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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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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夜深了,遠遠地看不清來人的模樣,但是這個時候能進來的,除了南昭容哪還會有旁人。

熟悉的身影沿著臺階一步步走近,九歌站在階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柏舟手一橫,一桿長槍亙在九歌和南昭容之間。

“我跟她說句話。”南昭容站在柏舟面前,目光沒有一點躲閃。

柏舟沒有任何回應,依舊紋絲不動。他本就話少,如今看著眼前的人,更是一個字都不想多言。

南昭容看向了九歌,隨後九歌拍了拍柏舟的肩膀,把他手中的長槍摁了下來,轉身走進殿內。

南昭容剛關上殿門,回頭便見九歌朝他撲了上來,拔出腰間的短劍就要往他身上刺。

此刻她已經急紅了眼,來勢洶洶,南昭容絲毫不敢懈怠,硬生生接下她一招,轉身把她手中的劍打掉,隨後將人扭住,按在椅子上。

九歌仍是不死心,死命掙紮著,對著南昭容拳打腳踢。

看她挺著大肚子,一番折騰下把自己弄得披頭散發、筋疲力盡,南昭容心中的火氣再也難以壓制。

“夠了,趙九歌!”他一雙怒目瞪著她:“我有什麽錯!這皇帝他做得,為什麽我就做不得!”

然而剛一松手,“啪”的一聲,九歌一個巴掌打在他臉上。

“南昭容,你有沒有心!”九歌質問著他,嘴唇在發抖。

“你有沒有心!”南昭容眼睛通紅,額上青筋暴起,狠狠抓著九歌的胳膊:“我是你的師兄!我們是什麽樣的情分,如今你為了他,要我死?”

“是!”九歌徑直迎了上去,一步步逼近他:“我巴不得你現在就死在我面前,三千刀淩遲、五馬分屍!”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得南昭容腦袋發懵,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悲戚:“我有什麽錯!趙九歌我有什麽錯!”

“他不過是運氣好,繼承了皇位,可是我,我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我不過是伸手夠到了自己眼前的東西,我有什麽錯!”

聽他把柴桑的一生歸結為運氣,眼見著他聲嘶力竭逐漸癲狂,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扭曲,九歌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如此的陌生。

樂安谷十年,他們在樂安谷一起生活了整整十年,可是眼前這個人,和谷中那個南昭容,有什麽關系?

父親曾視他為得意門生,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他,待他如親子。而她,一聲“師兄”,她喊了十年!

到如今,往事件件如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割磨。

“你也是讀遍史書的人,普通人無家族庇佑,無功名傍身,走上王朝的中央,要多久,而你,用了多久!”

而如今,知遇之恩他看不見,不拘一格他看不見,他眼中,只有自己的攀爬。如果沒有柴桑的助力,他怎能如此順遂。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皇帝,天下人人人都能做得,他能做得,你自然也能做得,不過是我,看不得你做。”

“你看不得又如何!”南昭容梗著脖子反駁道,他如今有兵有權,誰能左右!

“是,不能如何”,看著南昭容眼下的樣子,她只覺得世事荒唐可笑:“他信任你,把柴昭托付給你,把大周托付給你,他瞎了眼!”

“不止他,我也瞎了眼,十幾年前我父親也瞎了眼!他當年就該任你餓死在樂安谷外!”

聽九歌提起趙珩,南昭容身形一晃。

九歌艱難地彎下腰,拾起地上的短劍,慢慢走到南昭容面前,她撫摸著短劍上的花紋,緩緩說:“這柄劍,是我十五歲那年,你送給我的及笄禮。”

縱使後來,她有了很多更鋒利、更漂亮的劍,都不如這把趁手。這些年,她一直配在身上,甚至霽兒抓周,抓的也是它。

“我曾當你是親哥哥。”九歌看著南昭容,臉漲得通紅:“父親走後,視你為唯一的依靠,可事實證明,這世上,果然人人靠不得!”

說完,九歌掀起衣袍,用劍猛地割下一個角,南昭容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卻為時已晚,割裂的衣角已然飄落在地上。

“你我從此割袍斷義,此生此世,恩斷義絕!”

南昭容的手垂在袖子裏,地上的衣角,他想伸手去撿,卻最終沒有彎下腰。

他早該明白,自他踏出這一步,無論成敗,在九歌這裏,他就只有一個結局,和何梁氏一樣的結局。

她和趙珩,根本就是一脈相承,這世上有的道理,他們父女二人終其一生都不會明白。

南昭容走後,柏舟走了進來,看見滿地狼藉,九歌坐在那裏,渾身疲累。

“你這樣決絕,不怕他……”

“他不會動柴昭。”九歌看著柏舟的眼睛:“殺了柴昭,他如何用仁義道德去蒙蔽天下人,如何去堵悠悠眾口,如何讓世人心甘情願為他出生入死肝腦塗地?”

就像他當年面對城下的南亭山,縱使那人是他的父親,為了他的名,也得往後讓。

“若你想,我們可以……”柏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出來:“我們可以號召天下兵馬進京勤王。”

九歌怔了一下,扶著腰,艱難地站了起來。殿內燈光昏暗,除了她與柏舟二人似乎毫無生機,她凝視著這裏的一桌一椅,忽然間,潸然淚下。

這裏是福明宮。

他們曾在這裏,定下先南後北的安邦之計,他曾在這裏為他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豪言壯語晝夜伏在案頭,他曾在這裏看著臣下為了施政方策據理力爭……

可轉眼間,一切成空。

他打下的江山還在,大周的改變也真真切切,可是這個人,永遠沒有了。

沒有來世,也沒有了今生。

“罷了。”沈默了良久,九歌最終開了口。當前形勢如何,其實她和柏舟心裏都清楚。

航船要順風而行,如今風向已變,多言多行,不過是徒增殺戮,再度讓萬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你信命嗎?”九歌突然問。

“不信。”柏舟沒有絲毫猶豫。

九歌眼睛紅腫,透過霧蒙蒙的眼望向身旁的柏舟,真好啊,他還是一臉堅毅,如同當初在蟠龍山初見時。

可是,她信了。

而此時,數百裏外的翰城,剛剛結束了一場戰爭。

“夫人你看看,可是這個人?”一個男人把一具屍體翻過來,對著自己的妻子問道。

那女子一身粗布衣裳,拿著幹凈的手帕一點點擦掉男子身上的血汙,待看清他那張臉,眼中的淚一下流了下來。

多年未見,但這張臉,她記得清清楚楚。

他是林沐啊。

當年在軍營中,若不是他出手相助,自己哪能逃脫魔爪,重獲新生?

“這個想必是他的妻子。”那男人指著不遠處的一具女屍。

“把他們葬在一起吧。”兩人拉著一輛驢車,將一男一女兩具屍體放在上面,尋了個地方,將人埋了進去。

兩人都不會寫字,只得移了一個木樁在墳前,做個標記。

“這人對夫人有什麽恩?”男人站在墳前,看向一旁的女子,她只說有恩,卻從未提過那段往事。

女子又往墳上添了些土,嘴裏吐露出四個字:“再生之恩。”

這一年九月,聽聞南昭容黃袍加身,林沐和李鳶自衛州起兵勤王,在翰城遠郊遭遇埋伏,兩人雙雙殉難。

一個前朝將軍,一個將門虎女,鎮守衛州多年,一夜之間雙雙變成亂臣賊子,既丟了命,也汙了名。

九月底,小皇帝柴昭下詔禪位。

隨後,九歌和柏舟帶著柴昭離京,當日,開封城內家家關門閉戶,長街上沒有一個人影。

直走到城外十裏長亭處。

亭下,謝徐安為首,孫懷安在側,還有一個,是那日在國子監裏樹下苦思的書生。

他們沒有上前,九歌也沒有下馬車,只掀開車簾,彼此遠遠地望了一眼。

片刻後,九歌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向前行駛,只聽得後面傳來:“恭送夫子。”

這些天她目睹皇城內外發生的樁樁件件,心已木然。但聽得這四個字,內心卻升騰起一股溫暖。

願這些人,此生能有機會,做盛世下的讀書人。

也許是近鄉情更怯,離澶州越近,九歌心裏越是緊張不安。

當年離開澶州時,澶州百姓感念柴桑的恩德,一路把他們送到城外十裏。

而如今,再回澶州,除卻她和柏舟,當年人都已不再,況且以她和柴昭的身份……

只是九歌沒想到,馬車尚在澶州城外,遠遠地便有人迎了上來,為首的是張勤,張婉的父親,南昭容的岳父,當今的國丈。

“姑娘一路辛苦。”隔著馬車,她瞬間便聽出是張勤的聲音。

搭著柏舟的胳膊,九歌走下馬車。

她如今身懷六甲,略一動,便頗為費力,看著眼前的老人和他身後的張櫟,九歌一時間心緒翻湧。

他們幾個當年憑著一腔孤勇從山匪手裏救下張勤,後來他成為柴桑在澶州最得力的支持者。

那幾年,他們一起將澶州改天換地。如今澶州尚在,可終究世殊事異。

“張叔,你如今……”話到嘴邊,九歌卻怎麽也說不下去。

張勤仿佛知道她想說什麽,灑脫一笑:“我不過區區商賈,皇親國戚四個字太重,我怕壓得我直不起腰,擡不起頭。”

這話聽得九歌心中震顫,自柴桑當年離開澶州,張勤從未倚著舊日情分求過他什麽。如今他駕鶴西去,她與柴昭,世人唯恐避之不及,可他卻站了出來。

誰說商人重利,名利權勢,這世上有人貪圖,便有人不屑一顧。

九歌最終還是沒有進城,寒暄過後調轉車頭,徑直回了樂安谷。

那些出城相迎的百姓,生逢亂世,已是不幸,她不忍因皇權爭端,給他們增添一絲被連累的可能。

他們是柴桑曾經拼死守護的人,如今柴桑不在了,她只願他們平安順遂,安享故土。

十月秋涼如水,明月高懸,九歌推窗而望,這月,古今如一,曾多少次藏在他身後,又照亮他們多少往事。

可是於她,此生再也不會有人踏月而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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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決定寫下這個故事,是心有不平。

寫完了,心平了。

我曾於無數個夜晚問自己,如柴桑和趙九歌,這樣度過一生,值得嗎?

可其實我的筆早已給出了答案,若是不值得,我不會在拖著一身疲憊回來的那些夜晚,一個個敲出這些字。

人一輩子,就是活幾個瞬間。他一輩子都沒有逃出年少時所歷的幕幕往事,她終其一生都挺著一身傲骨獨行於世。

誠然,世上有命運這種東西,有覆雜的人性,有善變的人心,但竭誠以待者,問心無愧。

今天農歷二十九,月球暗面向地球,擡頭看不見月亮。

但是月,永遠照在我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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