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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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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謝知秋目睹此景, 半晌未言。

謝知秋從未想到,這樣奢華的園林宅邸,這般大筆的金銀財寶, 她竟能如此唾手可得。

以月縣為例, 普通農家辛勤勞作一年,饒是風調雨順, 所得不過三十貫錢, 且要上繳稅賦, 還要供全家吃喝,若是遇上荒年,更為艱難。

當初將雨娘一家逼入絕境的, 不過區區十兩紋銀。

這樣大的宅院, 這樣大筆的金財,如果一個普通百姓,單靠血汗勞動去賺, 恐怕數百年、上千年也未必能賺得。

齊慕先卻長袖一揮,就能將這些輕易贈與他人。

而她只需得這一筆,此生就可享盡富貴榮華, 不必再為衣食俗事發愁。

謝知秋當然知道,這筆錢她不是白得的。

齊慕先此舉,無非是要她手裏筆尖一批, 放掉齊宣正。

謝知秋靜默片刻,道:“齊大人出手真是大方。”

秦皓說:“同平章事大人恩怨分明, 只要是能為大人做事的人, 大人當然會禮尚往來。”

的確是齊慕先的作風。

謝知秋安靜地走過去, 拿起一塊金磚掂量。

厚實的黃金落在掌心,沈甸甸的。

謝知秋淡淡地道:“這麽說來, 秦禦史是同平章事大人的得意門生,想來比我這個外人跟齊大人更親近,像這樣的好處,應該也曾有過?”

秦皓沒有正面回答她,只說:“齊大人的確待我不錯。”

冷不丁地,謝知秋問:“……上回你送到將軍府來的那些謝知秋喜歡的古書,也是像這些黃金一般來的嗎?”

秦皓一怔。

他本來並不想與“蕭尋初”有過多交談,只想用最為中立的態度盡快將齊慕先交代的事情辦完。

可是,“蕭尋初”竟然提起了謝知秋。

這一下子將他拉回了一個有情緒的狀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語去接腔道——

“謝妹妹竟真將這些告訴你了?”

“所以書的來路,確實如此?”

“……書不是師父給的,但人在官場,難免有人際往來。”

一股沒由來的情緒湧上心頭,謝知秋看秦皓的眼神,在幽暗的夜中變得古怪。

她苦笑地扯了下嘴角,說:“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秦皓只覺得眼前眩暈了一下,先前那種感覺又上來了。

他明明覺得自己和蕭尋初除了情敵並沒有太多關系,可是眼前人看他的眼神,就像與他認真相處過數年一般熟悉。

屋內不過兩盞燈籠的光亮,在黑夜裏不算清明,他其實不能像平時那樣看清“蕭尋初”的相貌表情,但是從一刻開始,他又覺得站在他面前的像是一個曾與他青梅竹馬、並肩讀書的女孩。

秦皓說:“身在局中,勢必要審時度勢。若是活得兩袖清風,或許自詡清白,但在朝中與旁人行事作風如此不同,只會顯得格格不入。過於剛直,反而會為自己樹敵。蕭尋初,當年在太學時,你似乎與嚴夫子交往甚密,這樣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我承認我有迫切想贏你的成分,但我與對方,不過各取所需。

“至少現在,我有能力憑自己拿到謝妹妹想要的書,而你不行,不是嗎?”

謝知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這樣平靜的眼神,反而看得秦皓心裏發毛。

謝知秋道:“……你就這樣想贏嗎?我承認,我時常也會想贏你,而且我在當年科舉裏也用了手段,勝之不武,但我沒想到……你會這樣選。”

在她還是謝知秋的身份時,秦皓從未認真將她當作一個可以在朝堂上比拼的競爭對手。

謝知秋其實多少對他存在一定的競爭心,想要證明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

只是兩人年少時光一同讀書,清清白白,謝知秋心裏想的也是依靠學識的堂堂正正的較量。

沒想到真當兩人一同步入這泥潭,都學會了趨炎附勢、玩弄權術,彼此都勾心鬥角、出盡爛牌,仿佛陰溝裏的兩條泥鰍,滿身泥濘互相撕咬。

但相比之下,謝知秋更難以接受秦皓的做法。

尤其是秦皓之所以會做這一切,背後都是為了“謝知秋”,這讓她覺得是自己令秦皓步上一條歧路,一條他本來或許不會那麽快走上的道路。

秦皓覺得眼前人的眼神很令他難受。

或許是他有種謝妹妹站在他眼前的錯覺,他受不了從她眼中看到對自己失望的眼神,因此簡直想要擡起手,擋住她的目光。

秦皓說:“人人都是如此,不過多我一人而已。”

謝知秋問他:“秦皓,你吃過谷糠嗎?”

“……什麽?”

謝知秋道:“那是稻谷的皮殼,粗糙且難以下咽,遠不如真正的稻谷好吃,但卻是窮人家裏一年四季唯一的口糧。”

“……”

秦皓木然,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麽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

而謝知秋則繼續道:“你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甚至沒有見人吃過。你生來是朝臣之子,餐桌上擺的是精谷細米,每日還有家仆精心制成的點心……不只是你,我也一樣,在去月縣以前,我從不知道有人天天吃的是那樣的食物。”

謝知秋眼瞼低垂。

她又問:“你有沒有想過,朝廷的俸祿是有定額的,而那些官員卻能進獻給你遠超其月俸的禮品,這些多出來的錢財,一層層往下數,最後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

謝知秋道:“朝廷表面上對農民只征一成農稅,但實際上天高皇帝遠,州一級為了一己私利,多加一成;府一級不願吃虧,又在前者基礎上再加一成;縣一級見此情況,自然也不會手軟,私設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有時知縣不管,親自收稅的小吏也會中飽私囊,自行多收一成。

“這些多出來的稅,最後全都會壓到平頭百姓身上,待落到實處,農民一年的收成,十之五六都要落入他人口中。

“分明是農民親手種出漂亮的稻谷,可是到頭來,他們自己卻只能吃谷糠果腹。”

謝知秋稍頓,又說:“這些你都不知道,因為你的目光看著前方,不曾看看腳下。

“你的官途走得太順,一中第就是京官,所謂的外出巡查也就是去富庶之地,由當地官員陪著吃吃喝喝,回來一路高升,過得很舒服。

“沒有人喜歡被下放,尤其是梁城公子,誰會喜歡離開舒適富裕的家,背井離鄉去偏遠荒僻的地方?所以你憑著齊相與父母的人脈留在梁城中,從來沒有見過那些遙遠的地方,從沒想過城中這一重重的官員醉酒歡歌,究竟是由怎樣的人供上來的。”

說實話,在這一點上,謝知秋其實很難責怪秦皓。

她與秦皓又有什麽區別?

她是富商之女,自幼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盡管仍有不少不如意之處,但至少不會缺衣少食。

若不是在月縣的兩年,她不會看見那樣的世界。

可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是得罪了齊相才會如此,如果當初能選,她也不會選擇去月縣。

事實上,在朝中話語權最大的,往往正是有背景有人脈、從一開始便能順風順水的官宦子弟。

人人都知道當官好,削尖了腦袋去當官,可是究竟要多少普通百姓的勞動,才能養得起一個活得那樣舒服的官員?

要是沒有見過月縣,沒有去過樂坊,沒有親眼見識那群樂女的慘狀,只憑冰冷的理性行事,謝知秋其實可以輕易擺平齊宣正的事。

背後有齊相在幫她忙,光是此刻,她腦子裏就有不下四種方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齊宣正離開牢獄。

可是當她腦海中浮現春月年輕的遺體和滿身的鞭痕,浮現桃枝怯生生跪在她眼前的樣子,她心裏那桿秤就會出現偏移。

如果她動手幫齊慕先,她會感到強烈的愧疚。

這群女孩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大家都是人,憑什麽有一部分人的命就如此之低賤,可以任人踐踏,縱死不得昭雪?

一股無名火在她心頭亂竄,讓她難以就這樣下定決心,去幫齊宣正那樣的人擺脫罪行。

秦皓聽了謝知秋的話,微微一楞。

他手中的燈籠搖晃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觸動。

但他並不想在蕭尋初面前示弱,表情亦沒有絲毫破綻。

“——聽你的意思,蕭尋初,難不成你真的有忤逆齊相的想法?”

秦皓將話題拐回整體,亦敏銳地覺察出了謝知秋的動搖。

他說:“師父說,你對他只是表面依順,或許實際上另有想法的時候,我還沒有完全相信。沒想到,他竟不是無謂的擔心。”

謝知秋未答。

下一刻,只見秦皓冷著臉將手探入袖中,某處兩本折子來,丟到金磚上,示意謝知秋道:“你自己看看。”

謝知秋遲疑地去拿。

在幽暗中,她將燈籠舉起,辨識折子上的文字。

待看清兩本折子上的內容,她不由一頓。

秦皓說:“你不會以為,同平章事大人是任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的小綿羊吧?”

這兩本折子,一本是參她的,一本是參吏部侍郎劉求榮的,罪名都很重。

“我如今是侍禦史,你不要忘了這個位置是做什麽的。”

秦皓道。

“聽同平章事大人說,你當年在外地時,與吏部劉侍郎有些沖突。”

“同平章事大人讓我轉達,只要蕭大人願意配合,從明日起,劉侍郎就不會再出現朝堂上。甚至具體要如何處置他,也可以全憑蕭大人你的意思。”

“但是,如果蕭大人有其他想法,那麽同平章事大人也絕無可能坐以待斃。”

“到時候,送上去的折子不會只有我一本,而會是鋪天蓋地的奏折。”

“至於罪名,以同平章事大人的能力,自然有辦法弄出證據。”

“蕭大人的確很受聖上親睞,但如果是無數朝臣死諫,聖上當真會冒著受滿朝文武責怪的風險,來保蕭大人嗎?”

“到時候,不止蕭大人一人,恐怕連蕭大人的妻子、父母、兄弟,都會受到牽連。”

話到此處,他臉上亦不由流露出一絲焦躁,似乎並不太情願。

他說:“說實話,我和你不對付,我本來並不想來跑這一趟。但是如果你被降罪,謝妹妹恐怕也會受到牽連。

“你對我而言怎麽樣都無所謂,但我不希望你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誤傷到謝妹妹。所以才專門從別人手裏攬下這個活,親自來跟你講。

“我與你交談,至少可以開誠布公地說一說情況,要是換作別人,態度只會更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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