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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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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

【你說你孤獨,就像很久以前,長星照耀十三個州府,的那種孤獨。——海子】

巨大的爆破聲回蕩在腦海裏,時與壓根不清楚它具體持續了多久。

而比爆破聲更令他心驚的是手機上突然顯示出的一條振動提示,來自心率記錄軟件——

Connection Error.

連接錯誤。

也就是說,時與手機裏的軟件突然無法接收到從夏酌手機裏實時傳出來的心率。

區區一部手機攥在手裏似有千斤重,他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手已經在那條震動提示後止不住地顫抖。

時與重新撥打了夏酌的電話,同時逆著被疏散的人員朝隔離點的方向走。

夏酌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

保安提醒他最近的緊急出口不在那個方向。

他置若罔聞,只聽到越來越多的警笛聲,還有消防車、救護車、直升機……正在和他往同一個地點奔襲。

時與已經竭盡全力地在跑,但還是不夠快……可不可以再快一些……

他跑過層層樓道……擁擠的、空曠的……又跑下幾層樓梯,才終於從呼吸科那邊的安全出口沖了出去。

這是距離擴建出的隔離點最近的幾扇門之一。

破門而出的時與從未見過這麽多警察突然聚集在一處。

特警、武警、火警、刑警、防暴警察……

他們穿著不同顏色和樣式的制服,隸屬於不同的部門。

南區醫院的隔離點和各個大樓裏的醫護人員、患者、患者家屬被這些警察疏散到室外。

人們擁擠在停車場上。一部部手機屏幕在晚風中、濃煙裏亮著,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視頻,有人在發抖音……

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時與什麽都聽不真切。他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火藥味,還是像煙花,像禮炮……

“醫生同志,你不能過去!”一名武警從背後揪住了時與的防護服。

“警察同志,有人員傷亡嗎?”時與掙開了他,卻並未等待一個回答,撒腿就繼續往隔離點的大門跑去。

“這位醫生!不要妨礙公務!”又一名武警攔了上來,把穿著一身防護服的醫生推給了兩個防暴警察。

“有人員傷亡嗎?!”

警察忙著維持秩序,沒有人回答他。

時與大喊道:“我問你們裏面有沒有人員傷亡?!!”

“不疏散人群就會有!”終於有人回答了他。

“那就是沒有??”時與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樣揪住了剛剛回答他的警察。

年輕的警察突然被一個醫生拎得雙腳離地,嚇得有些結巴:“沒……沒有。沒有吧。”

時與放開警察,退到人群裏繼續給夏酌打電話。

也許夏酌的手機沒電了,app才無法傳輸心率。也許夏酌的戒指壞了,也許夏酌最近瘦了太多,戒指松了、掉了、丟了、沒了……

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時與猛地掛斷電話,再受不了無人接聽的滴滴聲,差點想把電話砸到水泥地上踩爛。

他又跑向剛被疏散出來的幾名醫護人員,問他們隔離點裏的患者都被疏散到哪裏去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面前這位同樣穿了全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見他的防護服上寫著“心外時與”四個黑色大字,不太理解一個距離隔離點八丈遠的心臟外科的工作人員幹嘛火急火燎地急成這樣。

“喏,那邊兒不全都是麽?”護士指向停車場上的人群。

時與問:“隔離點裏面還有多少人??”

護士回頭朝隔離點看了看,說:“沒什麽人了吧,我們是最後一撥。””

時與踮著腳尖張望,見隔離點裏確實再沒有人被疏散出來,於是又跑向停車場那邊的人群。

人群湧動,在刺耳的警笛和直升機的轟鳴聲裏,一道男聲嘶啞著劃破天際。

“寶貝兒你在哪兒——”

時與沒有直呼夏酌或者夏遴的名字,怕給他的寶貝兒公眾人物找麻煩。他知道如果夏酌聽見了,自然就會尋著這個聲音找到他。

時與穿梭於人群,一邊找人一邊大喊:“寶貝兒你在哪兒!?!?”

不料喊過幾次之後,好事的人們忽然模仿起來,一個一個都學著他的語調吶喊道:“寶貝兒你在哪兒!”

剛開始只有零星幾個覺得這樣做很好玩的人惡作劇似地跟著喊,此起彼伏的。

但是這句話好像有毒,迅速在人群裏傳開了。

從三五成群地喊,到十幾個人、幾十個人齊聲大喊……

“寶貝兒你在哪兒!!!”

“寶貝兒你在哪兒???”

人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演繹著這句“寶貝兒你在哪兒”,一段段視頻接二連三地被上傳到抖音、朋友圈、各種聊天群……有的故作著急,有的特意搞笑,有的擺出卡點pose,有的配上洗腦神曲……

這時候,最初的發起者、吹哨人倒變成了混在其中起哄的。

時與的聲音早就被埋沒在其他人的聲音裏。他只得閉口不言,無奈地推搡著人群繼續尋找。

寒風吹透防護服,一身大汗涼透的時候,時與才打了個寒顫,瞬間清醒。

他撥通了霍秋然的手機。

霍秋然早就給時與設置了專有鈴聲,幾乎立刻接起電話:“時醫生。”

“霍隊!你在不在南區醫院?”時與不等霍秋然回答就著急忙慌地問了一連串問題,“夏酌在哪兒?這兒到底什麽情況?剛才什麽東西炸了?怎麽瞬間就來了這麽多警察?夏酌跟你在一塊兒嗎?他怎麽不接電話?!”

“我在,我在。小與你別急,我也在找老夏。他應該早就疏散出來了,可能手機沒電了或者在忙什麽其他工作呢,也沒接我電話。”霍秋然說,“你別擔心,其實沒炸什麽重要的,重要的都被我現在也五體投地服了的夏神給攔下來了。特警的第一批拆彈小組剛進去,你別往隔離點那兒去!裏面他媽全是能炸的!”

時與的擔憂並沒有被霍秋然勸慰住:“疏散出來這麽多人全特麽堵在這兒看熱鬧、刷抖音!夏酌又不接電話,我上哪兒找他?!”

霍秋然問:“你在哪兒?我先去找你?”

時與說:“隔離點正前方大約三百米。不用找我,我們分頭找夏酌。”

霍秋然提議道:“你先打開微信定位,我看情況去找你。”

“嗯。”時與懶得廢話,跟霍秋然分享了微信定位就掛斷電話,繼續無言地在人群裏尋尋覓覓。

他想自己被防護服包裹成這樣,夏酌就算看到他估計也很難一下子認出來,可是脫掉防護服的話既不安全又實在太冷,那就只能自己努力尋找夏酌。或許掰過下一個肩膀,轉身朝他溫和一笑的人就是夏酌。

時與終於找到夏酌的時候,並不是掰過一個肩膀找到的,夏酌也沒有朝他溫和一笑。

撥開人群,他忽然看見一排擔架床,還有每一張擔架床上躺著的患者,以及旁邊站著的兩個“無為而治”的醫護人員。

在躁動不安的人群裏,這一排擔架床顯得整齊、肅然。躺在上面的每一個人都很安靜,甚至安詳。

他們閉著眼睛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蓋著白色的棉被和藍色的薄毛毯,每人旁邊都掛著輸液吊瓶。

如果沒有那些輸液吊瓶,時與幾乎就要當場崩潰。

寒風裏,夏酌跟十幾個人一起並排躺著,太像一名烈士。連帶著那一排患者都像極了英勇就義的烈士!

“寶貝兒……”

時與腳下一軟,跌跪在了夏酌的擔架床前。

夏酌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寶貝兒,別睡了,你嚇死我算了!”

時與扶著擔架床站起來,摘下手套,捂著夏酌的額頭試圖估測他的體溫,湊近一看,只見他面白如紙,呼吸微弱,於是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你們他媽幹什麽吃的?!?!”

時與拉過旁邊的醫護人員就莫名其妙地給人家摔到了地上。

“人都他媽燒成這樣兒了!你們就給他擱在這兒蓋這麽點兒破被子、輸罐兒液頂個屁用?!!”

時與又將另一個醫護人員也掄到了地上。

“誒臥靠!你這人有病吧?!”第一個摔到地上的人還沒爬起來,旁邊一個好心人便指著時與的鼻子說,“你看看這兒哪個人不是蓋……”

“你他媽才有病!”時與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上來勸架的好心人以同樣的方式推到了地上,“這兒的人全都有病!!”

“你一醫護人員怎麽還罵人打人啊?!有沒有點兒素質?”又來了一個好心人。他推了時與一下。

時與怒不可遏地朝那人揮拳過去,拳頭卻在半路打進了另一個人的手掌心。

“小與你冷靜點兒!”霍秋然拉開了時與,又給周圍的人亮出了刑警證,卻說了句民警的話,“警察,市局刑偵大隊,別打架。”

“我怎麽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時與大力推開霍秋然,指著仍然閉目不醒的夏酌說,“這個人,他冒著生命危險,放著天大的感情不要,好好的陽關大道不走,非要下地獄去救那麽多人!然後呢?!然後那幫人就他媽的知道在那兒唱‘寶貝兒你在哪兒’!他呢?他就發著高燒被擱在冷風裏躺著!沒人管他!我要再晚來一會兒,他特麽燒到病危都沒人管!!”

霍秋然沒說話,脫下羽絨服蓋到夏酌身上,推了推擔架床沒推動,便低頭去找固定擔架床輪子的裝置。

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一名醫護人員上前阻攔道:“這是偏重癥患者,你們不能隨便轉移這個人。”

“這個人,他是一名武警,是阻攔了這起特大事故的第一功臣。”霍秋然踩下固定裝置,推動擔架床,冷眼看向周圍連手機都還沒來得及拿出來的人,不疾不徐地補上一句,“今天晚上誰都能在這兒凍死,唯獨這個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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