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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如期歸來,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北島】

夏酌坐在唐糖的車裏,頭一次覺得暈車。

唐糖開車緊跟著前面那輛呼嘯著疾行於市的救護車穿梭在馬路上。救護車裏空間有限,袁庭雪和時奶奶坐救護車陪著時爺爺,時與、夏酌和安霓坐唐糖的SUV趕往醫院。

安霓坐在副駕幫唐糖看路,時與坐在夏酌旁邊,偷偷握住了夏酌冰涼的手,問:“他們沒把你怎麽著吧?”

“沒有,我沒事。”夏酌說,“一會兒到醫院,你註意扶著點兒奶奶,她高血壓高的厲害。”

“好。”時與又擔憂地看向前面那輛救護車。

“與哥,我值多少錢?”夏酌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啊?”時與沒太反應過來。

“你這位‘與哥’重情重義,為兄弟一擲千金,揮手就是三百萬。”唐糖替時與回答道,“弄得我也想跟學霸做朋友了,尤其是土豪學霸!”

時與:“……”

唐糖補充道:“你媽和你後爸各出了一百萬。話說你後爸對你不錯,一百萬說拿就拿,眼睛都沒眨。要不你跟安霓回去把程影的合同簽了吧?你不出道的話,一時半會兒是還不了這麽多錢了。”

“你哪兒來那麽多錢?”夏酌忍著暈眩和胸悶感,皺著眉頭看向時與,“你爸給你留的?”

“別聽唐姐瞎說,她也出了一百萬。”時與仍看著前方的救護車。

“別把姐說成慈善家。”唐糖坦言,“要不是你把那麽好的學區房抵押給我,我可不會輕易拿錢!現在的行騙手段花樣百出,我還怕被你們的‘美男計’加‘苦肉計’給騙了呢!”

夏酌剛要說什麽,卻被一陣無法阻止的幹嘔給打斷了。他降下了點車窗,想著幸好從昨晚到現在一點飯都沒吃,吐也吐不出什麽東西,不會把人家唐糖的車給弄臟。

到了醫院,袁庭雪跟醫生護士把突發心梗的時爺爺推進了急診搶救室,唐糖把時與和夏酌放在急診門口就去停車了。

時與扶著時奶奶往急診大廳裏走,夏酌艱難地跟在他們身後,只覺頭暈目眩、氣短胸悶,整個四肢都是麻木的。

夏酌只好用目光鎖緊了時與的背影,就像一根牽引繩,被時與牽引著向前走,每一步都越走越飄忽,好像踩在雲端。

又他媽的低血糖麽……夏酌無奈地想。

他停在了一個自動售賣機前,打算買瓶果汁,別再暈過去給時與添亂。

時奶奶追著時爺爺被推去的方向往搶救室跑,時與只好一路攙扶著她,沒顧得上落在後面沒有跟上來的夏酌。

“奶奶!”

夏酌剛想起來自己身無分文,就聽到時與喊了一聲。他單手撐在自動售賣機上,尋著時與的聲音望去,看到不遠處的時奶奶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立刻有護士跑了過去。

夏酌也想過去,但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聽從自己的使喚,唯一能做的就是扶住那臺機器,努力在心裏默念:“站著,你丫他媽的給我站直了!別他媽再出幺蛾子行不行!別他媽再添亂了行不行!”

眼前斑斑駁駁,就連平日裏如影隨形的意識都得用盡全力去捕捉……就像的小時候,他和時與蹦蹦跳跳,使勁去逮空中那些永遠也抓不住的柳絮……

……

那一年,初春未暖,時與出國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再沒有人無聊到非要跟他比賽抓了多少團柳絮。再沒有人對他說,餓死了,直接去我家吃飯。再沒有人把作業攤開了、鋪好了、分門別類、填鴨似的給他抄……抄完了兩人拿了小塑料桶去附近公園的小河溝裏摸魚,字面意義的摸魚,能摸好多魚苗和蝌蚪回來……

不論夏酌如何精心照料,蝌蚪在魚缸裏的成活率也不是很高。十幾只長出了後腿,幾只長出了前腿,斷掉了尾巴,最後才有一只長成了會叫的小青蛙。

他在扣扣上把黑黢黢的小青蛙的照片發給了時與。

-時逍遙!原來蝌蚪真能長成青蛙!你什麽時候回來?給你養。

-蛙!呱呱呱!今年估計回不去……

-太難養了,我怕給養死……

-要不放生吧?

-那我再養兩天就放生。

-你確定你再養兩天不會給人家養死嗎?

-算了我一會兒就給人家放生吧。

……

過了一年,時與還是沒有回來。

這一年,夏酌突發心臟病。等他從一臺非常成功的置換瓣膜的心臟手術蘇醒過來之後,迎接他的不是父母欣慰和感恩的笑容,而是一場紛亂的爭吵。他迷迷糊糊的,卻也聽進去不少。

“夏文盛!這是你兒子!你有什麽拉不下臉去跟同事借錢的理由?你又不是去賭去玩兒!救命錢怎麽就不能借了?你沒跟我商量就把房子賣了算怎麽回事兒?學區房過些年能升多少值你知道嗎?”

“小雪,房子賣了醫藥費就填平了啊。自己家的事自己解決,不用什麽都求別人。”

“你能別再清高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了嗎?你能現實點兒嗎?你這就是鼠目寸光!”

“陸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你別太擔心了。”

“那是心臟!不是自行車!說修好了就修好了是嗎?你知不知道這些年通貨膨脹成什麽樣子了?以後一臺心臟手術不可能是這個價了!房子賣了你讓我們母子倆去喝西北風嗎?你腦子裏除了不著邊際的學術課題,到底有沒有點兒生活常識?!咱們家銀行賬戶裏一夜之間還剩多少錢,你算過嗎?你知道嗎?”

“你能別再錢錢錢的嗎?錢夠花不就行了嗎?”

“夏文盛,這他媽的是錢的問題嗎?”

“那你一直在跟我吵的到底是什麽問題?”

“離婚吧,我沒辦法跟你過了。”

“所以到底是什麽問題?孩子的手術很成功,咱們也不欠債,錢可以慢慢賺回來。”

“怎麽賺?就憑你的工資,還是我的工資?你兒子做手術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生你兒子的時候你他媽又在哪兒?離婚吧!你活在你的學術領域,我們活在現實裏!”

……

“與哥,我值多少錢?”

“你這位‘與哥’重情重義,為兄弟一擲千金,揮手就是三百萬!”

……

“未來啊,餘生啊,與你同行的漫漫長路啊……”

“我記憶中的美好,全部都儲存在你身上,你說你對我有多重要?”

“夏酌大寶貝兒,我怎麽這麽喜歡你呢?”

“有我在,你別害怕。別怕活著,也別怕死,更不要怕我心甘情願為愛犧牲。”

……

夏酌這一次暈厥,不止是因為低血糖,更主要的是因為那顆定時炸彈一樣的心臟。

原本這顆定時炸彈的倒計時秒表已經在第一次換瓣手術的時候被按停了,所以理論上來講,它其實只是一顆炸彈,並未定時,沒有導火索的話,也不會隨便就炸。

問題是,導火索在不經意間被點燃了。

從落水那天起,炸彈就重新開啟了倒計時。

落水著涼引起感冒發燒,發高燒打架打到手臂骨折,引發心肌炎。心肌炎又罕見地導致了心內膜炎。

嚴重的心內膜炎將夏酌送入了有生以來的第二臺換瓣手術。

一次比一次昂貴的換瓣手術。

……

夏酌不知道自己究竟斷片了多久,或者多少天。

印象裏,他一直在跟自己說:“站著,你丫給我站直了!”可是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卻是躺著的。

一縷陽光從醫院的窗簾縫裏透進來,灑在蜷縮在角落裏的人身上。

三把椅子拼成一排,上面窩著個一米八三的少年,搖搖欲墜的,就像一只被放在高處下不來的,從瑟瑟發抖到奄奄一息的小野貓。黑色的貓。

少年穿了一身黑,黑色的短袖,黑色的運動褲,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盡顯蒼白,唯有那顆在他一呼一吸間閃閃發亮的藍色耳釘讓他看起來還有一絲生機。

夏酌乏力地閉上眼睛,連一聲“與哥”也叫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時與那邊傳來了手機振動的聲音。

時與坐起來接了電話,聲音極低,也極沙啞:“袁阿姨,我就只剩爺爺奶奶留下的這筆錢了……你聽我說,這筆錢必須得給夏酌留著,得當備用的醫藥費,千萬別給我打官司。”

“開除我學籍,沒有問題。”

“他們訛走那麽多錢,也應該知道夏酌差點兒被他們整死了,最後再把我趕盡殺絕,這事兒才能了結。快刀斬亂麻,能了結就了結吧,我們根本鬥不過他們,何必再糾纏到把所有人都搭進去?我爸如果活著的話,根本不至於……算了,沒有如果。”

“我真的沒事兒,我在這兒看著夏酌呢,他一醒我就給你打電話。”

“不用跟我客氣,爺爺奶奶的事兒,還得勞你費心。”

“袁阿姨……哦,沒什麽,就是想說,這些事我也有很大責任。但是拋開責任,夏酌對我來說……很重要。”

“這有什麽傾家蕩產的?夏叔叔不是說,千金散盡還覆來嘛!不對,這是李白說的。Anyway,你是我的法定監護人,夏酌就是我弟,這都是我應該並且心甘情願做的。”

“咱們都想讓夏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咱們就是一條戰線的隊友,你可千萬別出賣隊友,不許給我打官司。”

……

夏酌聽了個大概,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如果意識是飄零的柳絮,那麽記憶就是高遠的雲朵,抓起來一片一片的,很柔軟。

他夢見了時與小時候的樣子。

鄰居家的天才小少爺,白白嫩嫩的,脾氣特好,從來沒跟任何人發過火兒,因為無憂無慮,壓根就沒有理由發脾氣。無論鋼琴還是奧數,小少爺學什麽都學的賊快,哪門課都永遠考第一。

小少爺要跟父母出國了。那個時候,他們整個小學沒有一個人出過國,連旅游都沒旅過,更別提是舉家出國常住。但是這種稀奇事兒發生在時與身上並不令任何人驚訝。全班同學都沒驚訝,因為時與向來就貼著“第一名”的標簽,高高在上的,似乎跟誰都能玩兒的挺好卻又跟誰都不太熟,除了他的鐵子鄰居夏酌。

“第一名”自然什麽都應該拿第一,包括成為他們小學裏第一個出國的小孩兒。

小少爺臨行前送了夏酌一個書包,書包上掛著一只巴掌大的哈士奇毛絨玩具。

夏酌背著空空的新書包,將時與送到了小區門口,看著小少爺和他的父母拎著大箱子小箱子坐上了車。

時與降下車窗,笑得天真可愛,童聲稚嫩:“我會在扣扣空間裏發米國的照片兒的!記得給我留言!過陣子等我回來肯定比你長得高!高這麽多!哈哈哈……”

車開走了,留夏酌呆呆楞楞地站在原地。

初中的時候,他在語文拓展閱讀裏看到一句話,偶然就想起了時與——你沒有如期歸來,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

扣扣上,時與的確發了很多照片,不過都是一些風景、建築、食物和小動物,沒有他自己的照片。

時與每發一些照片,夏酌都會在下面留言。他們也常在扣扣上聊天。

-太難養了,我怕給養死……

-要不放生吧?

-那我再養兩天就放生。

-你確定你再養兩天不會給人家養死嗎?

……

夏酌再次醒轉,一睜眼就瞥見時與雙手插兜,正沈默地站在窗戶邊上往外看。只看背影的輪廓,就覺得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與哥。”夏酌微不可聞地叫了他一聲。

時與顯然沒有聽見,還在對著窗外出神。

夏酌貪戀地望著窗邊的背影,沒再說話。

與哥,你說的對,不然還是……

放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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