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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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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士

【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會看到希望。】

沈浸在被包養的喜悅中沒有多久,暫不打算靠臉吃飯的夏酌意識到了兩個問題。

“與哥你有駕照嗎?”

“有。”

雖然夏酌沒信,但小跑車已經越跑越遠,他覺得另一個問題也挺急迫:“你這是帶我去哪兒啊?”

“別問去哪兒,就說願不願意跟我走。”時與演出了幾分浪子般的痞氣。他認為,親也親過了,嘴上的傷口都還豁著呢,撩一下不算什麽。

“……”

夏酌抿著嘴,怕順嘴溜出一句“我願意”,那好好的一棵校草就成了吃軟飯的墻頭草。他對自己的要求向來比較高,就算吃軟飯,也得挺直腰板硬吃,不能為五鬥米松口。

“你得先說往哪兒走,我才能決定跟不跟你走。”校草挺直了腰板。

“不要問我往哪兒走,就是往前走。”浪子忽然變成了哲人。“其實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管往哪兒走,我們都是往前走。”

“再往前走咱就上高速了……”夏酌看到前方的指示牌,開始驚恐於哲人的淡定。

“對啊,我沒走錯。”時與查過路線,金牌的大腦早已打開了GPS的使用方式。

“所以咱倆去T市幹嘛?”夏酌問。

“接貓。”時與答道,“老兩口兒特別想那兩只貓,看來咱們倆的存在並不夠他們倆找樂子。”

“好,我可以舍命陪君子,但是你確定你有駕照麽?”夏酌堅守著自己的安全意識。

“真有。我在美國天天開車上學,有駕照。我讓吳叔叔幫我弄了一個國內的。”時與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從褲兜裏掏出一本駕照遞給夏酌。

駕照暖乎乎的,尚有時與的體溫。

夏酌才安心了片刻,打開駕照一眼就發現不對,問道:“你什麽時候比我大兩歲了?”

“哦,吳叔叔弄錯了。”時與並沒在意。

“你知不知道國內18歲才能有駕照啊?他不弄錯,怎麽給你弄來駕照?”夏酌很憂慮,“咱要不還是回去吧,你這無證駕駛開長途什麽的太冒險了。”

“只要不惹來cops就沒事,就算惹來了,吳叔叔也會撈我出去的。”時與在高速上淡定地並線、超車,又乖乖地並回了慢車道,說,“大過年的,我不會惹事的。我開車,你放心。”

“與哥,說實話我很不放心。”夏酌緊張兮兮地目視前方。雖然時與一直跟前面的車保持著足夠的車距,也沒再做出並線超車的舉動,但夏酌還是很忐忑。

時與好不容易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他不想讓任何人再帶走時與,哪怕能撈出來也不行。

“我爸以前總出差,有一次飛機晚點就錯過了下一班回家的飛機,但是因為下大雪,後面好多個航班都cancel了,我就一個人冒著大雪開了七個小時的車,把他從轉機的機場安全接回了家。”時與說,“另外有一次,他帶我出去玩兒,美國西部那些國家公園距離很遠,他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所以為了趕行程,我倆每天都開十三個小時的車,我八個小時,他五個小時,換著開。”

“你不用舉例說明自己的車技過關,這不是車技的問題。”夏酌雖然願意舍命陪君子,但是該勸諫的話,他作為朋友不得不說。

“我爸小時候沒比我大幾歲就開過戰鬥機了,我的車技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保證不會惹來cops的。”時與挪了挪身子,坐的舒服了一些。

既然方向盤不在夏酌的手裏,他就算跟時與吵起來也沒有意義,只會增加危險系數,所以只好硬著頭皮履行幫時與看路的副駕駛的義務,順便跟時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保證駕駛員不會犯困。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以時叔叔的工作……你小時候怎麽沒住部隊大院兒呢?”夏酌問道,“咱們兩家怎麽會是鄰居?”

“我要是住了部隊大院兒,應該就跟周驍那小子成鄰居了吧。”時與笑了笑,說,“其實是因為我媽……我親媽的工作。”

“哦。”夏酌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問下去。

時與的情緒很平和,沒等夏酌問,他就繼續說了:“我親媽是你爸的老同事。同一個單位分的房子就分到了同一棟樓裏,而且還是門對門。這個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那你媽媽呢?”夏酌見時與正在知無不言的聊天狀態,於是決定問下去。

“去世了。”時與回答得出乎意料的平靜,“我們的生日,其實也是她的忌日。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她,以至於我活了十五年都不知道我的親媽另有其人。”

夏酌呼吸一滯,很後悔自己多嘴問了那一句。別人家裏的事,問著問著很容易打聽出不該問的事。他不知道為什麽時與之前不肯跟他說,現在卻又不再避諱,但他不想再問了,除非時與願意跟他說。

“也不知道我爸對她只字不提,是因為太愛她,還是因為太愛我。”

時與長長嘆了口氣,沈默良久,才又開口道,“她叫林芳竹,不僅是夏叔叔的老同事,還是夏叔叔讀博期間的同門師姐,同一個導師的學生,跟袁阿姨也很熟。如果我想問她的生平,隨時都能找你爸媽去問,但是問了又能怎麽樣呢?人死不能覆生,只是給活著的人平添一份累贅的記憶。”

“嗯。”夏酌只能簡短地表示他在聽。時與太過平靜,以至於他都不知道需不需要安慰時與。

“我這麽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不孝的浪子?”時與苦笑著問。

“不會。”夏酌認真地說,“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雖然說‘你開心就好’聽著像句風涼話,但我真的覺得,只要你開心就可以,怎麽處理這些問題,是你自己的權力,我沒有任何立場去評價。”

“那如果是你呢?你會想知道兩個逝者的故事嗎?”

“與哥。”夏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無知者無畏,我希望你能一直做個像今天這樣無所畏懼的人,當然是在技術過關、心裏有譜兒的情況下。”

“所以如果是你,你也不想知道兩個逝者的故事,對不對?”時與又問了一遍。

“嗯,我們應該往前走。”夏酌一語雙關地說,“然後找個休息站,下來活動活動,喝口水,上個廁所。”

“你記得咱們上學期背過的課文嗎?魯迅的那句,‘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時與不再糾纏剛才的問題。

一字不差。

時與超越常人的記憶力,一直以來都深深地吸引著夏酌。他總能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縱然在國外待了好幾年,縱然把英語學得秒殺南中的英語老師,他還是能隨口背出唐詩三百首,也很快跟上了語文課的進度。

“剛考完試沒幾天,我當然記得。”夏酌並不介意天才日常看不起學神。

“無知無畏的是舍命陪君子的你。我只是個無照駕駛的猛士。”時與笑了笑,意味深長的,好像又變成了哲人。

他記得夏酌說過,喜歡神秘一點兒的。

時與自信地認為,自己完全符合夏酌的口味。

……

兩人從爺爺奶奶的鄰居家裏接上兩只貓,又吃了頓包子就往回開了。兩只貓分別放在各自的旅行包裏,除了剛開始害怕使勁喵叫了一會兒,在後座待著基本沒有什麽動靜。

回來的路上,時間不算晚,天卻已經黑了。雖然司機時與看起來並不困倦,但夏酌還是片刻不敢睡覺,想方設法地跟司機聊天。

時與勸他聽會兒車主唐糖搜集的CD裏的小情歌,閉目養神,夏酌直接否了這個提議,然後沒話找話地問:“你在美國上學的時候覺得哪門課最難?”

這一問,精準地打開了時與的話匣子。

“當然是英語啊。就莎士比亞那老頭兒的腔調,不看翻譯根本看不懂!什麽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踏瑪德,哈姆雷特問的什麽鬼啊?我真想回答他no zuo no die! 然後就是to die, to sleep, 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什麽死了,睡了,夢了……我跟你說從李白開始,就是一部喝多了的文學史!”

夏酌被他說樂了。

時與卻不敢再提李白了,尤其不忍直視那篇《蜀道難》。崩塌了,毀了,靠。

時與深吸一口氣,繼續吐槽:“然後就是萬惡的歷史。講的特別雜,跟咱們的歷史課很不一樣,沒有統一的教材,就是按老師的喜好講。我記得七年級的歷史老師知識特別淵博,特別話癆,從兩河流域講到古埃及、古希臘、古羅馬,踏瑪德講太細了就沒空講古代我國史了。其實我還挺想聽他怎麽講的。後來八年級就換課換老師了,也沒講咱這段兒,講的全是美國歷史。”

“臥了個槽的美國歷史,短啊,所以講的沒有最細只有更細,就連哪個會上哪個老頭兒拿拐杖打了哪個老頭兒這種事兒都講,我真是醉了。”

“再然後,大概就是生物課和體育課比較難了。生物課要記大量的拉丁語詞匯,比英語還惡心,不過背書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難,難的是有一天剛解剖完牛蛙,食堂就給吃macaroni,踏瑪得看著像牛蛙的腸子誰吃的下去!我對那種食物至今都有陰影。體育課的話,說來慚愧,我是真拼不過那幫吃cheese長大的小孩兒。人家六年級就一米八五,我六年級才不到一米七。”

夏酌問:“你不是說背書不難嗎?怎麽英語和歷史對你來說最難呢?”

“死記硬背當然不難,難的是我不理解啊。比如我不理解哈姆雷特在那兒苦大仇深的幹嘛呢,我也不理解歷史老師為什麽把老頭兒吵架講的那麽具體,還不如讓我解剖牛蛙去。”

夏酌笑了。

他希望時與那幾年的經歷,僅此而已。可他就是覺得肯定不止。這些吐槽的口吻太過熟悉,像小時候的時與會跟他說的話,所以頂多追溯到六七年級,那之後的八年級、九年級呢?時與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變成現在這樣令人琢磨不透?

“你八年級、九年級的時候,語言都沒問題了,又各種跳級上課,在學校的成績應該特別好吧?”夏酌問。

“是啊,毫無懸念,全校第一。”時與說,“美國大部分的學校,九年級就是高中了。我上的那個高中,允許跳級選課,每門課的難度系數不一樣,都會計算到GPA算法裏,成績是九年級到十二年級全校排名,不按年級排。”

“那你……為什麽回來?”夏酌又頭鐵地鉆回了這個沒有得到過滿意答案的問題。

時與之前的回答是,想回來拿回屬於他的東西。夏酌之前信了,可是在時與回來不到一個學期就全部做到的時候,夏酌又不信了,覺得天才不該被這麽沒有挑戰性的事情所羈絆。

“夏酌。”時與忽然嚴肅了下來,不再逃避這個問題,“因為跟你一樣,我在那個學校打傷了人。區別是,我被開除了,你沒有。”

“與哥……”夏酌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時與。

燈影透過車窗,將那張側臉映成了夏酌在電影院裏貪看他時的模樣。高挺的鼻梁撐起一股倔強,纖長的睫毛輕觸著忽明忽暗的目光。

“你知道我為什麽阻攔你打人嗎?”時與問。

“如果能不打,我也不想打。”夏酌辯解。

本以為時與又會苦口婆心地把一籮筐大道理掰開揉碎給他講,沒想到時與居然沈默了。

小跑車不知在黑夜裏安靜地行駛了多久,久到夏酌好幾次側頭去確認駕駛員是不是在犯困,就聽時與再次開口,語氣冰冷:“因為這個世界很難遵循正義和公平,法律的義務只是維持秩序而已。而且在很多情況下,我們連法律都求助不到就會被情勢所迫,迅速做出選擇……”

“夏酌,你該慶幸的是,你打的那個人,他至少沒想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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