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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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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掛了電話後,江橘舉頭望著天,星星,還是沒有那麽亮啊……

看了眼時間,心想桑枝她們也該回來了,便一躍下了石臺。

走到樓梯處,還未轉彎,便聽到一陣爭吵。

“桑枝!你到底要執著到什麽時候!”

“媽,你夠了!”

是了,和諧共處不到一天,還是因為那事吵起來了。

趙千婻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邊的人怎麽罵你的,怎麽罵小橘的,離婚這個東西,在別人眼裏多麽難堪!你到底懂不懂!”

桑枝回道“有什麽不堪的,難道會比自己丈夫出去偷吃還難堪嗎?他們罵我,我躲就是了。”

“是!你躲!你有沒有想過,小橘怎麽辦,你就不能為了他,給他一個家嗎?”

桑枝苦笑道“家?都這樣了還有家的存在嗎?”

趙千婻看著自己的女兒,不忍道“我知道我勸不了你,可你一意孤行地離婚,有想過孩子的感受沒?離異家庭的頭銜一旦被冠上,會遭到多少人的偏見,會被多少人說著閑話,你也知道這些年沒有父親的你們被罵得多慘,我一個人辛苦把你和桑淮拉扯大有多艱辛。”

“可我忍不了啊,我忍不了為什麽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出軌找小三,為什麽他永遠死性不改,為什麽明明是他的錯,卻要我來承擔。為什麽你們都要來勸我,而不是去勸他呢?”桑枝說著說著,雙手捂臉哭泣。

趙千婻望著女兒,艱澀地說道“可我們是女人啊……”

“你爸死的那年,你們才六七歲大,我天天被罵寡婦,你們被罵沒爹的孩子,我也很難受,我知道你們有時候不說,也是渴望能有一個父親,那小橘呢,他難道不想要父親嗎?桑枝,離婚這個詞太過沈重了,我們堅持認為,婚姻中會出現許多磕磕絆絆,唯有堅持才能白頭偕老。所以不論發生什麽,只要能過就咬著牙過下去,不為什麽,因為我們女人沒有選擇的權利。”

桑枝擦幹眼淚,說道“媽,可我想選,選一條屬於女人的權利,相夫教子不是女人的必備,感情破裂時女人也能勇敢面對。”

“媽,你總說沒了男人就什麽都不行了,可我靠我自己,也能一個人把江橘拉扯大,靠我自己,也能給江橘很好的生活。”

趙千婻張張嘴,最終還是沒能繼續說下去,嘆了口氣只道“那小橘呢?”

這時江橘從暗處走出,看著客廳錯愕的兩人,開口道“我尊重我媽的意見。”

天臺,繁星點綴,半月相隨。

桑枝坐在一個木制的秋千椅上,雙手手指十指並攏,放置腿上,垂下眼簾,睫毛輕顫。

江橘則坐在她對面的一塊石頭上,眼神落地,手指不停摳著手中倒刺。

半晌無言。

桑枝輕嘆一聲,目光仍舊投射手指,笑著說道“小橘,抱歉。”

江橘擡眼看向桑枝,輕聲說道“媽,您有權力決定你的愛情去留。”

“你不恨我嗎?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這有什麽可恨的,愛是自由的,您除了是我媽的身份以外,你還是你自己。”

桑枝擡頭,眼神閃爍,發自內心地笑道“謝謝。”

“說起來,你真的很像你爸年輕時的模樣,有時候看著你,我總會一陣恍惚。”

“我爸他,在您眼裏,是什麽樣的人。”

從小到大,江橘對江秋辰的印象僅僅浮於表面,只知道他很忙,每次在家都待不了多久,學校家長會從未替他開過。

有時,在一個星期內,江橘見到他的次數少之又少,更嚴重的是幾乎沒有。記憶裏,只有母親的陪伴,而父親,似乎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熟悉又陌生的人。

江橘還很小的時候,他以為他的父親真的很忙,忙到來不及顧及他,忙到來不及著家。甚至也不明白為何桑枝整日郁郁寡歡,為何時常情緒崩潰遷怒於他。

直到稍微大些,江橘才明白,他不是忙,是有意地疏遠。

桑枝想了許久,目光散亂,但又帶了一絲柔光,她開口道“其實,還沒有生你之前,他還不是現在這般混蛋。”

“我跟他剛認識的時候,很單純美好,似乎世間的一切都不及眼前人。那時候,我正讀高一,因為是鎮上的中學,身邊許多同學很多都是初中就互相認識的,對我頗有了解。那時的我經常被罵寡婦的孩子,沒爹疼的東西等等,由於認識我的人太多,他們罵著罵著就開始四處散播,散播給那些不認識我的人,開始同出初中那般孤立我。至此,我本以為沒人願意與我交朋友,可偏偏那個時候,出現了一個人,在我受到辱罵,受盡霸淩時挺身而出。他就是你爸,江秋辰。”

“那時候的我從來沒交過一個朋友,也從來沒有人願意跟我交朋友,又或是講話。只有他,每天跟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後邊,幫我罵回去那些冷嘲熱諷汙言穢語,替我打回去那些對我校園欺淩的人。”

說到這,桑枝眼裏似乎有了光,她繼續說道“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覺得我好玩,或是可憐我才想對我好,可跟他相處久了,他似乎並不是我想的那般。有次我被鎮上一群小混混攔截,逼著我到一條陰暗的小巷子內,然後便開始對我動手動腳。正當我心如死灰時,他又出現了,他總會在緊要關頭出現,解救我於困境之中。那次,他一個人打三個人,打贏了,也打傷了。傷得很嚴重,嚴重到,手指骨折了兩根,牙也掉了兩顆,肋骨也斷了兩根,包括腿也是一瘸一拐,滿臉是血。而我卻一直被他死死護在身後,毫發未傷。”

“那時候的我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面,嚇得直哭,而他扯著笑安慰我說‘你再不幫我叫救護車,我今晚就躺在這了。’去醫院的路上,我在哭,他在笑,很奇怪,滿身是傷的人卻笑得很開心,似乎被打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殊榮。”

桑枝換了個姿勢,臉上浮現笑意繼續說道“我蹲在急診門口,不多時他便被推了出來,身上滿是繃帶,包得嚴嚴實實的,像木乃伊一樣。我看著他,眼淚又開始不停地流,他用那裹得像球一樣的手拍著我的頭說‘別哭了,再哭別人以為我得了絕癥下一秒要進太平間了。’他永遠都在笑,即使遇到什麽不好的事,臉上出現的表情都是笑,他很開朗,很陽光,也有許多女孩子喜歡他,但他偏偏那個時候說,他喜歡我。”

“然後呢?”江橘問道。

桑枝吐了一口氣,繼續回憶“當時情竇初開,也是第一次有人待我好,讓我感受到原來被保護是那種美好的感覺。所以當他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答應了。那時的他很開心,就像買彩票中了頭獎一樣,從病床上一躍而起,回過神來,下一秒便趴在地上,那瘸了的腿,經過這麽一遭,骨折了。”

“就這樣他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後來,他出院後,整天跟我膩歪在一起,我去哪他就跟著去哪,我生氣他就偷偷兼職攢錢買花哄我開心,我生日時他帶我去看盛大的煙花表演,就算他媽媽不認可我跟他在一起時,他也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旁。”

“大學畢業後,他找了份不錯工作。工資到手的第一個月,他滿心歡喜地帶我去吃了最豪華最奢侈的西餐;工資到手的第二個月,他帶我去旅行,去看不一樣的風景;工資到手的第三個月,他帶我去看我夢寐以求的演唱會,去感受熱血沸騰的感覺;工資到手的兩三年內,他終於攢夠了娶我的彩禮,向我家提親,跟我求婚。”

講到這,桑枝眼神黯淡了下來,笑意也收了回去,道“我以為,我們倆可以長長久久在一起,像從前一樣,純粹又不失熱烈。可人他總是會變的,會變得不像最初的自己,會變得與原先的自己背道而馳。結婚兩年,我懷孕了,他出軌了,但他態度端正,告訴我絕不再犯。況且那個時候老一輩的思想就是家要圓滿,無論發生什麽,得過且過,離婚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太過沈重,不是解脫,是恥辱。所以你外婆總要拉著我不要輕易提離婚,我想也是,畢竟他曾經也救過我於水火之中,我則忍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我本以為他會改變,會像從前一樣為了我改變,可他卻並不收斂,依舊我行我素。結局你也知道了,我受不了,帶著你回到你外婆這邊。”

江橘看著桑枝一臉苦笑,心疼道“媽,你後悔嗎?後悔跟他在一起嗎?”

桑枝吸了吸鼻子,仰頭拭去即將掉落的眼淚,隨後說道“後悔嗎?有時候會後悔吧,但又有時候不後悔,敢愛就要敢恨,我可以為愛結婚,也可以為自由離婚。而且對我來說,那些年的喜歡和愛是真實存在的,不過終究是物是人非,蘭因絮果。”

“人永遠在變,除了樣貌,身高,性格,三觀,更重要的還有人心。還是應了那句老話,山花時時開,人心時時變。”

桑枝笑著說道,好像那一刻,她已經釋然了。

江橘聽完故事,眼神堅定地看向桑枝,道“媽,以後我保護你。”

夜晚,江橘躺在床上,正刷著視頻。

突然微信“叮”的一聲傳來簡訊,江橘打開一看,是時聞發來的信息。

WEN:新年快樂。

江橘看了下時間,剛好零點整。

江橘眉眼彎彎,嘴角不自覺翹起,語音回道“你也新年快樂。”

窗外響起新年的鞭炮聲,江橘發覺,似乎這個年與往常有些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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