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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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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寧德元年, 春。

謝知秋的升遷調令來得突然,而且朝廷命她立刻返回月縣,言外之意似乎是連交接都不必等了, 直接出發回梁城。

謝知秋起先驚訝, 但馬上就反應過來——

應該是她這兩年下的餌,終於有魚咬了。

而且看這毛急毛躁的調令, 感覺像是沒什麽經驗的年輕人, 說不定咬餌的魚, 就是當朝皇帝。

謝知秋費心布局,自然是想升遷回梁城的,既然朝廷也催得急, 事不宜遲, 她立即就安排了隊伍啟程。

謝知秋動身離開月縣那天,月縣萬人空巷。

非但離衙門近的百姓出來送別,就連遠在郊區的農民, 都冒著耽誤春耕的風險,守在路邊送謝知秋。

浩浩蕩蕩的隊伍匯成人海,從月縣縣衙一直延伸到城郊, 望不到盡頭。

當謝知秋的馬車駛向城門時,她聽到道路兩邊的人潮在喊——

“蕭青天!”

“青天大老爺!”

“願知縣大人官運亨通,飛黃騰達!”

“大人, 莫要忘了月縣——”

*

此刻,謝知秋坐在車內, 她這麽多年來依然保持著坐在車裏看書的習慣, 本想安安靜靜地低調離開, 不想月縣百姓還是得到了消息,竟夾道出來送別。

聽到外面人聲湧動, 雖說喊的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但謝知秋知道他們是在表達感謝。

她楞了楞,放下手裏的書,往窗外看去。

外面的人看到她往外看,愈發激動,更大聲地喊“蕭尋初”的名字,對她揮舞雙手,甚至有幾個眼熟的人在對著車子磕頭,似乎是從她這幾年判的案子裏得到了公理的人。

謝知秋實則是個不太擅長和人建立親密關系的人。

她一貫少言,只要話稍有不投機,就不再願意表達自己的想法。她很少與人親近,而之所以會來月縣,一半是無奈,另一半是為了自己的仕途,並沒有刻意想要幫助什麽人的意思。

所以,這麽多人對她表達感激和喜愛,她反而不知所措。

謝知秋猶豫片刻,然後對窗外略微頷首。

外面爆發出更巨大的響動,甚至有人哭了出來——

“蕭知縣走了,我們以後要怎麽辦啊?以後的知縣大人,還會像他這麽好嗎?”

“哎,可是不能阻攔知縣大人的仕途……”

“像知縣大人這樣的人,如果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說不定能讓整個國家都變得更好,到時候也能惠及我們……”

*

另一邊,蕭尋初作為“女眷”,和雀兒坐在後面的車裏。

雀兒望著窗外的盛況,感嘆道:“姑爺在百姓中的聲望真高啊,這就說明,姑爺是個受人愛戴的好官吧?”

蕭尋初一笑,說:“對百姓來說,是的。”

其實在月縣,也不是人人都喜歡謝知秋。

至少被謝知秋狠狠收了幾遍稅的高家和李家等當地豪族,就十分不喜歡謝知秋這種過於剛正強硬的知縣。

蕭尋初道:“在謝……蕭尋初到月縣上任之前,由於當地世家家裏的打手,本地衙差不敢向豪族收稅,只敢反覆壓榨百姓。百姓一年種出來的糧食,幾乎大半都交了稅賦,一年到頭過得很辛苦,還沒有多少餘糧留在自己手上。

“蕭尋初她處決了焦家,非但是為救雨娘一家和為胡知縣的冤案平雪,還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讓當地世家都意識到這個知縣不好惹——

“她連最龐大的焦家都能撂倒,還將原本那些與世家大族關系親厚的衙役都一掃了之,難道還怕他們這些二流、三流貨色嗎?

“所以高家、李家在焦家倒後,生怕這知縣下一個就拿他們開刀,所以立即來補交了過去數年的稅賦,這幾年也都老老實實的。

“蕭尋初憑借大族交的稅,就能穩穩完成一年的收稅工作,還有大幅超額,自然就有餘力放寬政策,給當地百姓減稅。

“老百姓種出來的糧食不必大量上繳,多出來的就能自己留著,他們當然幹勁足,結果月縣連年豐產,遠勝於從前。老百姓手裏有了餘糧,就會比以前買更多東西,連帶著帶動了當地的商業,使得整個月縣繁榮起來。”

謝知秋在月縣兩年,已經讓月縣從一個百姓困苦的窮縣,一躍成為方圓千裏內數一數二的富縣,百姓生活變好,自然會愛戴她。

雀兒努力聽蕭尋初說話,但好像聽得雲裏霧裏的。

“好難啊。”

雀兒為難地晃晃腦袋,一副不明白的樣子。

但是,她崇敬地看向蕭尋初:“還是小姐厲害,真不愧是讀過那麽多書的人,將姑爺的每一步都看懂了!”

蕭尋初無奈一笑。

“不,我……”

其實他是後來才慢慢反應過來的。

在謝知秋身邊這麽近的地方,每日看著她,哪怕他原先並不太懂這些事,經過這樣兩年,多少也能看出彎彎道道了。

雀兒只聽這麽點就開始誇他,殊不知,她真正的小姐,從一開始就在操控全局,遠比他這點粗淺的皮毛想得更深更遠——

其實“蕭青天”這個名號,之所以能傳得如此廣遠,甚至連戲劇話本都有,除了本身的民意支持,還有謝知秋本人推波助瀾的結果。

有一天晚上,蕭尋初問過謝知秋,問她為何要如此壯大聲勢,非但特意公開審理焦家案擴大影響力,還要故意制造戲劇性,引導百姓去擴散她的名聲。

畢竟憑蕭尋初對謝知秋的了解,她固然想要往上爬,但並不是一個在意個人名利的人。

當時,謝知秋回答道:“我之前開罪了齊相,晉升本就不易,而焦家的上頭又是禮部侍郎劉求榮,如果按部就班,我無論在月縣有多好的政績,恐怕都會輕易被按住,嶄露不了頭角。

“我擴大自己名聲,一來可以讓他們知道這件事鬧得大,對壓我業績的行為有所顧忌。二來……我需要有人幫我。我希望有人能看到我有一定的價值,主動伸手來拉我一把。”

盡管齊相稱得上一手遮天,但在梁城,仍然有像太學裏嚴仲先生那樣的人,對齊慕先感到不滿,也願意幫助自己看得重的人。

這就是謝知秋的“餌”。

謝知秋自己也不確定這個方法一定能得到效果,但對她這樣遠在千裏之外、無法掌控梁城局勢的人來說,利於輿論和傳聞將自己的名字送去梁城,以避免完全被忘掉,已是少有的可行之策。

事實上,這個方法還真成功了,她非但被任命為從六品大理寺丞,還能夠順利回到梁城。

想到這裏,蕭尋初不得不佩服謝知秋的堅韌。

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仍然能時刻堅守己心,將能做的事做到最好,靜候花開之日。

正是因為她從未自暴自棄,所以等到柳暗花明。

蕭尋初個人已經相當尊敬謝知秋的品格能力,只是……

他眼瞼垂下,感到些許惋惜。

離開月縣的數裏路,送別的百姓人人喊的都是“蕭尋初”這個名字。

謝知秋真正的姓名,仍然不為人所知。

……

謝知秋當初從梁城到月縣,總共花了一個月,而回去路途的要快一些……終於,在二月底,謝知秋重新回到梁城。

當馬車駛過城門時,謝知秋看著眼前的景象,微微有些恍惚。

盡管時隔兩年,還換了一任皇帝,但梁城看上去與過去沒多大區別,繁華依舊。

月縣是個只有三千戶居民的小縣城,哪怕經過謝知秋一番治理,已經是當地有名的富縣,可是要與梁城相比,還是天壤之別。

謝知秋在月縣過慣了簡單的生活,一朝回到自己的家鄉,竟忽然不習慣起來。

進了街道,謝知秋想起知滿在寫給她的信裏反覆提過,父親之前看重知滿改進的紡車,給她買了工坊和鋪子經營。

這幾年謝知秋不在梁城,但光看書信,知滿應該經營得很不錯,現在光是梁城就有六七家謝家的布鋪,她還將手伸到周圍其他大城,大有繼續擴張之勢。

如果謝知秋沒記錯的話,知滿自己的布鋪裏最大的一家,應該就開在這條街上。

謝知秋對知滿的情況是很關心的,想了想,她就讓馬夫先送行李和隨行之人回去,她自己則帶上蕭尋初——作為明面上的借口——改道去看知滿。

布鋪果然離得不遠,車行了一會兒就到了。

謝知秋下車,帶著蕭尋初,踏進鋪子。

她本來只是想盡快看看自己妹妹親手經營的事業,誰知剛一進來,就看到有個眼熟的男子在與鋪子裏的掌櫃拉扯——

“拜托你,讓我見見謝家二小姐!今天是廿五,我知道二小姐她一定會來視察鋪面!”

該男子約莫十六七歲,衣著仍是鮮亮,只是滿面憔悴,神情看上去並不如打扮那麽光鮮。

謝知秋這個人過目不忘,她一眼就認出來,此人就是當年向知滿求過親的那個安家少爺安繼榮。

謝知秋沒想到這個人竟然還敢出現在謝家人面前,眉頭當即皺了起來,心中警鈴作響。

但布鋪掌櫃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像趕蒼蠅一樣趕他,道:“去,去去!都說讓你不要來了,竟然還調查二小姐視察鋪面的日子,你這人有什麽問題啊?快走吧,二小姐不會見你的。”

安繼榮皺起眉頭。

但他見掌櫃態度堅決,繼續在這裏糾纏好像也是浪費時間,就姑且後退一步,“嘖”了一聲,從門口出去了。

掌櫃看他離開,翻了個白眼,眼角餘光又見鋪子裏來了人,本是想招呼客人,誰知一轉頭就看到在謝知秋身邊的蕭尋初,驚喜地道:“大小姐!”

蕭尋初:“……”

謝知秋倒是默不作聲,在這場面中並未表現出異常。

她道:“我從南方調任回來了,今日剛到梁城。我夫人說想來看妹妹的鋪面……聽剛才那人的話,知滿小姐好像在鋪子裏?”

掌櫃對謝知秋兩人的態度簡直是翻天逆轉,當即道:“在在,二小姐若是知道大小姐和蕭大人來了,一定高興,快樓上請!”

謝知秋頷首,示意蕭尋初先上去。

她落後一步,問掌櫃道:“剛才那人是……?”

掌櫃擺擺手,道:“沒什麽,以前和我們謝家有點過節。那個人每個月都會來一次,不用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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