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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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季輕雲將哭到虛脫的王嬋從派出所送回家時,天已大亮。

齊荊楚陪在左右,卻始終一言不發,神色冷峻。

此時剩兩人獨處,季輕雲擡眸,撞上齊荊楚黢黑的瞳仁,莫名感覺心虛,撇開視線,幹咳兩聲,率先走出宋家院子。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不尷不尬的氣氛,一前一後在村道上走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季家院子門前。

“齊總要進來坐坐嗎?”

季輕雲剛問完就後悔了。

自家院子當下可謂是一地狼藉,沾有雞血的雜物扔了一地,顯然是對強迫癥及潔癖患的精準打擊,屋內更是不知被宋大壯霍霍成什麽樣。

“算了當我沒說……”

然而話音未落,齊荊楚便已兀自越過季輕雲,走進了院子,目不斜視地穿過滿地垃圾,推門進屋。

季輕雲楞了楞,忙跟上去。

幸好大概由於宋大壯呆在房子裏的時間不長,屋內除了積灰多了點,基本維持了季輕雲離開時的樣子。

季輕雲環顧四周,正愁沒找到一件能安置齊荊楚的家具,齊荊楚已經踱步到客廳中央擺放牌位的木櫃前,審視著高掛於其上的一幅黑白畫像。

“這是我太爺爺。”

季輕雲說著,也走到牌位前,在香爐內點上一炷香。

“我爸一直不許我給這些牌位上香,小時候不懂為什麽,後來才明白,因為我不是我爸親生的,所以盡管我姓季,但從來都算不上季家人。”

季輕雲擡頭看著太爺爺的畫像,淡淡道:“這是我第一次給您上香,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我已經有了真正的家人,他們姓秦。

他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齊荊楚沒有說話,掃了季輕雲一眼,默默從香桶抽出一炷香點上,插進香爐。

“?”

季輕雲詫異地扭頭看向齊荊楚。

“怎麽,有人陪你做一樣的事,不習慣?”齊荊楚頓了頓,轉身面向季輕雲,“或者說你覺得我不配?”

語氣中竟還帶著點委屈。

“啊?我沒有……”季輕雲訥訥道。

“那為什麽當時不跟我解釋。”齊荊楚往前一步,逼近季輕雲,“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聯合王嬋的計劃?”

“提前告訴你,你會阻止我,對嗎?”季輕雲反問。

齊荊楚眉間皺起,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況且其實沒什麽好解釋的,我的確如你所說,把無辜的王姨牽扯進來,將她置於危險之中。”季輕雲垂下眼眸,“我本質就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壞人。”

“真正的壞人,不會冒著洩露計劃的風險,提前知會王嬋,更不會支走所有人,獨自守在外面,冒著生命危險和拿著刀的宋大壯肉搏。”

齊荊楚捏住季輕雲的臉頰肉。

“你還差得遠。”

季輕雲撇了撇嘴,卻沒有甩開齊荊楚的手。

“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嗎?”齊荊楚說。

“嗯?”季輕雲一怔。

“不再為了任何人以身犯險。”

季輕雲猛然想起之前潑氨水事件之後,齊荊楚的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偷瞄齊荊楚一眼,決定裝傻。

“有嗎,我不記得啊。”

“不許裝傻。”齊荊楚無情戳穿他,“既然你違背承諾,是不是應該接受懲罰?”

“……那你想罰什麽?”

齊荊楚沒料到季輕雲如此爽快,想了想,笑道:“我想讓你親——”

然而沒等他把話說完,季輕雲便一把拉住齊荊楚的領帶,閉上眼視死如歸般貼了上去,豐潤的雙唇精準降落在齊荊楚略顯幹澀的唇上。

見齊荊楚居然無動於衷,季輕雲緩緩睜開眼,正對上齊荊楚的眼睛,如餓狼般閃著兇光,似乎隨時要將他吞食入腹。

季輕雲心裏一突,下意識想撤退,不料後腦勺以及後腰均已然落入齊荊楚手中,動彈不能,意識也隨著齊荊楚對他嘴裏空氣的強取豪奪,逐漸模糊,感覺仿佛飄上萬尺高空,腳下是承受不了任何重量的雲層,以致於他的雙手只能攀上眼前唯一的依靠,不讓自己墜落。

“那個小季——”

馮山興沖沖闖進了屋,見此一幕,震撼得楞在原地,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結果差點沒把自己噎死,不住咳嗽起來。

聽到聲響,季輕雲意識回籠,猛力推開齊荊楚,轉頭撞上馮山震驚的眼神,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毀滅吧,趕緊的!

“要不我先出去,你們繼續?”馮山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不用了。”

季輕雲只覺生無可戀,狠狠剜了眼齊荊楚,後者正笑得如一頭饜足的獅子。

都是你的鍋!提什麽奇奇怪怪的要求!

齊荊楚仿佛看懂了他的怨念,無辜地眨了眨眼。

“我本來只是想說,讓你親自下廚給我做一頓飯,誰能想到你這麽主動。”

季輕雲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會錯意了,惱羞成怒,狠狠朝齊荊楚的皮鞋踩去。

得了便宜的齊荊楚,微笑著由著季輕雲洩憤,甚至動作自然地擡手替季輕雲擦掉殘留在嘴角的可疑水漬。

“嘶——混蛋齊荊楚你屬狗的嗎!剛剛咬這麽用力!”

“不,我屬羊的。”

“啊啊誰問你這個了!重點是你很粗魯懂嗎!”

“好,我下次註意力度。”

“什麽下次,沒有下次,這輩子都沒有下次了!”

“咳咳,我說,”馮山覺得必須在自己被閃瞎眼之前,刷一刷存在感,“以後做這些之前,記得先關門。”

季輕雲回過神來,又羞又惱,最後像一只蔫了的茄子般,擺爛地跌坐在椅子上。

“馮老師要不你還是先說說,來找我有什麽事吧……”

“哦對,差點忘了。”馮山拍著腦袋說,“派出所那邊說,劉磊已經供出宋大壯非法開設賭局斂財的事,後續會通知你爸回來處理,畢竟他才是當事人,房本和抵押證明作為證物要暫時留在派出所。”

季輕雲聽罷面無波瀾,淡淡道:“希望季寧以後能吸取教訓,別再把房子弄沒了。”

“沒想到王嬋居然真的肯指證宋大壯。”馮山感嘆,“我還以為她硬不下心來,畢竟眼看宋大壯下刀了都不反抗。”

“宋大壯當著警察的面,都敢像只瘋狗一樣用各種臟話罵她,她應該也對這個兒子死心了吧。”季輕雲道。

“盡管兒子進去了,還有個老爺子呢。”馮山面露擔憂,“聽宋大壯這破嘴一說,才知道原來她還長期遭到宋老爺子的家暴和精神折磨,唉,雖說老爺子現在暫時也被拘留了,可以他這一把年紀,估計不會真讓他坐牢,以後指不定會怎麽折磨她呢。”

“他沒機會的。”季輕雲道,“我已經跟王姨說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我會接她去燕城,並幫她在燕城安頓下來。”

王嬋已經將當年借錢幫助秦素楠離開村子,結果宋老爺子惱羞成怒造謠秦素楠的事,全部告訴了季輕雲,季輕雲便決心要幫王嬋徹底脫離魔掌,既是為了報答王嬋當年的善意,也為了報覆宋老爺子,讓他嘗嘗無人照料、孤獨終老的滋味。

“我可以讓她到濟新旗下的商場工作。”齊荊楚道。

“再說吧。”

季輕雲沒有直接拒絕齊荊楚,心裏想的卻是先帶王嬋去見外公和小姨,然後再把王嬋安排在秦家旗下的產業工作。

如果不是王嬋,秦素楠未必能在生命最後時刻,和家人團聚。

季輕雲想,這份恩情,理應由他們秦家來還,而不該假借齊荊楚的手。

事情基本塵埃落定,齊荊楚不得不在高斌鬼哭狼嚎的哀求中,準備啟程回燕城。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得知季輕雲還想繼續留在仲元村一段時間,齊荊楚面露不悅。

“我這次回來,本來是打算采風寫生的,結果現在什麽都沒畫成呢。”季輕雲無奈道,“我不想就這麽回去。”

齊荊楚:“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不放心。”

季輕雲一聽樂了:“我從小就在這村子裏長大,有什麽好不放心的,況且現在村裏可沒人敢欺負我。”

見齊荊楚仍舊沈著臉,季輕雲心頭一轉,道:“你今晚的飛機對不對,趁還有時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就當作是上次你帶我去看日出的回禮,好不好?”

齊荊楚被季輕雲一雙潤著水光的眼睛看得沒了脾氣,只能答應下來。

季輕雲說的地方距離仲元村其實並不遠,只是能認一點路的季輕雲沒駕照,有駕照的齊荊楚完全不認路,齊荊楚又不樂意找司機打擾了二人世界,只能靠著不太靠譜的導航加上季輕雲模糊的印象出發,最終折騰大半天,才終於到了山腳下。

“這下你可能趕不上晚上的飛機了。”兩人一邊往山上走,季輕雲一邊語帶抱歉道,“高斌估計又要哭暈在辦公室了。”

齊荊楚不以為意:“沒關系,月底拿到獎金,他就哭不出來了。”

季輕雲好奇:“獎金很多嗎?”

“濟新的薪酬福利一向是業內最好的,高斌作為我的助理,我自然不會虧待他。”齊荊楚說著話鋒一轉,“你畢業之後,要不要加入濟新?”

“加入濟新?可是感覺濟新沒什麽工作適合我吧。”

“只要你想,總有適合的。”

比如老板娘,齊荊楚想。

季輕雲搖搖頭:“不了,我覺得我沒辦法當一個循規蹈矩的上班族,我還是想當一個自由畫家。”

說話間,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山頂。

目之所及,是一大片野蠻生長但生機勃勃的梅林。

朵朵黃色的臘梅花密密麻麻的壓在枝頭,像路過人間的精靈,不忍百花寂寥的冬天雕零黯淡,便成群結隊穿上艷麗的黃色衣裳,聚在這山間,風一吹過,帶起陣陣清香。

季輕雲走近一棵梅樹,輕撫樹梢上一朵開得正盛的臘梅花,輕嘆道:“可惜最近沒有下雪,不然雪落梢頭,比現在還要美上百倍。”

齊荊楚的視線卻只落在因為爬山而染上一層薄紅的季輕雲的臉上,喃喃道:“現在已經足夠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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