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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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一)

然後他不說話了。過一會兒,他問我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耳畔咚咚的、水滴落進池子的聲音。我問那是什麽,他回答那是以前修的添水。他領我去看。簌簌地穿過兩側茂盛的一條小徑,至一幽深角落。那裏有一處小潭,添水就架在上面。在夜裏,水面漆黑不見光,潭的周圍生著雜草。而後,他同我講起這院子是如何建起來的,庭院的布置有何種玄機;說自己以前養的小狗如今埋在哪個方位,給我指了指一片林子。可現在太晚了,光線晦暗,什麽也看不見。他問我是不是覺得厭煩了,我說太晚了。離開的時候坐的是將軍府的牛車,人在上面昏昏欲睡。

我們之後又見過幾次。只要說是去見將軍府上這個人,父親不會反對,妙舞的練習也暫且擱置。一個月間,多數時候他不在,在的時候多半在看書。我也看一些,從市面上的話本,到《茶經》,再到包括《孟子》與白樂天的詩等等的漢文書,包羅萬象。我也跟著看了些,覺得好無聊,不懂裏面在講什麽。那時年齡小,實在無知。他說,他在我這個年齡原本也是無憂無慮的。可有天就好像突然頓悟了似的,像在巨大的痛苦中,腦海裏突然隧穿了一條通道。

——是嗎?

是的。他說是的。他的表情微妙。外面正在下雨,空氣濕漉漉的。屋外的樹葉在風的吹拂之下發出如清洗筷子一般的潔凈的聲音。我覺得有點冷。他說他那裏還有許多衣服,我推辭說那些衣服看上去都太名貴了,怕弄臟了讓他長輩不高興。最後還是從衣櫃裏取了一件套上,顏色很素,穿在身上做什麽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他……那時不知道他的名字,“國近,國近”,這麽叫個不停。後來有次他來看妙舞演出。開始前,他帶著曾見過的兩名侍者到後臺來,遠遠見到他,也直呼“國近”。當時父親也在場,一把抓住我的肩將我往後拉。

“兼一公……”

他的語氣裏帶著後怕。這時才知道面前年紀輕輕的少年正是大將軍國近兼一。

不能怪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對政治一直不了解,沒有興趣。即便此前已有跡可循,也從未考慮過會有這種可能性,這實質也是一種愚鈍。之後才聽說,兼一公他是在兩年前繼位大將軍的,那時候他十四歲。

關於兼一公作為君主的才能如何,我想不必我多說。這個人十分聰慧,如今回憶起來,甚至有種多智而近妖的感覺,但這些在當時並不容易感覺到,也不關心。覺得他身為大將軍的那面離我所認識的他太遠了,不關心他的這一面,結果反倒令他滿意。後臺烏龍事件過後,父親還專門教授我應該如何如何在位高之人面前言行,叮囑我以後再去拜訪他時一定不能失了禮數,結果真到這時候,剛依葫蘆畫瓢說出“今日能到將軍府上……”,話音未落兼一公便叫停我,嗤笑道,“你在做什麽呀?”我也很尷尬,只能回答說禮數,說完後連我自己也笑了。到後來變本加厲,有次在外面聽人提到他繼位之前的小名,見面時叫了出來,令他身邊的侍者如臨大敵,兼一公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他給我擺弄不久前到手的陶器,從西面的大國流通過來的黑漆的茶碗。上面均勻分布著貓眼般的藍色釉彩,形狀、色澤都極完美,兼一公看了又看。想起之前見過的茶室,問他是不是精於茶道,回答不是,只是附庸風雅。我半信半疑。

那時候,我對兼一公的情感是淺薄的。這種淺薄並不是說感情淡,不是的,是朋友一樣的淺薄。而且他從不對我發怒。這個人在私底下好像一直是面帶笑意的。而他作為將軍所做出的一些政策,推行的雷厲風行的改革,那時我一概不知,直到多年後才從別人那裏聽說。

我依舊看不懂他書齋裏那些書。即便他同我講過,我也裝模作樣地點頭做出領會的樣子,實質還是不明白。

兼一,……兼一公。我還記得曾與他去看過鴨川,那是在隨父親上京後的第二年,兩人出行時偶然逛到那裏。寬闊的河道上飄了許多櫻花的花瓣,空中的雲隨著湖面流動,像蓋在上面的一層浮冰。那時冬天早已過去了。兼一公忽然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我以為他在看風景,結果過了一陣子,他指著河岸的一處說,幾個月前,過去和他親近的一個人在這裏被處死了,令我非常驚訝,因為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說起這件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又自顧自地說,因為那人受賄,到了不可原諒的地步,只能這麽做。後來聽別人說,此處河灘常被用於處刑。

每逢節日,頻伽座便時不時前往將軍府演出,在京內的聲望逐日水漲船高。於此同時,頻伽座內部的狀況也在發生變動。由於水土不服,自上京以來父親的身體就沒好過,大病倒是沒有,小病接連不斷。找了醫生,說是過去練舞留下的舊疾出現了覆發的現象,不得不逐漸退居幕後,作了一些妙舞的本子。劇團的實際運營交給了他的一個弟子,因為我那時還不成器。倒是演出任務逐漸加重,因為是站在臺前的角色,眾人的焦點,“頻伽座的休”——這個名號漸漸傳開來。

隨之而來也卻聽到流言,說將軍有男色的傾向,稱他與某個妙舞師之間存在不應被宣揚的、惡俗的一種關系。剛聽說這消息時只覺得荒謬,回憶自己與兼一公至今的交往,的確無任何不妥之處。至於劇團正是從中獲益才如青雲直上的說法,那更是無稽之談——父親法本桓自始至終都在對演出的妙舞進行著革新,將那時各個座中百花齊放的妙舞風格整合在一起。即便沒有我與兼一公之間的這層關系,頻伽座的發展也不會差——我心裏是有這樣一股傲氣在的。演出結束後的滿堂喝彩更令我如此確信。直到後來出了些狀況,一切跟著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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