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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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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停轉動,直到我們相逢。——《天空之城》】

四月初,潮汐湖畔櫻花盛開,游客眾多。

與游客們一起來到華盛頓特區的是時醫生。但時醫生不是來賞櫻的,他是來參加世界心臟外科學術研討會的。

會議在喬治敦大學舉辦。會議的最後一天,學術研討在下午三點就結束了,晚上才有晚宴。中間空出來的時間正好方便赴會的眾多醫生、學者和教授們去附近的潮汐湖賞櫻。

櫻花盛放,游客太多,有些堵車。時與和另外三位醫生拼了一輛Uber,堵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到林肯紀念堂附近下車。

三位醫生中,一位是本地白人Jeff,一位是印度新德裏人Yash,還有一位是小時候從韓國首爾移民到美國新澤西州的韓裔June。

June說,他移民過來的時候,首爾還叫漢城。

Yash說,堵車是不是全世界首都的共同特征。

Jeff說,Google Maps在DC不太好用,建議大家這幾天出游的話,隨身攜帶酒店提供的地圖。

Yu說,哦,ok。

四個人邊走邊聊,尾隨在幾個旅游團後面都不用看地圖,穿過一片公園,來到湖邊,繞湖步行。

Yash和Jeff剛進醫學院就認識時與。他們知道時與以前學習雖然很拼,但絕對不是這樣不茍言笑的。剛開學那會兒,他們一群新生舉行了各種活動,例如逛校園、逛圖書館、逛酒吧、聚餐等等,周末也拼車來DC旅游過。新生的集體活動時與基本都會參加,交流毫無障礙,健談又幽默。

時與是後來才突然變成這樣的,他們一直沒好意思問到底怎麽回事。

June則是在時與入職紐約那家醫院之後才認識這位不茍言笑的工作狂同事的。他剛開始覺得這位新入職的小醫生非常沒有禮貌,好像一路名校畢業就多麽高人一等,殊不知June從新澤西州的公立學校裏一路殺將出來,本科到醫學院都是哈佛畢業,隔壁本科MIT那位跟他擺什麽臭臉?

後來June發現時與並不是針對他一個人,而是對誰都擺臭臉。他才意識到時與好像有病,並且是一種令他肅然起敬的病。

時醫生像臺精密儀器,還是臺永動機。他從不遲到,也從不請假,如果有人跟他調休,他調了會直接不休。手術一臺接著一臺,不過兩年,手術數量就超過了比他早入職一年的June。

June徹底成為時與的鐵哥們兒是在一臺手術之後。

患者在手速過程中止不住地出血,而這位患者的血型又非常特殊,他們醫院血庫的存血儲備不夠,那天又正好是獨立日假期,紐約市裏到處都有游行,去調血的車還堵在路上。

June開始緊張,很怕這臺手術會影響他在結束residency前的各項考核、審核。那天的手術時間很長,June有些輕微的低血糖癥狀,突然眼花,找不到出血點。

時與雖然比他晚入職一年,但是由於工作太高效,破例跟他同年參與考核。

但是在一旁觀摩的時與完全不緊張,甚至不需要鼓起勇氣,只是輕輕推開了正對著一顆心臟發楞的June,二話沒說就從助手變主刀,準確地找到並及時黏合了極為隱蔽的出血點。

醫院外面時而傳來放煙花的聲音,時而傳來警車、救護車的呼嘯聲。時與的手卻從未抖過,註意力非常集中,直到五個小時的手術結束也沒有被任何嘈雜影響過。這中間,醫院裏的火警警報還因故障響了八分鐘,招來了好幾輛救火車。

June太佩服時與的專註度和抗壓能力,於是之後的每臺難度較大的手術他基本都要問時醫生有沒有時間觀摩。時醫生有時間的時候從未拒絕過,這讓June覺得安心抱到了大腿。

兩人雙雙結束residency成為正式的主治醫師。

疫情緩和後,紐約市的餐廳和酒吧剛剛reopen。

通知下來當晚,June就帶著太太和太太的單身好閨蜜請時醫生去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吃飯。吃完飯又去酒吧喝酒。

單身好閨蜜Alina是位樣貌和身材都非常出眾的亞裔女強人,具體說是半華裔半韓裔,是聯合國的律師,UN lawyer,也住在紐約市。

June雖然有意給時與介紹對象,但有些擔心時與的情商堪憂,約飯之前特意囑咐太太要跟她邀請過來的朋友說一下時醫生的情況,別太尷尬。

June的太太很樂意幫忙,也很social,她在閨蜜圈裏替優秀且單著的時醫生宣傳了好幾次,也含糊地說了時醫生唯一的缺點。她的閨蜜圈都是精英女,單身的不少,主動請纓要來跟有缺點的男士相親的卻只有一位。

這個人就是June的太太最要好的閨蜜,也是她閨蜜圈裏最精英、最漂亮的黃金單身女郎。

June的太太挺感謝Alina的響應,以為Alina只是過來幫她應付她老公的無理請求的。畢竟時醫生的情商是硬傷,Alina要找的是男朋友,不是主治醫生,這要怎麽談戀愛?

沒想到Alina見到時與立刻踩著高跟鞋跑過去擁抱,第一句話就是:“與,好久不見!”

時與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完全不記得這位女郎是誰。

June也很驚訝,時與這種縮在洞穴裏修行的萬年烏龜居然能得到Alina的青睞。

Alina特別高興,拉著時與就吧啦吧啦地說個沒玩,也沒在意時與把胳膊從她手裏抽了出去。

June終於聽明白Alina原來是時與的小學同學,在長島富人區的同班同學。

時與也終於想起來,那時候全班同學裏只有他們兩個亞裔小孩兒。他根本聽不懂英文,Alina則會講一點點中文,於是每節課都坐在他旁邊幫助他跟上課堂進度,幫了時與幾個月後,時與自己慢慢聽懂了英文,不再需要她幫忙,但他一直坐在時與旁邊的位置,直到小學畢業。

Alina問時與:“你還彈鋼琴嗎?小學畢業演出,我一直記得!你彈鋼琴彈的太棒了!後來我也去學鋼琴了,學了好多年,差點想考Juilliard。”

“不彈了。”

“啊?為什麽不彈了?也對,你們外科醫生太忙,我現在也特別忙,也是很久沒彈過。有時間的話,我們試試四手聯彈吧!”

“沒有時間。”

June和太太面面相覷,Alina卻樂此不疲地逗著時與。

逗了一頓飯,又鬥一頓酒。

時與全程沒有笑過,詞匯量也堪憂,基本除了yes就是no,要不就是I don’t have time。

Alina灌了時與很多酒,也灌了自己很多酒。

June和太太保持清醒,因為要承擔送他們倆回家的責任。晚上的紐約市並不安全。

後來Alina把自己喝哭了,晃著時與的肩膀說,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你小時候是我見過最可愛的男生,super cute!我以前在家都不講中文的,認識你之後才讓媽媽給我請了個中文家教!

時與也喝的有些迷糊,搖了搖頭,真誠地看著Alina說:“我不是最可愛的,有一個人比我更cute。”

Alina心跳加速,充滿期待地盯著時與看,感覺就快親上去的時候,時與突然低頭掏出錢包,打開來給Alina看。

錢包裏有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兒,一個眼睛很大,一個眼睛沒那麽大但是皮膚很白,笑得很燦爛。

眼睛大的小男孩兒拎著一個藍色的塑料水桶,皮膚白的小男孩兒舉著一支帶漁網的撈魚桿。

“哈哈,這個是你!比我認識你的時候還小呢!”Alina指向照片中的另一個小男孩兒,“這個是你的brother還是朋友呀?”

時與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說:“不是brother,是朋友。”

“確實很cute!你們還有聯系嗎?”

“沒有聯系。”

“那為什麽把他的照片放在錢包裏?”

“當護身符。”

“護身符?”這回驚訝的是June。

時與點了點頭。

“為什麽是護身符?”基督徒June挺好奇時與的信仰。

時與喝了一口沒有味道的酒,暈眩著回答:“他是天使,也是魔鬼,神力很強大。”

“……”

“……”

“……”

Alina像逗小孩一樣問他:“那你為什麽不跟神力強大的小朋友保持聯系呢?”

時與把錢包揣回口袋,頭暈目眩卻語氣平和地說:“因為他跟我分手了,我是他的ex。”

於是相親酒局戛然而止。

而他們剛出酒吧,四個人的錢包、手機、手表就被當街搶了,當然也包括時與那個夾著護身符的錢包。

要不是時與吐了一地,歹徒煩躁地跑了,June藏在屁股兜裏的車鑰匙也會被搜出來搶走。

第二天生物鐘罷工被鬧鐘叫醒的時與頭痛欲裂,宿醉後一睜眼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回過神來發現他就在自己租的公寓裏,躺在床上,聞見屋裏彌漫著奇怪的味道,分不清楚是什麽味道,總之不是好味道。

他頭重腳輕地起床下地,踩了滿腳嘔吐物。

特麽地毯上怎麽全是嘔吐物!

他煩躁地清理,越清理越煩躁。地毯根本擦不幹凈。

他媽的美國的便宜公寓怎麽全是地毯的?裝個地板有那麽費勁麽!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煩躁。居然很煩躁?

緊接著他又在斷片的記憶裏搜索出了唯一沒有斷片的一幕——他媽的老子的錢包、手機、手表當街被搶了!

血壓飆升!

老子的護身符丟了!!

老子要把他找回來!!

時與囫圇沖了個澡,吃完早飯和醒酒藥就跑去醫院上班。公寓離醫院很近,沒有遲到。

他在醫院碰到June,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辭職,怎麽辭職?”

June睜大了眼睛:“你酒醒了嗎?辭什麽職?咱們昨天才升職!”

“醒了,我醒了,我完全醒了!”時與很激動地握著June的手說,“我要辭職!”

June知道時與有病,只是沒料到這人會瘋。

June勸慰道:“與,你要相信我們,你出櫃的事情,我保證我和我太太還有Alina都不會說出去的。保證。”

時與楞了一瞬,隨即笑了出來:“出櫃?我完全無所謂!我要辭職回中國去找我男朋友!是我無能!是我把他弄丟了!現在我有能力了!我要回去把他追回來!”

June很驚訝。

倒不是驚訝於天才說自己無能,還揚言要回中國去追男朋友,而是驚訝於他第一次看到時醫生的笑容。

純真、熾熱,攬盡全世界的開心,毫不吝嗇地放在眼底燃燒著。

……

不久之後,時醫生收到了一個offer,是位於中國北方的一家公立醫院。June沒有聽說過那座城市,也不清楚那家醫院心臟外科的世界排名情況,只知道offer上給出的薪資跟紐約這家醫院相差太遠。職稱倒是高一些,但是終究不是薪資。

時醫生開始交接紐約的工作,交接結束才正式辭職,可是辭職之後卻沒能馬上離開美國。疫情原因,回國的機票被改簽了好幾次。

回程機票各種延遲,時醫生早已退掉了紐約的公寓,無家可歸。

June好心收留他,時與卻只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他們家,然後開啟了一段美東自駕游。

一個人,一輛車,從紐約慢慢向南開,一直開到佛羅裏達,開到最南端的Key West。

機票再次被延遲,於是他又一個人開回了紐約,從紐約慢慢向北開,差點一腳油沖進加拿大。

機票終於敲定。臨行前,時與去June家取行李。

June祝時與好運,又忍不住好奇,問他想要重新追回來的男朋友是什麽樣的一個人,甚至還想問他,為什麽會為了那個人突然露出那麽耀眼的笑容。

時與的回答是:“他很sweet。是home,sweet home的那種sweet。我很想念他,像遠行的旅人想念故鄉一樣想念他。就算漢城已經改名叫首爾,你也會想念那座城市對嗎?”

June很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時與笑說:“我對他也是一樣的。不論離開多久,都會想念。如果他能歡迎我回家,那就是最好的。”

June問:“你們分開太久了。如果他不歡迎你呢?”

時與聳了聳肩:“那就追求。”

“如果他已經結婚了呢?”

“這個問題嘛……我只能感謝我們國家的婚姻法幫了我一個大忙!他不可能已經結婚了。”

……

湛藍的湖水倒映著淡粉色的櫻花。Yash和Jeff走在前面,June和時與走在後面。

June說他移民過來的時候,首爾還叫漢城。他看了時與一眼,時與沒有回應,仍安靜地眺望湖對岸的傑佛遜紀念堂。

再次相聚,時醫生又沒有了笑容。June猶豫著到底應該怎麽開口問他,難道要詩情畫意地問:你回國後,你的“首爾”還是“漢城”嗎?

他始終沒能問出口。看時醫生這副樣子,大概不是被拒絕後絕望了,就是在追求後放棄了。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城,但是不一定每一座都會在多年之後依然繁榮。June咽下了這個問題,不打算去挖別人心裏的殘垣古跡。

他剛剛停止糾結,擡頭就看見迎面駛來一輛FBI的警車,亮著警燈卻沒開警笛,急剎車停在了他們斜前方的馬路對面。

Yash放慢腳步,回頭開了個玩笑:“與,怎麽美國警察也來抓你?還是聯邦調查局的!”

時與剛進醫學院和Yash、Jeff他們聚餐喝酒的時候提到過自己在中國打人被抓進了警察局。茶餘飯後,輕描淡寫。

Jeff立刻補刀:“與,快看那個便衣警察下車了!你到底做了什麽?”

June也跟著打趣:“真貼心!抓我們亞裔還特意派個亞裔警察!”

下車的亞裔便衣警察肩寬、腿長,淺色卡其褲塞著白襯衫,深棕色的皮帶松松地勒著細腰,身材瘦削筆挺,皮膚在初春的艷陽下好像比對岸的傑佛遜紀念堂還白。

便衣警察一擡手,過路的車便停了下來,又造成了幾秒鐘的交通擁堵。

警察大步過馬路朝他們走來,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工作證以下全是大長腿。

剛還在開玩笑的Yash,Jeff和June看警察朝他們走過來,當即嚴肅地立在原地不動也不笑了。

這不是普通的警察,這是聯邦調查局的警察。跨州追兇的那種。

跨州追兇的警察居然還朝他們揮手?

然後停在了Yash,Jeff和June面前?

警察戴著墨鏡,看不出要抓誰。

June瞄了一眼警察的工作證——

Dr. Lin Xia

Interpol

FBI-BAU

緊接著,June又用餘光瞄到,時與像投案自首一樣從他身邊走到了警察面前。

兩人用中文交談了幾句。

警察從容不迫地走過來挨個和他們三個國際友人握手,說很高興認識你們。

June剛想起來Interpol好像是國際刑警組織……就聽時與一本正經地介紹道:“這是夏教授,犯罪心理學家。我的未婚夫,你們可以叫他Lin。”

夏教授摘下墨鏡,看向時醫生的目光像潮汐湖一樣,盛著粼粼波光和漫天櫻花。

這個人的氣質令June想起了首爾的春天和漢城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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