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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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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我

可能人格之間的確會有心靈感應,他們找好偷襲位置剛剛站穩,就聽到東廂房的方向穿來一陣又一陣的嘈雜聲響。

有人來了。

眾人嚴陣以待。

沒過幾秒,一道瘦長的身影風一般竄出甬道,守在門口的兩人楞了楞,剛反應過來,幾根和人的腰一般粗的藤蔓蜿蜒而入,其中一根上面坐著徐莊主。

徐策表情溫和,搖著折扇:“顧兄,何必再跑呢……”

一根金光閃閃的棒狀物體呼地到了他眼前,顧斯年表情嚴肅,手裏棒子揮出了淩厲的風聲。

他戰鬥力沒顧一珩那麽逆天但到底是個二十來歲的成年男人,用盡全力的一棒下去,饒是藤蔓及時擋住卸掉大半力道,徐策還是被砸中了肩,輕輕地“嘶”了一聲。

他按住被砸的地方,視線驟然淩厲,扭頭射向那個搞偷襲的家夥。

顧斯年喘著粗氣,被顧三辰一把拉到身後。

然後他就看著這個號稱“能嗶嗶絕不動手”的家夥一臉平靜地揚起手裏的劍砸了過去。

徐莊主這一轉頭,正好迎上了顧三辰的攻擊。

“碰!”

這一下比剛剛重得多,旁邊的人就是聽著都覺得疼。

徐莊主顯然也這麽覺得,他陰著一張臉,溫和的假面被生生砸開了一條縫。藤蔓在空中九十度轉彎,朝著兩人捅了過去。

顧三辰見勢不妙薅起人就跑,直直沖著角落裏的兵器堆過去。

對於他們的戰鬥力徐策心裏有數他們心裏也有數,就算拿了武器,對上奪命藤蔓也只有被血虐的份。

所以徐策沒有提前阻攔,而躲在那兒的顧珥瞧準了時機,在隊友們跑過去的一瞬暴起,掀起一陣亮閃閃的兵器雨。

她手裏還提著一盞燈籠,光線被折得四散開來,一時間大堂裏亮如白晝。

徐莊主被這突如其來的照明晃了眼,再看過去時那三個家夥早勾肩搭背地溜出去好幾米了。

被三番兩次戲弄,再好的脾氣也得炸,更何況徐策的脾性本就稱不上有多好。他的表情徹底沈了下去,手裏折扇一揮,藤蔓便向偷襲三人組湧了過去。

將戰局帶到這兒的顧一珩已經被boss徹底遺忘,她稍作休息,一擡頭就看見神像後邊探出來一只鬼鬼祟祟的手,朝她招了招。

“一珩……”是顧翎的聲音。

顧一珩裝作若無其事地過去靠在墻上,就聽躲著的人輕聲問道:“你還好吧,有受傷嗎?”

顧一珩低低地笑了一聲,她現在瞧著著實有些狼狽,臉上身上都是不知道哪裏蹭上的塵土,衣服下擺破破爛爛,一條一條地掛著,有的裂口直直撕到腰間,看著頗為嚇人。整齊束著的長發也亂了,臉側散落著幾縷碎發,還沾著汗水。

萬幸的是,她身上沒有血跡,只有綠色的植物汁液,顯然徐策也沒在她那兒討到多少好來。

神像被人悄悄推開幾寸,顧翎從縫隙裏鉆了出來,拉著她看了兩秒,確認沒有大礙這才松了一口氣,指了指裏邊說:“去幫小五勸一下,他快不行了。”

顧一珩挑了挑眉沒說話,利落地鉆進去了。

顧輕梧看見有人進來還以為自己的救星終於到了,誰知幫手剛進來就貼到出口上看著外邊,連跟他打個招呼的意思都沒有。

顧小五:“……”

許知時跨在墻上,忽然看到下邊的流沙正飛速朝著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湧下去,再擡頭一看,正好看見一根細細長長的藤蔓閃電一般從自己下邊過去,伸向狹長的通道深處。

徐策正和三人組玩著貓和老鼠,被追的人裏面沒人註意到他的小動作。

這是想……重新開啟機關,把他們埋到底下去?

許知時擡眼,忽然窺見一個瘦削的影子。

發現徐策意圖的不止他一個,顧翎也看到了藤蔓的走向,正貼著墻卡boss的視線死角,準備給他來個背刺。

徐策不慌不忙地驅趕著三人,漸漸將他們逼向了有機關的甬道。

許知時清楚地聽到甬道深處傳來的嘩啦聲,新一輪的流沙正在沖刷而下。

顧三辰以一拖二,硬是沒讓藤蔓沾身。

饒是如此,他們離甬道還是越來越近。

到了這時候只要腦子沒抽就都能發現徐策的意圖,他腦門上出了一點汗,飛速思索著該怎麽逃開。

徐策在等,顧翎也在等。

當三人半只腳踏進甬道的時候,顧翎動了。

她放輕腳步快速上前,擡起腿一腳狠狠踹在了徐策的後背上。

徐莊主這回是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他表情有些驚詫,帶著背上一只黑乎乎的腳印落向了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沙子的甬道口。

顧三辰,顧珥和顧斯年趕緊連滾帶爬地避開,給他留了一條康莊大道。

忠心護主的藤蔓來得及時,穩穩接住了徐莊主,他剛剛站定立刻轉身,想看看又是誰那麽不要臉搞背後偷襲。

結果人沒看到,倒是頭頂上方投下來一大片陰影。

正常人在此時大概率會擡頭看看怎麽回事,徐策沒有擡頭,而是迅速往甬道外邊去。

沙子正在翻湧而下,纏鬥就太找死了。

可惜他快不過萬有引力,許知時一躍而下,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匕首直接砍向了他執扇的手腕。

可惜許知時遵紀守法二十多年,雖然做足了心理準備,對著個活生生的人還是下不了那麽狠的手,刀刃在最後微微偏轉,將折扇攔腰砍斷,並刮破了徐莊主手背上的一層油皮。

徐策感覺到了痛,猛地收手看向他。許知時借著他的藤蔓,輕松地同隊友們會合,只留給他一張噙著笑意的側臉。

許知時的五官是很標致的好看,還帶著些年輕人獨有的銳氣。單看線條明晰的臉部輪廓,徐莊主還以為自己看到了聞聽焰。

等等……不對。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聞聽焰,年輕的,無憂無慮的……他心心念念的聞哥。

顧翎看到擋在許知時身前的鬼魂,有些驚喜地同顧輕梧對視一眼。

顧小五生無可戀地攤手——要不是某個大爺專註看老婆無法自拔,他們早就勸動聞聽焰在boss面前露臉了。

聞聽焰頂著十五六歲的模樣,定定地望向徐策,可惜面容能換,平靜如死水的眼神裏卻掀不起絲毫波瀾。

徐策察覺到了不對,卻不忍心打散這虛幻的人影:“……聞哥。”

聞聽焰聽到了輕輕的金屬敲擊聲,這是來自盟友的信號。他於是閉上眼,身形迅速抽條拉長,變得極度瘦削,頸部和四肢都出現了鐐銬的磨痕。

二十三歲的聞聽焰對上了二十三歲的徐策,前者的時光已經按下了終止鍵,後者拼命按著暫停,卻依然被命運裹挾著向前走去。

“你是想看看……我的真心嗎?”徐策的眼眶紅了。

聞聽焰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想說什麽。

他們已經漸行漸遠,誰也看不懂誰了。

流沙洶湧而下,淹沒了徐策的腳背,他卻恍然未覺。

“我給你看,給你,你想要什麽都可以的……”他的表情似悲似喜,“聞哥,別走了行嗎?”

任務者們早已退到了一邊,站在眾人身後冷眼旁觀的顧一珩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外冷內熱的人對待世界向來是眾生平等,這樣的人一旦陷入感情就是全心全意,但也是因為明面上的博愛,或者說不在意,他們的真心極難被察覺。

非得將七情六欲全都剖出來看看,才能知道這皮囊裏的血是冷是熱。

徐策同她自己很像,不過她早早深谙“臉和媳婦不可兼得”的道理,因此……

嘖,也別因此了,先看這倆接下來準備怎麽辦吧。

流沙堪堪沒過徐莊主的膝蓋,沙子的重量讓他如夢初醒,驅使著藤蔓把自己送出了那條危險的甬道。

他身上是那身天青色的衣袍,長發半披在背後,襯著那張白凈的面孔,活脫脫一幅君子端方的水墨畫。

然而下一秒,畫作就被血玷汙了。

碧青的藤蔓猛地紮進心口,隨即生出根系,血色尚未來得及暈開就被蒼白的新枝吸去大半。徐策身下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枯萎,化為一捧塵土,他本人則被新生的藤蔓纏繞著,頑強地立在原地。

聞聽焰的眼睫顫了顫,似乎想走上去,卻最終沒有動作。

新芽長得極快,第一朵花苞迅速生出,在徐策的頸邊緩緩綻放。

它的花心深紅近黑,邊緣卻透著力不從心的蒼白。

徐策一直用自己的血去餵養熄焰,重度貧血是絕對跑不掉的。

他臉上的血色已然褪盡,聲音微弱:“你看,我從未騙過你的。”

徐莊主說愛聞聽焰,就是真的愛聞聽焰,就如同他恨徐齊,他想殺了聞聽焰在意的其他人,他知道自己是個變態一樣,沒有半句假話。

知錯不改,說的就是他徐謹言。

而如今,此人光明磊落卻也陰損狠毒的一聲,即將落下帷幕。

藤蔓上不斷長出新的花苞,但它們沒有一朵成功開放,紛紛落到地上,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層。

唯一開放的花上白色越發明顯,隨著紅色節節敗退,徐策的生命力也在飛快地衰敗下去。

“聞聽焰,”顧一珩忽然開口,“希望你不要後悔。”

到底是愛還是不愛,是恨還是不恨,都該做個了斷了。

鬼魂沒有回答,慢慢地……垂下了頭。

他似乎下了什麽決心,艱難地邁開腳步,走向徐策。

徐莊主的眼前已經開始發暗了,只迷迷糊糊地看見一個人在向他走來。

他想討要一個擁抱,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別靠近我……”他說。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臟。

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他蹲在花園裏,衣服和人都讓土搞得臟兮兮的。有人把他拉起來,有些不耐煩地幫他把自己倒飭幹凈,最後附上頭頂的一記爆栗。屋裏點著香片,是很淡的竹子味。

徐策的視野徹底地暗了下去,周身藤蔓托住他軟倒的身體,頸側的花朵雪白一片,唯有花心固執地染著一點紅色。

他嗅到了一股遙遠而又熟悉的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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