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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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琉雪,是只狐妖,但我自幼長在名門正派,並未傷過人,簡而言之,我是只還不錯的好妖。

師父堪破天機飛升之際,叮囑我好好修煉,假以千年,妖也能成仙,屆時到了仙界,她還是我師父。

我記著了。

可千年已到,雷劫未至,我沈思幾日,猜測是我修煉並非十分勤懇的緣故。

修仙漫漫,需得忍受無邊孤寂,我自制力不好,忍不住,仗著有身修為,便用千年的時間游走各界,零星也有過幾位故人。

我早記不清他們誰是誰,唯獨今日,忽然想起風浮柳,可能是因為他救過我,也可能是因為他是這裏面頂傻頂執著的那一個,也可能……只是今日人間的風有些大。

-

初見風浮柳,那是一個晴好的春日,萬物覆蘇,皇宮的花開得正好。

琉雪一時怔然,總覺得有些熟悉。

長公主意外病逝,她借其身游走人間,宮宴無甚特別,不過是小皇帝為了慶祝自己的長姐久病痊愈,殊不知,他的長姐內裏已經換了個芯。

琉雪端坐主位,正百無聊賴數著面前盤裏究竟有幾顆葡萄,哪知膝蓋一撞,葡萄滾落於地,她盯著那枚葡萄,阻在不遠處的桌角。

擡眸一望,意外撞進一雙溫潤眼眸。

那雙眼眸的主人生得極俊俏,溫潤儒雅風流相。

後來才知,他是名冠上京的大紅人,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天下士子的崇敬者,京城最年輕的丞相,風浮柳。

琉雪與他視線相碰,托腮歪著腦袋看他,他竟不偏不倚,就那麽唇角含笑,眼眸含春,任由她瞧。

琉雪是誰,活了上千年的狐妖,自是敏銳得超乎常人。

可先前那股熟悉感又莫名其妙散了,她確確實實是第一次見他。

琉雪率先移開目光,在侍女的服侍下用餐,剛吃一口,差點沒吐出來。

怎麽是涼的!還這麽難吃!

再看底下大臣女眷神色自若用餐,她瞬間覺得這天子近臣也不好當,首先需要的便是演技。

宮宴過半,琉雪借口體乏,在侍女的攙扶下移步後花園散心,說是散心,其實就是找個地方坐會兒消食,琉雪是真的搞不懂,為何要給大病初愈之人吃一桌早已冷掉的菜,弄得琉雪來人間第一頓便沒了胃口。

隱約聽到一陣交談,嗓音如珠落玉盤。

琉雪走近,竟是風浮柳在跟小廝釣魚,聽見琉雪的腳步聲,他回頭笑了聲:“殿下。”

聽聞風丞相在皇上心中地位不一般,琉雪如今一見,心道果然。

能從宮宴上逃開,怡然自得坐在這後花園釣魚的,除了他,還有哪位大臣敢這樣做?

“丞相收獲頗豐?”琉雪看了眼他身旁的容器,笑著上前,湖邊柳樹隨風飄蕩,無根亦無依。

風浮柳彎唇,嗓音清越:“魚兒已食餌,還請殿下莫急。”

一旁小廝嘴角歪了歪,這無餌的鉤子,怎麽可能釣得上來魚呢?

琉雪哪知這些,她只覺得這人似與傳聞中不同,若非提前知他身份,她只當他是哪位閑散皇子。

風浮柳著白衣,墨發高束,面如冠玉,渾身僅腰間墜了塊玉佩,瞧著色澤透亮,想必時時把玩。

不知為何,他分明富貴閑散,薄唇帶笑,琉雪卻一眼瞧見水間垂著的浮柳。

無根無絮,無牽無掛。

怎麽瞧怎麽不吉利。

“殿下在想什麽?”

琉雪擡眸,風浮柳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她楞了下,倒未曾避開。

琉雪搖搖頭:“沒有想什麽。”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風浮柳並不吃她敷衍的這一套。

“小丞相。”琉雪索性直說,她笑起來風情嫵媚,滿園春色不過如此,一旁侍女搖扇的手都不覺頓了下,“我在想,你這名太過輕浮,恐怕壓不住而今潑天富貴。”

那柳被蕩得遠了,因有束縛,在水面落下一圈漣漪。

風浮柳站直,笑得溫潤:“公主,此乃舊人所贈。”

他嗓音盛著點不易察覺的柔情,似是提起這名字,便令他想起什麽愉快的過往。

他再無多話,並不在意琉雪的這番暗示。

說話時,他指尖不經意點了點那枚玉佩。

琉雪垂眸不語,活了這樣久,琉雪大約也有那麽一兩個不願被旁人提及的故人。

提不得,念不得。

卻又時不時想起。

氣氛一時凝滯,琉雪拍拍裙擺告辭。

風浮柳側身道:“殿下,再會。”

琉雪笑笑,沒有應,她以為她們像兩股風,只是短暫交會。

-

上京最近都在傳,琉雪長公主大病一場,索性看破生死,換了副性子,不光走馬游街,聽曲看戲,甚至還在府中公然養起了面首。

真是可怕得很。

消息傳來時,琉雪正張口接侍女遞來的葡萄,文清在一旁撫琴,他琴技極好,然琉雪賞鑒能力不佳,靡靡之曲,聽得她昏昏欲睡。

“殿下,府外有人求見。”侍女輕聲耳語。

琉雪睜開眸子,問:“誰?”

侍女微湊近耳語,琉雪楞了下,道:“請他進內室。”

距離上次宮宴,已過去三月有餘,琉雪對風浮柳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喜穿白衣,溫潤如玉。

以至於當他著一身緋紅,不卑不亢立在她面前時,她第一反應是,他竟會穿這樣的衣裳,而且意外襯他。

也是此時,琉雪方才仔細看清,他生著雙桃花眼,流轉多情,既寡又欲,既清又邪。

矛盾至極的存在。

“殿下,”他作揖,脊背未彎,嗓音如珠玉,“臣願常伴殿下左右。”

琉雪掩唇笑了聲,這人骨子裏終究狂傲,尋常人做他的面首,得用“請”,他偏不,他只講“願”。

仿佛,只要他願意,天地禮法便無所遵。

但若不願,憑她是誰,哪怕踩斷他筋骨,他也絕不肯從。

琉雪至此刻,才真正來了興致。

文清察覺,撫琴的手一頓,啟唇半晌,終究什麽都沒說,起身抱琴告退。

琉雪赤足踩在柔軟的地墊上,腳踝銀鈴叮鈴作響,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看他:“小丞相,你可想好你要什麽?”

風浮柳彎腰,執手親吻她手背,微涼的觸感,他嗓音清明潮濕,介於清醒與沈淪之間。

琉雪聽他道:“臣只要殿下。”

琉雪自然知曉自己容貌極美,這具身體不過顯出三分,便足夠令世間男子神魂顛倒。

她笑著勾起他的下頜,笑道:“丞相竟也如他人一般膚淺嗎?”

風浮柳笑:“殿下可以這麽想臣。”

“你可知,入了我的殿,你這一身清譽可就毀了。”琉雪歪頭看向他,毫無玷汙美玉的覺悟。

風浮柳桃花眼揚起,嗓音卻愉悅:“殿下,臣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微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動他緋紅的衣角,他微笑著,擡起手腕,在她的註視下,他一點一點抽出那根玉簪,放在琉雪掌心,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

琉雪至此刻才凜然,風浮柳這個人,亦正亦邪,而今妖起來真是不要命。

滿頭青絲一瀉而下,禮法、世俗、人倫、綱常亦被他踩在腳底。

他的臉始終透著抹妖異的蒼白,唇卻薄而嫣紅,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盛著覆雜的情緒。

琉雪將手覆上去,遮住他的眼,他握住琉雪的腕,偏頭吻過來。

與他這個人的表象全然不同,他的唇很涼,全無章法,生澀微苦,好似有深冬的氣息。

琉雪想起多年前去過的一座孤山,萬年飛雪,長古不化,饒是琉雪一身狐裘,依舊被凍得夠嗆。

風浮柳給琉雪一樣的感覺。

他心裏藏著一座雪山。

-

她們多半在夜晚見面,在清晨分開,他依舊是名滿上京城的少年郎,而琉雪只是來此逗留的狐妖。

——琉雪修煉不努力,在肉體凡胎裏撐不了多久。

有時,琉雪也會趁著夜色去他的丞相府邸呆上片刻。

光明正大也無妨,但不知為何,每回興起前往,都是夜晚。

或許晚上有月,而月清冷孤寂,瞧著像他。

琉雪最喜歡他的書房,窗明月凈,他伏案公文,月光照進屋內,籠於他眉眼,柔和得不像話。

月華流轉,公子無雙。

琉雪總覺得,這才是他。

“小丞相。”琉雪托腮喊他。

風浮柳擱下筆,不厭其煩糾正:“殿下,臣比您年長。”

琉雪才不管這些,“小丞相,你很喜歡做官嗎,我看這位崔禦史分明是你舉薦的,可他沒做幾日官,就寫奏折罵你了,你圖什麽啊?”

風浮柳偏頭,將琉雪耳旁長發別至耳後,微微湊近一些,桃花眼彎彎:“殿下。”

他嗓音當真好聽,不知他喚“琉雪”是否也是這般溫柔。

“臣只圖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不過,出乎臣所料,殿下竟還關心朝中事。”

琉雪笑了聲,風浮柳可真有意思,有時分明妖得很,現在倒又真像個為國為民的大英雄。

“我才不關心,”琉雪將桌案公文掃開,擠進風浮柳懷裏,道:“我關心的是你,小丞相。”

這句話許是讓他高興,他俯身擁住她,傾身吻過來,冬日寒冽的氣息席卷過來,琉雪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座雪山。

風浮柳在這時,總會癡迷望著她,仿佛舍不得閉眼那般,必須得琉雪捂住他的眼睛,他才輕笑聲,順從闔目。

若琉雪愚鈍,定當他愛慘了她,可琉雪不是。

她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絕非膚淺之輩,一定有什麽琉雪不知道的理由。

不過還好,她向來不愛尋根究底。

春夜微風柔和,琉雪抓住風浮柳的衣領,目光與他相對,她垂斂眼眸,頓在他薄而涼的唇瓣上。

風浮柳呼吸很明顯地滯了一下。

“殿下做什麽?”他低頭親吻琉雪的手背。

琉雪順勢,指尖輕撫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偏頭咬了一口。

風浮柳眼眸變得深黯,掌托住她的後腦,傾身附過來。

……

風浮柳從背後擁緊琉雪,他散落的長發蹭在琉雪肩窩,琉雪偏了下頭,聽見他在琉雪耳邊笑道:“殿下今日會不會太急了些?”

月光下,他身形優美,腰身若隱若現,腰窩似新月,亦正亦邪。

星光皎潔,夤夜闃靜,隱約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琉雪趴在窗沿,看月光破碎搖晃,感受雪山在她的身體裏激蕩融化。

黑夜中,院裏那棵梔子樹開花了,潔白的花骨朵悄然綻放,滿樹銀白,梔子花香得大方猛烈,順著晚風,將室內染得旖旎,暧昧。

溫度再次升高。

氣息濃稠而粘膩,有人院中賞月,有人夜裏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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