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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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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解脫

趕在最後一刻溜進了內場。

在一片漆黑中,韓瑉拉著謝時玉的手貓著腰擠到前排坐下,中途還不停地為擠到了別人而輕聲道歉。

T臺上燈光匯聚,模特登場,也成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謝時玉安靜地看完整場秀,等到最後主創團隊登臺道謝時,他下意識地側眼,韓瑉只是坐著沒有動。

他伸手過去牽了牽他的手,韓瑉看了他一眼,心領神會似的,兩人悄悄提前離開了秀場。

雖然空間大,體育館仍然是一個密閉的環境,因為布景眾多,為了掩蓋味道和契合主題,裏面擺了許多天然香料,空氣中彌漫了香甜氣息。

走到外間,呼吸到新鮮空氣,謝時玉這才有種回到現實生活的感覺。

整場秀以心動為主題,充滿了鮮花、氣球、俏麗溫柔的色彩和燈光,把人也拉入了一場青春恣意的迷離夢境,在裏頭待久了,真會迷失在這種奢侈精致、美麗自由的氛圍中。

這就是為什麽韓瑉會成為設計師吧,他在造夢,把自己得不到的,幻想出的一切用手創造出來,搬上舞臺,置身其中,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也仿佛親歷了一場。

他的青春,他的初次心動。

在臺階處站定,一場大夢醒來,太陽已落山,夜幕降臨,星月都溫柔。

謝時玉還抓著韓瑉的手,自然下垂,手指一點點挪動位置,變成了十指交扣。

兩人肩並著肩,“現在去哪裏?”

謝時玉誠實地搖頭,感覺很放松,漫無目的,“不知道。”

“回家嗎?你剛回來,累不累?”

謝時玉想了想,“去喝一杯吧,給你慶個功。”他側身,彎起眼睛,“我的大設計師,怎麽這麽有才華?”

韓瑉眼神柔和,“喜歡這場秀?”

“當然喜歡。”

“如果最後那位模特是你,我想這場秀會更完美。”

謝時玉臉紅了下,隨後促狹地一眨眼,“也許有一天呢?”

兩人去找了家清吧坐坐,一路上韓瑉的手機響個不停,都是他工作室的同事還有認識的人找上來,祝賀他,要給他慶功,他接了兩個電話,敷衍過去,之後就幹脆關機了。

把手機反扣在桌面,韓瑉擡手叫酒保點了杯威士忌,然後給謝時玉叫了杯無酒精飲料。

謝時玉挑眉,要去改酒,“說好了慶功的,應該點香檳。”

韓瑉按住他的手,心平氣和,“飲料,或者我給你點杯牛奶。”

謝時玉盯著他看了會,然後聽話地收回手,“好吧,今天給你慶祝,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但僅限今晚。”

等酒過程中,酒吧裏有人駐唱,女生,有點煙嗓。一首粵語老歌,《相思風雨中》。

難解百般愁,相知愛意濃……

謝時玉很久沒這麽悠閑地聽過歌了,就覺得人唱得格外有味道,安安靜靜在聽,忽然耳垂被人摸了一下,摸完也沒有離開,指腹貼著軟肉輕輕磨蹭。

磨蹭得他心也跟著哆嗦了一下,生出酥麻的癢意。

“怎麽會想要去打耳洞了?”韓瑉問。

白皙肉感的耳垂中央,紅寶石格外醒目,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爍爍。

“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謝時玉低聲說,“我覺得應該給予一定的重視。”

韓瑉輕笑了下,故意開玩笑地湊近他,向他伸出手,“那給我的呢,你還沒有送給我第一份禮物。”

本以為會難住他,卻沒想到謝時玉從善如流地點頭,“我的確有東西要給你。”

“是什麽?”韓瑉有些訝然。

正好酒保給他們上了酒,謝時玉面前的是一杯橘紅分層的飲料,他沒吭聲,先轉頭用手指撥弄了下吸管,盯著杯子裏旋轉的氣泡,才慢慢說,“你不是想知道我這幾天去哪了嗎,看到這樣東西你就知道了。”

韓瑉視線一直鎖著他,聽到他這麽說,眼神有一瞬的凝滯,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哦?”

謝時玉沒看他,呼吸一下,從一直抱著的雙肩包裏拉開拉鏈,抽出一份被保管的很好的文件袋,遞過去,“有人讓我給你的。”

韓瑉看向那份文件袋,卻沒有立刻接過去,“裏面是什麽?誰給你的?”

謝時玉仍舊盯著那杯飲料,“沒有,這是你的隱私,我沒看。反正他說你看了就會知道。”

韓瑉盯著那份紙袋,皺起眉,好像已經有了預料。“你去了京都,飛機上有你的名字。”

“嗯,”謝時玉點頭。

“在那之前,李恒找過你。”韓瑉又說。

謝時玉抿了抿唇,掩飾性地咬住吸管,“好啦,我知道你已經猜到了。”

韓瑉垂下眼,這才伸手接過那份文件袋,手掌按壓下去,擠出裏面的空氣,呈現本子的形狀,“其實你不該管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可我已經管了,你看看吧,讓我知道這是有效果的好嗎?”

韓瑉解開文件袋封口,從裏面取出一本已經紙張有些泛黃的素描本,字跡幾乎褪色,韓瑉摩挲過封面光滑的塑封膜,眼瞳加深,“你是怎麽見到他的?”

“挺好找的,我問了下學校裏的人就知道了。”謝時玉輕描淡寫地帶過,沒說他從早到晚在烈日下連站了三天,才問到人的行蹤。而見面只是開始,其後的抽絲剝繭和據理力爭才最費勁,否則他不會花了一周多的時間,險些連這場秀都趕不上。

韓瑉嗯了下,翻開那本本子,裏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圖畫,記滿了筆跡,他看了兩眼就合攏了,“這是我畢設的手稿,那時候弄丟了,謝謝你幫我找回來。”

謝時玉扭過頭,看了他一會兒,“韓瑉,他道歉了,雖然我知道這種道歉,屁用都沒有,但他道歉了。”

韓瑉端起威士忌一飲而盡,“不要說臟話。”

酒杯放下,裏頭的冰塊發出咕嚕一聲響。

酒液火辣辣地順著喉嚨灼燒到胃裏,口腔裏則是濃濃的辛辣苦味,韓瑉閉了下眼,往事混亂地擁擠上腦海,牽扯的太陽穴鼓脹得疼。

他緩了很久才睜開眼說,“這份禮物很特別,我沒想到會得到。也許除了你,沒人會送給我,會為我這麽費心地做這樣沒意義的事。”

昏暗光線中,韓瑉的眼睛顯得更深沈卻明亮。

“你是怎麽猜到的?”

“我去查了你們學校的官網,你們那屆就一個人沒有畢業,因為……”

謝時玉喉結滾了滾,沒往下說。

韓瑉用手指摩挲著威士忌酒杯的冰涼杯壁,沁出的水珠順著皮膚滑下來,他半垂眼,睫毛落下一小片陰影,五官俊麗明秀,原先冷冽的氣場在酒吧暧昧的光影中逐漸淡化,變成柔和的輪廓。

“設計這塊,是他帶我入行的,我讀書時只想賺快錢,對未來沒什麽規劃,他引導我對這塊產生興趣,考上大學。那時候我因為臨時抱佛腳,分不夠,擦著線上的學校,被分配到了一個冷門專業,大一整年,為了轉專業,他幫了我不少。我覺得我很幸運,碰上了一個好的老師。你知道大學裏,最重要的是科研論文獎項,教學這塊反而不怎麽被看重。但他在學生中的風評卻很好,專業細心,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他甚至能記住他帶的每一個學生的名字,而我們班主任畢業時還經常用“那個誰”來稱呼我們,所有人都覺得做他的學生很幸運。”

說到這,韓瑉一頓,眉頭皺起,臉上的肌肉因為刻意壓制忍耐而堅硬得緊繃,即使重新回憶也需要些勇氣。

雖然過早得接觸社會,飽嘗了貧窮的辛酸,可步入大學,見識到了不一樣的世界,就覺得人生履歷終於翻開新篇章,灰暗經歷已成過往,到底還是像同齡人一樣青春稚嫩,難得在冰天雪地裏收到旁人給的一盆炭,便死心塌地地覺得人好。

後面的事,他不說,謝時玉也知道。經過這快半個月的來回奔波,他基本拼湊起韓瑉不欲提起的秘密。

一個學生,被自己最信任的導師陷害,背上抄襲的惡名,還百口莫辯,無法洗刷。最後負氣倔強不肯認錯,連畢業證都不要,就從學校離開,那個導師在時尚圈很有威望,為防他翻身,聯手了頭部公司和關系網封殺他,要他不得超生,只能轉行,否則在跟紅頂白的圈子,他沒有出頭之日。

李恒說的沒錯,那時候的韓瑉會為了爭這一口氣,越是打壓越是不甘,為證明自己的能力,無所不用其極。

心口沈甸甸地被巨石壓住,謝時玉不忍再去想,這段時間他要如何熬過來,而這五年間,他又一直被李恒用這個秘密要挾,一次把心紮穿不夠,要反反覆覆扒開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袁老師他得了骨癌,已經躺在床上兩個月,”謝時玉說,“也許很難堅持到明年,我找到他後,他在病床上對你懺悔。”

“哦。”韓瑉淡淡一頷首,手擡起,打了個響指,叫酒保來添酒。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是這種善是受良心責問,真心懺悔,還是單純的愚昧自私,畏懼死之將至,就不可知了。

韓瑉沒有表示原諒,謝時玉自然也不會善心大發,自說自話。他在病床前看著這個形銷骨立,剛剛過知天命之年的病人,帶著呼吸機,面龐蒼老,屏退親屬,只剩他們兩人在病房內,雖然嘴裏說著對不起,也沒有勇氣把事實真相公開說出來,只是把這本素描本交給他,讓他帶回去。

這本,當時怎麽找都找不到,使得韓瑉的自辯疑竇叢生,最終推人入絕境的手稿。

謝時玉有些忐忑,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做法,對韓瑉而言,是解脫,撫平傷痛,還是舊事重提,反陷他入羅網。

新的一杯酒添滿,韓瑉端起酒杯,和謝時玉擺放在臺面上的杯子,輕輕一碰杯,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謝時玉連忙端起杯子,看向他。

韓瑉正舉起酒杯,目光仍舊明亮,向他頷首致意,“敬結束,也敬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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