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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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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雜

【這個世紀瘋狂,沒人性,腐敗透頂;而你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弗朗索瓦絲·薩岡】

夏酌和霍秋然逗留在Y市過春節。霍秋然見過鞠正尋之後的唯一任務就是配合夏酌見機行事。他得閑便去幫Y市刑偵隊調查何藝姿的命案。鞠正尋給他的線索足夠確定和抓捕嫌疑人,但是鑒於不能暴露鞠正尋這位剛剛倒戈又死遁的重量級“線人”,霍秋然只能費盡心機地緩慢引導這場調查。

而Y市刑偵隊在春節期間也的確人手不足,既要應付何藝姿案招來的前赴後繼的媒體,又要忙著在酒吧街大規模地禁毒、掃黃。霍秋然得到上面的調令,負責調查何藝姿案,小有進展,雙方便都覺得互贏互利,合作愉快。

霍秋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度假期間偶然到“淦”酒吧裏聽音樂、看跳舞,連酒都沒來得及喝一口,根本不知道這家酒吧涉|黃|涉|毒,當地的禁毒大隊便也拿這位從天而降的小爺沒什麽辦法,更不知道就是這位小爺親自駕車把酒吧老板齊旻和當天出錢最多、玩得最嗨的那位名叫“蕭遙”的客人放走的。

夏酌則另有重任。

李局聯系到他,說上次在酒吧沒能讓他玩盡興,但組織在春節期間還有個局可以讓他去玩,就在他酒店附近的一處隱蔽的會所裏。

會所的名字聽起來就挺隱蔽——森林會所。

夏酌單獨赴約,一進會所才發現,這並不是酒吧裏能嗨翻天的那種“下流局”,而是西裝革履、人面獸心的“上流局”。

他立刻反應過來,只有在“下流局”玩兒得開,才會獲得來這場“上流局”的資格,並且也不必再去那種“下流局”裏找樂子。

初三他打人的時候就已經體會到了社會的覆雜,高二時與被開除學籍,留學遠走,他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覆雜,可是直到這一天,他才親眼見到,原來真正的“覆雜”都藏得太過隱蔽,根本不足為外人道也。

在這個“上流局”裏,他第一次見到周驍的父親周銳軍,也再次見到了已經成為明星“吳楚宸”的周驍本人。

會所裏雲集著明星、富商,甚至像周銳軍那樣的政|要。

會議的主題跟這些從各個行業跨界至此的人竟然都能勉強沾到關系——外交禮儀研討會。

夏酌不必以“蕭遙”的身份赴會,而是以A市公安大學心理學教授夏遴的身份至此,還是被冠冕堂皇地邀請過來講座的。

會議長達兩天,排滿了講座。他知道,這根本不是“組織”臨時攢起來的局,而是因為他在酒吧裏表現“良好”才被臨時邀請來的,也是吳星輝擔保他進來的。

講座日程表上清楚地寫著每個演講者的演講標題、姓名和一句話簡歷。

夏酌的演講標題還算吸睛,叫做“談判微表情管理”。他根本不用做什麽準備,只從自己的課件裏東拼西湊起一堂小課就算完成任務。

令夏酌覺得好笑的是,他自己的一句話簡歷上沒有抹去“公安大學”裏的“公安”兩個字,卻抹去了“犯罪心理學”的“犯罪”兩個字。

看來這場會議,真是“上流”得很,也“禮儀”得很,怎麽能跟“犯罪”沾上邊呢?

他粗略地掃了一眼日程表。日程表上的確有很多講“外交禮儀”和“商務談判要領”等主題的演講,有宏觀如“對外商務談判守則”,也有細致如“各國外交服飾穿搭伴手禮”。

演講人裏有像他這樣的大學教授,也有去國外參加過多場巡演或是從國外的偶像訓練營學成歸來的明星,還有真的參加過多場對外談判的富商和政|要。

日程表看起來無可挑剔,完全符合會議主題。

對於夏酌來說,演講日程表上唯一的亮點就是“譚熙”這個名字。

前兩年,夏酌在“書友粉”的推薦下挖掘到了譚熙這位華裔學者,自己在推書之餘竟也成為了譚熙的書粉。夏酌沒想到會在現實中見到心儀書籍的作者,更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本尊。

譚熙的演講題目是:外交禮儀中對各地宗教文化的尊重。

他的一句話簡歷則是出席這次會議的所有演講者中最具學術性也最不接地氣的一句:美國哈佛大學比較宗教學副教授。

夏酌很想給霍秋然打個電話,讓他去附近書店隨便買一本譚熙的書,送過來給他求簽名用。可惜他知道霍秋然在跟Y市刑偵隊周旋,忙得小心謹慎,自知不便打擾,於是只好作罷。

夏酌很慶幸自己的演講跟譚熙的演講並沒有時間沖突,這樣他就能在糊弄完自己的小講座之後好好去聽一聽譚熙的演講。也算是以公謀私地開個小差。

來參加這場會議的人太多太雜,夏酌並不認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變色龍組織裏的人,尤其是哈佛大學的華裔教授,更不該跟國內的犯罪團夥有什麽瓜葛。這種上流又高端的會議請譚熙過來,估計純粹只是為了“哈佛”這個噱頭。

夏酌的講座來了很多人,而且全都是他認識的人。就算沒有打過照面,也是他能認出來的名人。

觀眾席裏,政|要中,軍銜最高的是周銳軍,但也沒有高過吳星輝。富商中,富豪排行榜位置最靠前的應該是某大企業的女老板,夏酌入行後才了解到,原來當年要挖他出道的程影傳媒都只是他們旗下小小的子公司而已。明星中,粉絲量最大的就是紅遍全亞洲的當紅小生,譚囂。

雖然這幾年夏酌也能勉強算是年輕一輩的頂流明星,但他志不在此,一直緋聞多,作品少,出名全靠用臉炒,連他自己都覺得汗顏。

而譚囂不同,人家真是憑實力圈的粉。他出道早、作品多、面相好、才藝高,一心一意投身娛樂界,跟夏酌最大的區別就是零緋聞。

如果說這次會議請來的男明星裏也有被“組織”潛規則的,那最可能的就是譚囂,最不可能的也還是譚囂。

不過夏酌對一個同行的私事沒有任何興趣,更何況他們兩個在粉絲數量和質量上都差得很遠,根本沒有可比性。他只想趕緊講完“談判微表情管理”這一課,然後去譚熙的講廳占個靠前的好位置,近距離欣賞一下真正的學者風度。

夏酌的講座很成功,畢竟這些內容他已經在公安大學的犯罪心理學基礎課上反覆講過很多遍。

然後他也順利到譚熙的演講廳占了一個最前排的好位置。

只不過,夏酌等來的哈佛教授和他想象的不一樣。或者說,他沒有具體想過哪位學者的模樣,只覺得學者的魅力都來自知識和思想,而不是樣貌。

但這位教授長得實在太過亮眼,而且居然就是剛才坐在觀眾席的譚囂?

譚囂,譚熙……

就連夏酌這個在現實生活裏一人飾演兩角的“慣犯”,也很難想象有一個人竟能比他做的更絕妙。

絕妙到完全不可能做到。

一個是學術著作頗豐、暢銷書銷量極高、國內粉絲僅出沒於豆瓣和知乎的美國教授,一個是內娛炙手可熱、頻頻出鏡、微博粉絲幾千萬的大明星……既然沒有穿梭於平行時空,那兩個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

不過驚訝歸驚訝,講座開始之後,夏酌立刻就發現,站在上面演講的,真的就是一位很學術的教授。

年輕的教授在溫文儒雅、風度翩翩之上,竟然還平添著幾分遺世獨立的仙風道骨。這樣的氣質,必是多年陶醉於書齋之中才能頤養出的超然脫俗。他多餘的寒暄不說,句句都是引人深思的經典,與那位當紅的明星在各大舞臺上濃妝艷抹、嘩眾取寵的樣子完全不同。聲音也不同。

只是夏酌從未見過譚熙本人,也沒有特意上網搜索過這位學者的樣貌,所以就從來沒有想到兩個隔著千山萬水的人竟然在不同氣質的籠罩下還能在皮相上長得這麽像。雙胞胎嗎?

他們同姓譚,或許真就是呢?夏酌難得真心地八卦一回。

夏酌作為以網紅身份出道的藝人,雖然和通過偶像訓練營裏專業培訓選拔出來的亞洲大明星譚囂沒有什麽可比性,但是他自詡跟這位華裔教授還是有一點點可比性的。

比如在講座方面都挺會摸魚偷懶。

譚熙比夏酌還懶。四十分鐘的演講時間,夏酌好歹講了三十分鐘,留十分鐘回答問題,譚熙卻只講了二十分鐘。

譚熙的講座太不接地氣,觀眾本就不多,觀眾席的問題更是全都來自夏酌一個人。

夏酌的問題提的也很不接地氣,因為觀眾席裏只有他一個人讀過譚熙的書,且在百忙之中讀的還算認真。

於是等夏酌最後一次舉手提問的時候,整個講座廳裏就只剩下夏酌和譚熙兩個人。

“譚教授,昨天我朋友問了我一個關於職業道德的問題,我就向他推薦了你的著作,希望可以幫他解惑。”夏酌仍坐在觀眾席最前排。

譚熙則終於走下講臺,坐到了夏酌旁邊的椅子上,靜等夏酌提問。

夏酌大致總結概括了一下霍秋然對於放走鞠正尋這件事的心結:“他不確定要怎麽寬恕一個人的罪惡。我們的法律上沒寫,但是宗教裏,應該對這種疑惑解答得很有說服力吧?”

聞言,譚熙垂眸笑了笑,反問道:“夏教授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確定要把這門實用科學的盡頭引向宗教學嗎?”

夏酌不置可否地沒有回答,又聽譚熙溫和地說:“在一些古老且經典的教義裏,人們把同性戀都定義為一項‘罪’呢。面對這種‘罪’,討論‘寬恕’有什麽意義嗎?”

夏酌忽然覺得譚熙本人遠比他寫的暢銷書有趣得多。

“姑且不討論LGBT這麽時髦的問題吧。”夏酌斂去笑意,“殺人,這個從古至今總都算做‘罪’吧?”

“是,而且也一直是很時髦的話題。”譚熙說,“比如‘墮胎’。一旦能夠檢測出胎兒心跳,那麽墮胎在美國本土面積最大的州,得克薩斯州,就全州違法,這是2021年才生效的法律。可是如果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被性|侵導致懷孕,不殺胎兒的話,這個小女孩的一輩子呢?一個連母親都不歡迎的孩子,一旦出生,誰來確保這孩子的身心健康和成長軌跡呢?他會不會也成長為一個危害社會的罪犯呢?這樣的殺人,應該算做一項罪惡嗎?可胎兒是無辜的,他都已經有心跳了呢,他也有可能成長為一個對社會有益的人。那這樣的殺人,是否算做一項罪惡呢?”

“還有給死刑犯做出判決和執行死刑的人,他們需要被寬恕嗎?或者殺一個人就可以解救一群人的那個人,他們需要被寬恕嗎?”

“跳出個體間一對一的仇殺,從宏觀來看,或者即使是從微觀上看,世界上誰又是完全幹凈無辜、不會給世人添加一絲一毫麻煩的呢?”

“最後回到你的問題。如果宗教真能教人寬恕,又為什麽要定義那麽多宗罪呢?”

一時間,夏酌竟被譚熙狂轟濫炸給他的那些淩駕於法律之上的哲學問題給問懵了。

“夏教授,如果你也對殺人動機和道德倫理比較感興趣的話,那麽我們不妨一起去聽聽這個人的講座。”譚熙點了點夏酌手中的講座日程表。

他點的那個人叫黃序穎。

一句話簡介:生物學家,就職單位保密。

講座題目:境外疫苗的註意事項。

夏酌對這個題目並不感興趣,但是譚熙的邀請十分詭異,他也只好跟著譚熙移步到另一個講廳。

途中他終於問了個輕松的問題:“你認識譚囂嗎?”

“當然,囂囂是我弟弟。”譚熙借托眼鏡的契機指向自己的臉,“這還不夠明顯?一上午有很多人問過我們是不是雙胞胎。”

夏酌打量著譚熙,卻搖了搖頭:“你們不是雙胞胎。”

譚熙笑問:“夏教授是通過觀察微表情確定我沒說實話的嗎?類似於說話的時候眼睛看向哪個方向?”

“差不多。”夏酌解釋道,“但也不完全是通過微表情,更多的是通過語氣和動作中的反常。你突然特別高興,眼裏泛著亮光,也沒有一開始就直接承認你們是雙胞胎。”

“你果然是心理學家。的確不是雙胞胎,我比他大兩歲。”譚熙又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只是照著他整過容而已,沒想到直到現在還這麽像。”

夏酌驚訝地看向譚熙。

“囂囂跟我說他認識你的雙胞胎哥哥。”譚熙也打量著夏酌,“夏教授,不知道是你和你哥哥長得比較像,還是我和囂囂長得比較像?”

夏酌的回答明確又模糊:“應該還是‘雙胞胎’比較像。”

畢竟夏酌和夏遴本就是同一個人,而譚熙和譚囂只是一方整容整成另一方的兄弟。

譚熙並不介意,掏出手機說要給夏酌看一張照片。

夏酌以為譚熙要給他看的是譚氏兄弟二人的合影,方便作對比,沒想到譚熙邊走邊給他看的是另一個人的照片。

陌生人,夏酌沒見過。亞裔,中年,戴眼鏡,偏瘦。

譚熙只給他看了一眼,便匆匆收起手機,低聲說:“一會兒請夏教授幫我看一下,黃序穎和照片中的人,是同一個人呢,還是兄弟、雙胞胎,或者只是替身、傀儡。”

夏酌警覺道:“方便問原因嗎?”

譚熙低聲回答:“夏教授,我是慕名而來,特地來找你幫忙的。但是現在會場人太多,晚一點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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