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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糖紙
黃昏時分，大地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輝中，天空中幾只飛鳥掠過，發出“嘰喳”的聲音，仿佛在為這個安靜的傍晚點綴著生氣與活力。
在最後一批學生走出來後，京州二中的閘門開始緩緩落下，唐牧舟的右手拿著一本數學書擋在自己的眼前，而另一只手則緊緊地抓著肩上的書包肩帶。
原本熙熙攘攘的氛圍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仰頭從課本後露出一只眼睛，才發現自己一直等著的人卻遲遲沒有出來，讓他不禁懷疑自己蹲點這麽久莫非看花眼了。
他急忙沖出去抓住了一個男生的胳膊，在察覺到對方異樣的眼神後還挺起胸膛佯裝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嘴上支支吾吾，“那個......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初三一班的雲宛枝你認識嗎？”
確定他是打聽人以後，男生長舒了一口氣，“雲宛枝啊，她被老師留下來幫忙改試卷了。”
“好，謝謝你。”
改試卷無疑是一種非常耗時間的活兒，夏日燥熱，唐牧舟只好跑到學校對面的一家飲品店坐著等。
雖已落日，但在如此高溫下，一直被裸露在外邊的數學課本變得滾燙，讓剛打算趴伏上去的唐牧舟猛地清醒，轉而從書包裏掏出一張試卷墊在上面寫。
時間隨著一筆一畫落下跑得飛快，等唐牧舟再擡起頭時，外邊早已霓虹燈閃爍，而校門口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昏暗之中，兩三個女生從校內結伴走了出來，隨後又在路邊匆忙告別。唐牧舟視線一直沖著外邊，收拾書包的動作卻有些手忙腳亂。
這是他送雲宛枝回家的第三年，這條路他早已熟記在心，出了校門右拐再過三個紅綠燈就到了。今日不同先前那樣，沿途行人很多，唐牧舟便縮短了跟在雲宛枝身後的距離，動作也不似往常那般小心翼翼。
他順手往下壓了壓帽檐，剛過第一個紅綠燈就看見雲宛枝時不時地一直往後張望，直到到了一家快餐店門口，他眼睜睜看著雲宛枝面朝著他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嘹亮的聲音很快傳來，還帶有一絲絲的哭腔。
“警察叔叔，我被變態跟蹤了，在桐時路336號。”
唐牧舟聞言躲到了不遠處的路燈後面，心虛的感覺只增不減，只好轉身朝馬路對面跑去，堪堪緩過神就抿著唇一臉委屈地給楊娟撥了個電話過去。
最先傳過來的是麻將的聲音，繼而才是楊娟肆意的笑聲，“小舟，你不是去送小枝回家了嗎？”
“媽媽，她報警了，你明天還是派輛車給我吧！”
*
京州市中心一家環境格外清幽的私房菜館，恰逢周末選擇堂食的人比往時多了足足幾倍，嘈雜的吵鬧聲從半掩著的門縫鉆了進來。
傅塵池的筷子在一盤秘制橙香骨上掃過，坐姿端正，雙腿在桌底筆直地交疊著，左手食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敲著，語氣帶著滿滿的調笑，“你說你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轉學回來了？在梅陽這一年是不是想死我了？”
鮮嫩細膩的石斑魚剛剛落入口中，唐牧舟就沒忍住沖對面翻了個白眼，沈吟片刻後出聲，“你惡不惡心？”
見他如此，傅塵池假裝吸了吸鼻子，登時就反應了過來，擡起頭直視著他，用口布輕拭了下嘴角，“哦......為了雲宛枝回來的對吧？”
這頓飯唐牧舟也就堪堪吃了個半飽，起身後擡腕看了下時間，剛往旁邊挪了兩步就被傅塵池叫住了，“餵，飯還沒吃完，你幹嘛去？”
他將手裏拎著的購物袋擡起來晃了晃，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步伐越來越快，又好似覺得這幅樣子有些不近人情，回過頭毫不掩飾地彎唇淺笑，“再晚快遞就要關門了，去給她寄東西。”
門還沒掩上，就聽到了傅塵池氣急敗壞的聲音。
“不是說好請我吃飯嗎？怎麽就跑了？”
同城快遞的時效也就一兩天左右，唐牧舟刻意掐著點跑來京州附中的門口蹲著，這種當年被雲宛枝稱為變態的行為許久不做，竟讓他有些懷念。
寒冬臘月的季節，空氣中夾雜著濕潤和冰冷，仿佛要將人凍成冰塊。
唐牧舟的耳尖還有鼻頭被寒風吹得通紅，時不時地將雙手放在嘴邊哈氣取暖，眼神一瞟就看見了從校門口慢悠悠跑出來的雲宛枝，那抹小身影因為一身厚重的穿著顯得格外滑稽。
學校正門口右側的廣告牌位置很好，他只需要側耳認真傾聽，就能將雲宛枝吐出的每個字聽得明明白白。
只見雲宛枝從快遞員的手裏接過快遞，慌亂無措地站在原地，眼神裏帶著滿滿的困惑，包裝盒上備註欄裏的文字顯而易見，她的手機昨天晚上才壞，今天就收到了一部新的，可轉念一想，如果是熟人送的又怎麽可能會匿名呢。
她沒有過多猶豫，輕笑著掂了掂手裏的盒子，“不好意思，這不是我的，拒收吧。”
也就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唐牧舟就收到了雲宛枝的拒收件，丟掉包裝盒後又伸手拽掉了絲帶，裏面最新款的手機讓他覺得無比刺眼，不由得他開始責怪自己是否有些過於自作主張。
他半倚在床頭，側身拉開了抽屜，放在最裏側的馬口鐵盒子花樣奇特，手指觸碰到的時候只感覺到了絲絲冰涼，裏面琳瑯滿目的東西擺放得十分整齊。
下一瞬，唐牧舟眼裏的寒意退散，動作放緩將那部手機塞了進去。
沒事，時間還久，機會多得是。
*
“不是，你去附中拉著我去幹嘛啊？”
傅塵池穿了一件短袖襯衫，衣領卻被唐牧舟拽在手裏，翻著白眼叫苦連天。
唐牧舟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蹙緊眉頭後又加快了步伐，拽著傅塵池的勁兒也一點沒松，“雲宛枝今天拍畢業照。”
聽到這話，傅塵池右手伸到腦後撥開了他的手，饒有興趣地跟上他的步伐，用手肘撞了下唐牧舟的胳膊，八卦道：“怎麽？想開了，打算在如此有意義的一天給雲宛枝表白？”
唐牧舟瞥了一眼他，輕笑了一聲便一路沈默到了目的地。
長階上早已列好了隊，兩個人藏在一顆茂盛的槐樹後面，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唐牧舟一眼就看見了紮著雙馬尾的雲宛枝，簡單的校服套裝包裹住身軀，少女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傅塵池摩挲著下巴連連感嘆唐牧舟終於開竅了的時候，卻見唐牧舟從隨身背的包裏掏出了一臺相機，調整好角度後緩緩按了下快門。
傅塵池急忙湊過去看屏幕上面的成像，調了好幾倍的畫面恰巧拍到了雲宛枝，並且還有唐牧舟在角落堪堪露出的半顆腦袋。
兩個人又圍觀了小半晌，就在雲宛枝的班級要解散的時候，唐牧舟邊往包裏塞相機邊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傅塵池一臉震驚，做出按壓人中的姿勢，無奈出聲，“說好的表白呢？”
*
日頭高照，將整個大地都烤得熱烘烘的。
室外的空氣幹燥，仿佛連風吹過的時候都帶著火星子似的，讓人感到煩躁不已。
體育課無疑成為了每個學生在這個季節的噩夢，唐牧舟穿著一套休閑套裝，跟著傅塵池剛從宿舍樓下來，就偶遇了坐在操場臺階上的雲宛枝。
那人被烈日曬得臉頰通紅，雙手撐在膝蓋上，額頭的汗水直冒，擡手接過同伴遞來的紙巾輕拭了一下，整個人都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
傅塵池見唐牧舟突然駐足，循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背對著他們而坐的人，掩唇偷笑的時候卻發現唐牧舟的眼神很快暗淡了下來。
一個剛踢完球的男生還在大喘著氣，緩緩走到雲宛枝的面前時，故作神秘地從背後拿出了一杯檸檬水。
這杯檸檬水對於此時的雲宛枝來說，百分百算得上是救命水，可她擡眸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男生對她的心思，她心知肚明。
為了打消男生的幻想，她連連搖了搖頭，直接道：“別白費力氣了，我不喜歡檸檬水。”
一直坐在雲宛枝身旁的同伴嗤笑了一聲，語帶嘲諷，“你是不是瞎啊？要真喜歡會發現不了宛枝平時最喜歡喝橙C甜汁嗎？”
看著男生灰溜溜地逃走，唐牧舟不由得發出肆意的笑，眼見著雲宛枝就要轉身看過來的時候，他急忙拉著傅塵池躲在了墻角。
傅塵池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恨鐵不成鋼道：“你學學人家，喜歡就得主動出擊。”
回學校後，唐牧舟就一直在琢磨傅塵池說的這句話，出門前拍了拍傅塵池的胳膊，沖著這人茫然的表情瘋狂點頭。
科技大學距離雲宛枝的學校實在有些遠，換乘了好幾趟地鐵才到，沿著夜市的入口朝裏走，終於看到了那家賣橙C甜汁的飲品店。
大概是還在上課的關系，店裏的人並不多，他大手一揮，連訂了一個月的量。
一來二去，不止老板記住了他，就連周圍的商家都知道了這件事。
往後的時間，只要課程不緊，他隔三差五就會去一趟雲宛枝的學校，眼睜睜地看著店員送到樓下，再看著雲宛枝從樓上小跑著下來。
雖然飲品最後的歸宿都是宿舍樓下不遠處的垃圾桶，但唐牧舟突然發現，他好像有些樂不思蜀。
*
砰——
桌球擊打在木制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室內的燈光昏暗，幾盞昏黃的吊燈散發出暧昧的色澤，沈逸安將手中白色的球桿放到一邊，垂眸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一身黑衣還戴著鴨舌帽的唐牧舟，問：“怎麽跟我們出來你註意力總在手機上啊？”
傅塵池修長有力的手指握著高腳杯輕微搖晃，微抿了口紅酒側過身看了眼唐牧舟緊攥在手裏的手機，屏幕上是雲宛枝趴在課桌上睡覺的畫面，頓時恍然大悟，輕哼了一聲，“睹物思人罷了。”
聊到這裏，沈逸安的好奇心到達了頂峰，畢竟這人幹過的所有糗事，他都在傅塵池的嘴裏聽到過幾分，因此就對另一位主人公更加感興趣了。
唐牧舟的手指一直摩挲著手機屏幕，驀地，一條短信從上方彈了出來，他隨後瞳孔微縮，騰地站起了身。
看著他悶不作聲又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傅塵池和沈逸安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的時候出聲道：“你去哪兒？”
他短暫停留了一下，微微轉過頭，晃了晃手機，“去商場，她明天要參加成人禮。”
商場裏，人聲鼎沸，裏面聚集了全市最頂級的奢侈品牌和珠寶店，因此在這裏消費的人非富即貴。
唐牧舟倚靠在沙發上，看著另外兩個人在店內來來回回地踱著步，無奈搖了搖頭，剛才實在拗不過，所以只好答允讓他們跟著。
售貨員拿著一件豪華精致的衣服，沖著唐牧舟禮貌地鞠躬微笑，用甜美得恰到好處的嗓音說道：“唐先生，您來得時間很湊巧，您上個月定制的這件禮服早上剛剛到貨。”
忽然，沈逸安猶如一陣風般鉆到了唐牧舟的身側坐下，被售貨員口中的這句“先生”逗笑，明明身旁這人也就剛剛成年，可穿起襯衫來還真有種小大人的感覺在。
他擡了擡下巴，剛準備伸手拂一下裙擺就被唐牧舟一巴掌打斷了，只好小聲調侃道：“這很貴吧？你打算什麽時候去送？我也要去！”
從商場到雲宛枝學校的距離不遠，因此一趕到就恰好跟大一參加成人禮的彩排時間撞上，三個人在禮堂門口觀察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負責活動的學生。
唐牧舟長舒了一口氣，有了傅塵池和沈逸安在，他膽子也大了不少，急匆匆走過去禮貌道：“同學你好，可不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表演系新生裏的雲宛枝？”
被突然拽住的男生表情驚訝，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唐牧舟後很快反應過來，“當然可以，我剛好跟她是同一個班的，請問你的名字是......”
“裏面我留了紙條，麻煩你了，謝謝。”唐牧舟擡手蹭了蹭鼻頭，目送著對方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半晌後，傅塵池雙手抱胸站著，捏了下唐牧舟的胳膊，臉上的驚訝毫不掩飾，“你真留了紙條？我怎麽這麽不信呢？”
唐牧舟皺起眉，完全沒打算理會傅塵池的打趣，一直站在觀眾席等著雲宛枝換上禮服出來參加彩排，可誰知，距離彩排的時間愈來愈近，卻還是未見雲宛枝出來。
時間漸晚，三個人結伴剛走出禮堂，就看見雲宛枝抱著禮盒風塵仆仆地朝著教務樓的方向跑去。唐牧舟感到困惑，刻意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失物招領處”這五個字實實在在是有些刺痛了唐牧舟的眼睛，雲宛枝在裏面停留的時間並不久，再出來時卻兩手空空。
傅塵池和沈逸安四目相對，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眼睜睜看著唐牧舟進去又很快抱著禮盒走了出來。
兩個人措辭許久剛打算出聲安慰，就見唐牧舟勾著嘴角拍了拍禮盒，嗓音十分沈著，“我可能用錯方法了，下次換一個。”
附和的聲音跟著傳來。
“沒錯，沒錯！”
*
京州到了冬天，氣候格外寒冷，天空總像是蒙著一層薄紗，灰蒙蒙的，給人帶來幾分壓抑感。
雲宛枝的學校剛舉辦完校慶，因此接下來的日子都還洋溢著輕松愉悅的氣氛。
到了飯點，直通學校食堂的那條路上人潮擁擠，傅塵池對於唐牧舟的耐心實在沒剩下多少了，這幾年他總是被這人用各種奇奇怪怪的借口騙到這所學校來。
這不，好不容易下午沒課，他剛約了幾個人去打球就又被忽悠了出來。
小路兩旁的樹木格外蒼涼，枝椏上的積雪剛剛融化，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偶爾有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往遠處飄去。
傅塵池打了個哈欠，伸手搭在了唐牧舟的肩膀上，生無可戀道：“這次來探望我的表弟，下次你打算用什麽借口？”
一直並排走著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側頭望過去卻發現唐牧舟的面色陰沈得可怕，胸膛裏仿佛燃著熊熊大火而猛烈顫動著，垂著身側的雙手蜷縮成拳。
他只好跟著唐牧舟的視線看過去，不由得也跟著深吸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人群裏，雲宛枝跟一個男生肩並肩走著，偶爾被周圍匆忙跑過的人碰到時還會被輕輕攬進懷裏護著，動作別提多親密了。
“雲宛枝最近不是進娛樂圈了嗎？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談戀愛？”
“這是人家的自由，不過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吧。”
“可那男的也就一般吧，雲宛枝這是瞎了？”
......
嘈雜的討論聲全都鉆進了兩個人的耳朵裏，唐牧舟很快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自那日以後，唐牧舟沒了以前那種幹勁滿滿的樣子，反倒難受了好長一段時間，抽煙喝酒都是那時候學會的。
直到大四畢業那天，昏暗迷離、音樂嘈雜的酒吧，唐牧舟、傅塵池、沈逸安酒過三巡後，卻見一直窩在沙發角落裏的唐牧舟騰地站起了身。
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了過去，唐牧舟撥動了下中午剛打理過的頭發，漆黑的眸子裏閃動著明澈的柔光，堅定道：“我打算進娛樂圈了。”
冰涼的酒液剛滑過傅塵池的喉嚨，他就被這句話嚇得嗆咳了起來，似笑非笑道：“什麽情況？汪教授不是勸你繼續讀嗎？”
相比傅塵池來說，沈逸安就冷靜了許多，目中流露的驚訝一閃而過，“巧了，你爺爺最近不是剛收購了一家娛樂公司嗎？”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可是......為什麽啊？”
唐牧舟雙目微瞇，薄唇揚起時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輕飄飄地吐出了一句讓兩個人驚詫不已的話。
“追人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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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批學生走出來後，京州二中的閘門開始緩緩落下，唐牧舟的右手拿著一本數學書擋在自己的眼前，而另一只手則緊緊地抓著肩上的書包肩帶。
原本熙熙攘攘的氛圍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仰頭從課本後露出一只眼睛，才發現自己一直等著的人卻遲遲沒有出來，讓他不禁懷疑自己蹲點這麽久莫非看花眼了。
他急忙沖出去抓住了一個男生的胳膊，在察覺到對方異樣的眼神後還挺起胸膛佯裝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嘴上支支吾吾，“那個......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初三一班的雲宛枝你認識嗎？”
確定他是打聽人以後，男生長舒了一口氣，“雲宛枝啊，她被老師留下來幫忙改試卷了。”
“好，謝謝你。”
改試卷無疑是一種非常耗時間的活兒，夏日燥熱，唐牧舟只好跑到學校對面的一家飲品店坐著等。
雖已落日，但在如此高溫下，一直被裸露在外邊的數學課本變得滾燙，讓剛打算趴伏上去的唐牧舟猛地清醒，轉而從書包裏掏出一張試卷墊在上面寫。
時間隨著一筆一畫落下跑得飛快，等唐牧舟再擡起頭時，外邊早已霓虹燈閃爍，而校門口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昏暗之中，兩三個女生從校內結伴走了出來，隨後又在路邊匆忙告別。唐牧舟視線一直沖著外邊，收拾書包的動作卻有些手忙腳亂。
這是他送雲宛枝回家的第三年，這條路他早已熟記在心，出了校門右拐再過三個紅綠燈就到了。今日不同先前那樣，沿途行人很多，唐牧舟便縮短了跟在雲宛枝身後的距離，動作也不似往常那般小心翼翼。
他順手往下壓了壓帽檐，剛過第一個紅綠燈就看見雲宛枝時不時地一直往後張望，直到到了一家快餐店門口，他眼睜睜看著雲宛枝面朝著他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嘹亮的聲音很快傳來，還帶有一絲絲的哭腔。
“警察叔叔，我被變態跟蹤了，在桐時路336號。”
唐牧舟聞言躲到了不遠處的路燈後面，心虛的感覺只增不減，只好轉身朝馬路對面跑去，堪堪緩過神就抿著唇一臉委屈地給楊娟撥了個電話過去。
最先傳過來的是麻將的聲音，繼而才是楊娟肆意的笑聲，“小舟，你不是去送小枝回家了嗎？”
“媽媽，她報警了，你明天還是派輛車給我吧！”
*
京州市中心一家環境格外清幽的私房菜館，恰逢周末選擇堂食的人比往時多了足足幾倍，嘈雜的吵鬧聲從半掩著的門縫鉆了進來。
傅塵池的筷子在一盤秘制橙香骨上掃過，坐姿端正，雙腿在桌底筆直地交疊著，左手食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敲著，語氣帶著滿滿的調笑，“你說你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轉學回來了？在梅陽這一年是不是想死我了？”
鮮嫩細膩的石斑魚剛剛落入口中，唐牧舟就沒忍住沖對面翻了個白眼，沈吟片刻後出聲，“你惡不惡心？”
見他如此，傅塵池假裝吸了吸鼻子，登時就反應了過來，擡起頭直視著他，用口布輕拭了下嘴角，“哦......為了雲宛枝回來的對吧？”
這頓飯唐牧舟也就堪堪吃了個半飽，起身後擡腕看了下時間，剛往旁邊挪了兩步就被傅塵池叫住了，“餵，飯還沒吃完，你幹嘛去？”
他將手裏拎著的購物袋擡起來晃了晃，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步伐越來越快，又好似覺得這幅樣子有些不近人情，回過頭毫不掩飾地彎唇淺笑，“再晚快遞就要關門了，去給她寄東西。”
門還沒掩上，就聽到了傅塵池氣急敗壞的聲音。
“不是說好請我吃飯嗎？怎麽就跑了？”
同城快遞的時效也就一兩天左右，唐牧舟刻意掐著點跑來京州附中的門口蹲著，這種當年被雲宛枝稱為變態的行為許久不做，竟讓他有些懷念。
寒冬臘月的季節，空氣中夾雜著濕潤和冰冷，仿佛要將人凍成冰塊。
唐牧舟的耳尖還有鼻頭被寒風吹得通紅，時不時地將雙手放在嘴邊哈氣取暖，眼神一瞟就看見了從校門口慢悠悠跑出來的雲宛枝，那抹小身影因為一身厚重的穿著顯得格外滑稽。
學校正門口右側的廣告牌位置很好，他只需要側耳認真傾聽，就能將雲宛枝吐出的每個字聽得明明白白。
只見雲宛枝從快遞員的手裏接過快遞，慌亂無措地站在原地，眼神裏帶著滿滿的困惑，包裝盒上備註欄裏的文字顯而易見，她的手機昨天晚上才壞，今天就收到了一部新的，可轉念一想，如果是熟人送的又怎麽可能會匿名呢。
她沒有過多猶豫，輕笑著掂了掂手裏的盒子，“不好意思，這不是我的，拒收吧。”
也就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唐牧舟就收到了雲宛枝的拒收件，丟掉包裝盒後又伸手拽掉了絲帶，裏面最新款的手機讓他覺得無比刺眼，不由得他開始責怪自己是否有些過於自作主張。
他半倚在床頭，側身拉開了抽屜，放在最裏側的馬口鐵盒子花樣奇特，手指觸碰到的時候只感覺到了絲絲冰涼，裏面琳瑯滿目的東西擺放得十分整齊。
下一瞬，唐牧舟眼裏的寒意退散，動作放緩將那部手機塞了進去。
沒事，時間還久，機會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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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去附中拉著我去幹嘛啊？”
傅塵池穿了一件短袖襯衫，衣領卻被唐牧舟拽在手裏，翻著白眼叫苦連天。
唐牧舟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蹙緊眉頭後又加快了步伐，拽著傅塵池的勁兒也一點沒松，“雲宛枝今天拍畢業照。”
聽到這話，傅塵池右手伸到腦後撥開了他的手，饒有興趣地跟上他的步伐，用手肘撞了下唐牧舟的胳膊，八卦道：“怎麽？想開了，打算在如此有意義的一天給雲宛枝表白？”
唐牧舟瞥了一眼他，輕笑了一聲便一路沈默到了目的地。
長階上早已列好了隊，兩個人藏在一顆茂盛的槐樹後面，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唐牧舟一眼就看見了紮著雙馬尾的雲宛枝，簡單的校服套裝包裹住身軀，少女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傅塵池摩挲著下巴連連感嘆唐牧舟終於開竅了的時候，卻見唐牧舟從隨身背的包裏掏出了一臺相機，調整好角度後緩緩按了下快門。
傅塵池急忙湊過去看屏幕上面的成像，調了好幾倍的畫面恰巧拍到了雲宛枝，並且還有唐牧舟在角落堪堪露出的半顆腦袋。
兩個人又圍觀了小半晌，就在雲宛枝的班級要解散的時候，唐牧舟邊往包裏塞相機邊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傅塵池一臉震驚，做出按壓人中的姿勢，無奈出聲，“說好的表白呢？”
*
日頭高照，將整個大地都烤得熱烘烘的。
室外的空氣幹燥，仿佛連風吹過的時候都帶著火星子似的，讓人感到煩躁不已。
體育課無疑成為了每個學生在這個季節的噩夢，唐牧舟穿著一套休閑套裝，跟著傅塵池剛從宿舍樓下來，就偶遇了坐在操場臺階上的雲宛枝。
那人被烈日曬得臉頰通紅，雙手撐在膝蓋上，額頭的汗水直冒，擡手接過同伴遞來的紙巾輕拭了一下，整個人都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
傅塵池見唐牧舟突然駐足，循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背對著他們而坐的人，掩唇偷笑的時候卻發現唐牧舟的眼神很快暗淡了下來。
一個剛踢完球的男生還在大喘著氣，緩緩走到雲宛枝的面前時，故作神秘地從背後拿出了一杯檸檬水。
這杯檸檬水對於此時的雲宛枝來說，百分百算得上是救命水，可她擡眸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男生對她的心思，她心知肚明。
為了打消男生的幻想，她連連搖了搖頭，直接道：“別白費力氣了，我不喜歡檸檬水。”
一直坐在雲宛枝身旁的同伴嗤笑了一聲，語帶嘲諷，“你是不是瞎啊？要真喜歡會發現不了宛枝平時最喜歡喝橙C甜汁嗎？”
看著男生灰溜溜地逃走，唐牧舟不由得發出肆意的笑，眼見著雲宛枝就要轉身看過來的時候，他急忙拉著傅塵池躲在了墻角。
傅塵池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恨鐵不成鋼道：“你學學人家，喜歡就得主動出擊。”
回學校後，唐牧舟就一直在琢磨傅塵池說的這句話，出門前拍了拍傅塵池的胳膊，沖著這人茫然的表情瘋狂點頭。
科技大學距離雲宛枝的學校實在有些遠，換乘了好幾趟地鐵才到，沿著夜市的入口朝裏走，終於看到了那家賣橙C甜汁的飲品店。
大概是還在上課的關系，店裏的人並不多，他大手一揮，連訂了一個月的量。
一來二去，不止老板記住了他，就連周圍的商家都知道了這件事。
往後的時間，只要課程不緊，他隔三差五就會去一趟雲宛枝的學校，眼睜睜地看著店員送到樓下，再看著雲宛枝從樓上小跑著下來。
雖然飲品最後的歸宿都是宿舍樓下不遠處的垃圾桶，但唐牧舟突然發現，他好像有些樂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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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桌球擊打在木制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室內的燈光昏暗，幾盞昏黃的吊燈散發出暧昧的色澤，沈逸安將手中白色的球桿放到一邊，垂眸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一身黑衣還戴著鴨舌帽的唐牧舟，問：“怎麽跟我們出來你註意力總在手機上啊？”
傅塵池修長有力的手指握著高腳杯輕微搖晃，微抿了口紅酒側過身看了眼唐牧舟緊攥在手裏的手機，屏幕上是雲宛枝趴在課桌上睡覺的畫面，頓時恍然大悟，輕哼了一聲，“睹物思人罷了。”
聊到這裏，沈逸安的好奇心到達了頂峰，畢竟這人幹過的所有糗事，他都在傅塵池的嘴裏聽到過幾分，因此就對另一位主人公更加感興趣了。
唐牧舟的手指一直摩挲著手機屏幕，驀地，一條短信從上方彈了出來，他隨後瞳孔微縮，騰地站起了身。
看著他悶不作聲又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傅塵池和沈逸安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的時候出聲道：“你去哪兒？”
他短暫停留了一下，微微轉過頭，晃了晃手機，“去商場，她明天要參加成人禮。”
商場裏，人聲鼎沸，裏面聚集了全市最頂級的奢侈品牌和珠寶店，因此在這裏消費的人非富即貴。
唐牧舟倚靠在沙發上，看著另外兩個人在店內來來回回地踱著步，無奈搖了搖頭，剛才實在拗不過，所以只好答允讓他們跟著。
售貨員拿著一件豪華精致的衣服，沖著唐牧舟禮貌地鞠躬微笑，用甜美得恰到好處的嗓音說道：“唐先生，您來得時間很湊巧，您上個月定制的這件禮服早上剛剛到貨。”
忽然，沈逸安猶如一陣風般鉆到了唐牧舟的身側坐下，被售貨員口中的這句“先生”逗笑，明明身旁這人也就剛剛成年，可穿起襯衫來還真有種小大人的感覺在。
他擡了擡下巴，剛準備伸手拂一下裙擺就被唐牧舟一巴掌打斷了，只好小聲調侃道：“這很貴吧？你打算什麽時候去送？我也要去！”
從商場到雲宛枝學校的距離不遠，因此一趕到就恰好跟大一參加成人禮的彩排時間撞上，三個人在禮堂門口觀察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負責活動的學生。
唐牧舟長舒了一口氣，有了傅塵池和沈逸安在，他膽子也大了不少，急匆匆走過去禮貌道：“同學你好，可不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表演系新生裏的雲宛枝？”
被突然拽住的男生表情驚訝，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唐牧舟後很快反應過來，“當然可以，我剛好跟她是同一個班的，請問你的名字是......”
“裏面我留了紙條，麻煩你了，謝謝。”唐牧舟擡手蹭了蹭鼻頭，目送著對方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半晌後，傅塵池雙手抱胸站著，捏了下唐牧舟的胳膊，臉上的驚訝毫不掩飾，“你真留了紙條？我怎麽這麽不信呢？”
唐牧舟皺起眉，完全沒打算理會傅塵池的打趣，一直站在觀眾席等著雲宛枝換上禮服出來參加彩排，可誰知，距離彩排的時間愈來愈近，卻還是未見雲宛枝出來。
時間漸晚，三個人結伴剛走出禮堂，就看見雲宛枝抱著禮盒風塵仆仆地朝著教務樓的方向跑去。唐牧舟感到困惑，刻意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失物招領處”這五個字實實在在是有些刺痛了唐牧舟的眼睛，雲宛枝在裏面停留的時間並不久，再出來時卻兩手空空。
傅塵池和沈逸安四目相對，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眼睜睜看著唐牧舟進去又很快抱著禮盒走了出來。
兩個人措辭許久剛打算出聲安慰，就見唐牧舟勾著嘴角拍了拍禮盒，嗓音十分沈著，“我可能用錯方法了，下次換一個。”
附和的聲音跟著傳來。
“沒錯，沒錯！”
*
京州到了冬天，氣候格外寒冷，天空總像是蒙著一層薄紗，灰蒙蒙的，給人帶來幾分壓抑感。
雲宛枝的學校剛舉辦完校慶，因此接下來的日子都還洋溢著輕松愉悅的氣氛。
到了飯點，直通學校食堂的那條路上人潮擁擠，傅塵池對於唐牧舟的耐心實在沒剩下多少了，這幾年他總是被這人用各種奇奇怪怪的借口騙到這所學校來。
這不，好不容易下午沒課，他剛約了幾個人去打球就又被忽悠了出來。
小路兩旁的樹木格外蒼涼，枝椏上的積雪剛剛融化，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偶爾有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往遠處飄去。
傅塵池打了個哈欠，伸手搭在了唐牧舟的肩膀上，生無可戀道：“這次來探望我的表弟，下次你打算用什麽借口？”
一直並排走著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側頭望過去卻發現唐牧舟的面色陰沈得可怕，胸膛裏仿佛燃著熊熊大火而猛烈顫動著，垂著身側的雙手蜷縮成拳。
他只好跟著唐牧舟的視線看過去，不由得也跟著深吸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人群裏，雲宛枝跟一個男生肩並肩走著，偶爾被周圍匆忙跑過的人碰到時還會被輕輕攬進懷裏護著，動作別提多親密了。
“雲宛枝最近不是進娛樂圈了嗎？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談戀愛？”
“這是人家的自由，不過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吧。”
“可那男的也就一般吧，雲宛枝這是瞎了？”
......
嘈雜的討論聲全都鉆進了兩個人的耳朵裏，唐牧舟很快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自那日以後，唐牧舟沒了以前那種幹勁滿滿的樣子，反倒難受了好長一段時間，抽煙喝酒都是那時候學會的。
直到大四畢業那天，昏暗迷離、音樂嘈雜的酒吧，唐牧舟、傅塵池、沈逸安酒過三巡後，卻見一直窩在沙發角落裏的唐牧舟騰地站起了身。
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了過去，唐牧舟撥動了下中午剛打理過的頭發，漆黑的眸子裏閃動著明澈的柔光，堅定道：“我打算進娛樂圈了。”
冰涼的酒液剛滑過傅塵池的喉嚨，他就被這句話嚇得嗆咳了起來，似笑非笑道：“什麽情況？汪教授不是勸你繼續讀嗎？”
相比傅塵池來說，沈逸安就冷靜了許多，目中流露的驚訝一閃而過，“巧了，你爺爺最近不是剛收購了一家娛樂公司嗎？”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可是......為什麽啊？”
唐牧舟雙目微瞇，薄唇揚起時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輕飄飄地吐出了一句讓兩個人驚詫不已的話。
“追人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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