樓看戲的皇帝,像假冒大理寺正審案這種事情,他簡直太喜歡了,所以謝知秋一提,他甚至都沒怎麽考慮,就當場答應下來!

按謝知秋的意思,是讓他就使用“蕭尋初”的身份,來審這樁案子。這樣趙澤既能體會到當官的感覺,還能體會到其他人對大理寺正這個職位的態度,想必會是非常有趣的感受。

其實如果是重大案子,且竟大理寺審議、刑部覆核後仍無法統一意見,那麽是可以上報皇上,由天子親自裁決的。

不過,趙澤登基時間不長,還沒有遇到過這種案子。

再說,以天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審案,哪裏有微服私訪偷偷判案、最後再一把揭開自己的天子身份有意思?

趙澤往日愛看戲本,只覺得這事好玩至極,簡直就像戲文裏的內容。

要是他這樁案子斷得公正合理,外面還圍著那麽多百姓,指不定能傳成一段佳話。

趙澤越想越是興奮,愈發有幹勁,想好了這回要好好懲惡揚善一回,判個快意的案子。

他還在心裏感慨“蕭尋初”果然機靈,還能想到用帷帽遮臉這種方法。

不過這女子之物用起來真是太難受了,走路都很不方便,等弄完要趕快摘掉。

趙澤適應了一下坐在官位上的感覺,清了清嗓子,道:“本官,今日以大理寺正之職,主審樂坊女子春月被殺一案。”

話完,趙澤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用帷帽擋著,偷偷翻閱了一下——

這是謝知秋提前給他寫好的審案流程。

趙澤畢竟是第一回 當大理寺正,他自己也怕弄巧成拙,反而壞了名聲。

所以謝知秋為了保證他不出錯,特意提前給他準備好了一份過程提要,連審什麽人、怎麽審、遇到意外情況的處理方式都包含在內。

趙澤有了這份冊子,心中自有底氣許多。

他眼神在冊子上一掃,確認過下一步,便擡起頭,中氣十足地說:“來人,先傳目擊證人——樂坊鴇母王秀,樂女桃枝!”

*

“同平章事大人,不好了!那蕭尋初突然發難,居然這就開始審理樂坊女子案了!”

同一時刻,齊慕先正在宮中喝湯。

朝臣們在宮外等了一上午,竟沒等到早朝,皇上還湊巧病了,連奏折都不能當天批閱。

齊慕先登時提起半顆心——他一決定慘“蕭尋初”,皇帝就當場病倒,世上哪兒有這麽巧的事?

齊慕先縱橫朝堂多年,不會嗅不到這其中風雨欲來的味道。

不過,他雖心中覺察到異樣,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同其他朝臣一起,感恩戴德地進宮吃皇上為表歉意提供的點心和暖湯,同時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當外頭的人火急火燎地帶回消息,湊到他耳邊低語時,齊慕先手裏的點心正吃了一半,一邊還在喝湯。

齊慕先聽到對方匯報的內容,手微微頓了一下,才將剩下的點心吃完。

前夜在大理寺獄,當他知道“蕭尋初”明明來了大理寺獄見他,但最終沒打招呼就離開時,齊慕先就斷定“蕭尋初”已經與他離心。

既然對方先放棄兩人表面上的情誼,明擺著要對齊宣正動手了,那麽齊慕先當然不會客氣。

但是對方動作如此之快,還是讓齊慕先心驚肉跳。

這小子雖然年輕,卻已經是個十足的勁敵了。

齊宣正在“蕭尋初”擔任大理寺正期間落到“他”手裏,運氣實在差極了。

不過,正兒是他的獨子,齊慕先即使不擇手段,也勢必要將他撈出來。

齊慕先捧起碗,將裏面的湯一飲而盡,起身道:“走,去看看。”

“同平章事大人這麽快就走了?”

這時,候在大殿裏的董壽笑瞇瞇地開口。

他貌似友善地詢問道:“其他人都還在吃呢,同平章事大人這就要走,難不成是皇上專門為諸位大人準備的點心不合口味?”

齊慕先看向董壽。

對方對他笑得愈發和藹。

齊慕先知道皇上今日湊巧抱病不上朝,多半有董壽從中作梗,但現在時間緊急,齊慕先也懶得與這個皮笑肉不笑的閹人多周旋,只笑著應道:“老夫年紀大了,胃口自比不得年輕人。

“老臣在朝中這麽多年,承蒙皇上厚愛,也留過好幾次飯,皇上的點心怎麽會不合老夫的口味?

“只是老夫是看聖上長大的,聽聞聖上身體抱恙,一擔心,就不太吃得下罷了。”

董壽笑言:“同平章事大人對皇上的忠心,果然比一般人更為熾烈,雜家好生佩服。”

“應該的。”

齊慕先隨口敷衍。

他說:“老夫今日還有不少事要處理,就先處理,就先告辭了。

“同平章事大人慢走。”

董壽手持拂塵,對他背影的笑盈盈的。

“祝大人一路順風。還望同平章事大人,時刻不要忘了自己對皇上這份心啊。”

*

另一邊,樂坊鴇母與樂女桃枝已經跪在堂下。

鴇母看上去十分鎮定,在公堂上仍笑得花枝招展的。

而桃枝則非常緊張,嚇得縮成一團,跪身伏在地上,甚至不敢擡頭。

二人分別供詞——

鴇母先道:“稟大人,那晚的事情,民婦先前所言,句句屬實!肯定是那春月因為私底下有了情郎,故意給進士大人下蒙汗藥。後來她又和自己的情郎起了沖突,導致自己被情郎刺死,還連累了無辜的進士老爺!”

趙澤在帷帽底下悄悄看了眼謝知秋給的小冊子——

謝知秋在其中寫道,現場殘留的酒水中是檢出有蒙汗藥,同時,大理寺的人還在現場找到一包散落的蒙汗藥包,但仍有疑點未查明,不排除有事後偽造現場的可能性。

謝知秋還在後面提示了他應該怎麽做。

趙澤匆匆一掃。

然後,他肅聲問道:“你說得這些,你都親眼看到了?”

鴇母回答:“民婦是沒有,但……”

趙澤又問:“你們樂坊,難道平時就有給客人下蒙汗藥的習慣?”

鴇母大驚失色,道:“這怎麽可能!大人何出此言,怎麽能如此汙我們正經生意人的清白?”

趙澤說:“那這春月身上的蒙汗藥,是從哪裏來的?!她一個樂女,據說自從被買進樂坊,就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她本來也身無長物,連被賣時穿在身上的衣裳都早被你扔了。

“除了樂坊給她的這種可能性外,她還能從哪裏弄到蒙汗藥?”

鴇母沒想到趙澤的角度如此刁鉆,失言了半晌,才舉起花手帕一指天空道:“春月在樂坊還有個體弱多病的妹妹,她之前就逃跑過兩次,還從坊裏偷了錢想去找大夫!定是那個時候,她趁機從外面買了蒙汗藥!”

趙澤問:“春月逃跑是什麽時候?”

鴇母說:“今年正月十八,還有上月初五!”

趙澤立即丟出幾本賬簿,道:“巧了,我們早查了樂坊方圓五裏內所有藥鋪的帳,你說得這兩個日子,恰好都沒有售出蒙汗藥的記錄。還是說,春月一個被賣到梁城又急著給妹妹治病的十三歲姑娘,會特意跑到五裏以外的地方買蒙汗藥,還能對梁城熟悉到走這麽遠再順利地原路返回來?”

“——!”

鴇母當即失語。

她今日是突然被大理寺傳喚來作證人的,事先沒有準備,一切都是按照先前被指示過的說法說的。

她本以為憑齊慕先的權勢,大理寺的人應該早就被疏通好了,哪兒想到這大理寺正咄咄逼人,居然要糾纏到這種細節,她完全答不上來。

她又磕磕絆絆地給自己找補道:“那、那她就是從她情郎那裏拿的!桃枝說她看到春月從墻後那人手裏拿了東西!”

趙澤馬上反駁:“按照桃枝先前的證言,是春月與墻後之人見面在前,被新進士選中在後。春月的年紀照正常來說還不會留客,她這個時候要蒙汗藥幹什麽?難不成是她未蔔先知,預先已經知道自己會被選中,才特意讓情郎弄來了蒙汗藥?”

鴇母被問得啞口無言,徹底說不出話。

趙澤看到她瞠目結舌的表情,心裏一陣舒服,覺得爽快極了!

他有謝知秋的小冊子作後盾,盡管由於時間有限,謝知秋寫得比較簡練,沒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他,但趙澤就像手中已有正確答案,只需要通過一系列詰問戳穿對方的謊言就行。

看到對方被他問到無話可說,趙澤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成就感!

這時,他轉頭去看後堂。

後堂站了一個年輕男子。

先前,在屋裏,趙澤與“蕭尋初”互換了衣服。

趙澤穿了“蕭尋初”的官服,那麽“蕭尋初”穿得自然是趙澤微服私訪的便衣。

此刻,“他”一身白衫,腰間佩玉,手裏還拿著一把折扇,又生了那樣一張俊美面容,端的是風流倜儻。

“蕭尋初”躲在後堂的紅燭後,除了趙澤,其他人都看不到“他”。

對上趙澤的視線,“他”對趙澤微微一笑,回以讚許的目光,用手勢表示趙澤完全正確、優秀得超乎想象。

趙澤信心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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