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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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潮熱

咖啡店有半間是暗的,專門用來放電影,裏面人不多,許輕舟很容易就找到了坐在角落裏的白和安。

男人沒像平時那樣帶著面具,在黑暗中,那張被燒傷的臉也不是特別明顯,他背靠著墻,光影在他臉上打出滑稽的效果來。

許輕舟三兩步走過去,一屁股往下坐時,差點沒摔著。

豆豆椅坐起來真是不舒服。

“看得出來這是什麽電影麽?”

許輕舟有些嫌棄白和安那股文藝範,奈何他弟弟喜歡。

他瞇著眼看了半天,只知道是個日本片,小日本嘰嘰呱呱講些他聽不懂的話,節奏慢到他只是看了半分鐘就想睡覺。

“看不出來。”

“《東京物語》,”白和安喝了口咖啡,講話語調都很和緩,遞過去菜單,示意許輕舟也點一杯,“講的是鄉下的一對老夫婦,去看望子女,發現他們各有各的事情,匆匆忙忙的,自己去了還添麻煩,最後又回到了鄉下。”

許輕舟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麽點破事也值得拍成電影麽。

還是菜單稍微吸引他一點,他隨意選了杯拿鐵,不喜歡喝這麽苦的玩意兒,只想白和安趕緊切入正題。

“找我來有什麽事麽?”

白和安這才朝他看去:“其實我每次看這部電影,都不覺得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好歹裏面的老婦人最後把自己的孩子都看了眼,才安靜地死去。”他頓了頓,眼神晦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誰,連性別都不知道。”

許輕舟有些後悔點咖啡了。

媽的,老男人叫他出來嘮家常了,他才沒興趣管別人家的屁事。

“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許輕舟剛想站起來,卻發現屁股深深陷在了豆豆椅裏面。

這也是老男人的陰謀麽。

“別急,小朋友,我原來以為你會願意和我探討一些和電影有關的事情,你看起來對影視制作有熱情。”

許輕舟哼了聲,不置可否。

“但我發現你並沒有,或者說,是現在來見我的這個你沒有。”

白和安微笑著看著他,那種笑,讓許輕舟莫名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別說話彎彎繞繞的,有屁快放。”

“我經常會和我的觀眾有一些交流,尤其是學生,我覺得這個年紀的人最有激情,我也喜歡聽一些他們的故事,去觀察他們的生活。雖然算半個藝術家,但藝術也不能脫離生活。”白和安的右半張臉不會動,湊近了看,還有些瘆人,“最開始,我只是覺得和你一起來的那位老師,看著有些熟悉,所以我呢,做了些小調查,你知道,一個習慣於尋找的人,會更熟悉一些流程,而在調查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有點奇怪的事情。”

許輕舟聽到這裏,才想起來,白和安到底是何許人。

他記得從前許落和他說過,這位大導演終身未娶,就是因為他在國外讀書時,遇見了自己的一生摯愛,並且有了一個孩子,但可惜的是,孩子還沒出生,他的愛人便如同人間發一般消失了,大導演一直在到處尋找。

找人是主業,拍電影是找人時附帶做的事。

之所以對這件事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他在自己家裏見過這位大導演。

在母親的葬禮上,父親與這位大導演產生過爭執,並憤怒地將他請了出去。*本*作*品*由*

因為只是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許輕舟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而許落也不願意想起這段往事,以致於塵封的記憶到現在才忽然打開。

許輕舟這會兒才覺得身體真正地不舒服起來,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身上啃噬。

但他的腳沒動。

“我先查了你的那位老師的資料,怎麽說呢,與其說他是位隱形人,不如說他根本就不存在。”

白和安摩挲著桌上的咖啡杯,把許輕舟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檔案做得很完美,但有時候檔案才會騙人,活人的記憶裏沒有他,他就像一個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一樣,看似合理,實則是多餘的一塊。”

拿鐵被店員隨意地放在了桌上,她打著哈欠,絲毫沒註意到兩位客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所以我又註意到了你,剛開始我沒發現,因為時間隔得久了,你也變樣了,看了你的資料我才註意到,其實你是我一位故友的兒子……說是故友其實不太準確,當時我以為她只是個絕望的母親,在臨死之前想讓自己兒子看一眼他的偶像,盡她所能實現兒子的一點夢想,才會故弄玄虛地告訴我說,知道關於我愛人的消息。

“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了,多到我都開始麻木了。”

許輕舟喝了口咖啡,還是覺得苦。

媽媽會知道什麽關於白和安愛人的消息。

媽媽在生育完許落之後就臥病在床了,連許落都沒抱過幾次,常年只出入醫院,偶爾身體好一點了,才會去許落的學校一趟。

媽媽接觸的人也很少,除了她那個因病在莊園裏療養的閨蜜外,根本就……

許輕舟的思緒停頓了一下。

因病療養的,段之恒的母親,也從未踏出過那個莊園。

而且在段之恒母親自殺後不久,自己母親也因為積郁成疾,病情加重去世了。

“於是我想,可能我一直找不到人,是因為我的方向錯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一位單身母親,但我沒想到,她很有可能嫁為人婦了。”白和安從一旁的書包裏拿出來一個古老的DV,打開了電源,“這是我拍攝我的第一部 電影時用的設備,是她送我的聖誕禮物,大家都知道我的第一部作品是百合片,其中一位演員自始至終沒有露過臉,只有一個背影,是因為她不願意告訴我她的真實姓名,我像在追逐一個幻影一樣追逐著她。”

白和安講顯示屏翻轉過來,放在許輕舟面前:“但她是真實存在的,我當然能夠拍到她的正臉。”

畫面中的女生在草地上肆意奔跑著,一陣風刮過來,吹掉了她的帽子,她慌張地往後看過來,一頭秀發如瀑布般一轉,露出了臉來。

她大笑著和拍攝者說著什麽,DV沒有播放聲音,許輕舟聽不見。

但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張人臉,和段之恒那張欠扁的臉,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許輕舟感受到自己心跳很快,但這不是他的反應。

“你認得出她來嗎?”

許輕舟搖了搖頭:“認不出來。”

他沒撒謊。

他沒見過段之恒母親。

更何況,段之恒自己有爹。

“好吧。”白和安也沒有追究,只是收起了DV,繼續道,“那再說說我覺得奇怪的事情吧,我去查了你的背景以後,發現你有一段被廢掉的婚約,婚約對象是現在的醫藥器械巨頭,段氏的現任總裁。”

許輕舟腹誹道,能不能不要給那個傻逼男人安一個這麽牛逼哄哄的頭銜啊,怪出戲的。

“但他的履歷,和你那位鄧老師一樣,經不起推敲。16歲之前,他也是個不存在的人,找不到他任何學校檔案,甚至連看病的記錄都沒有。”白和安笑出聲來,像在說什麽有趣的事情,“很奇怪吧,一個人在16歲之前,沒有上過學,也沒有生過病,連第二性別分化都

沒有任何記錄。”

許輕舟有些意外,他光知道段之恒的母親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想到段之恒也是。

“你們兩家,所在的行業相關性也不大,一個重工業,一個新型材料,卻在小小年紀早早聯姻,又在你第二性別分化後結束了這段草率的婚約,可那位段先生兜兜轉轉,又要和你弟弟成婚。”白和安像只伺機已久的豹子一樣,觀察著許落的舉止,“而你,你就像生活在玻璃罩子裏的人一樣,就連我一個外人都覺得顯而易見的怪事,你卻安之若素,從未有過疑問。”

“哐當——”

馬克杯倒在地上時,店員的註意力終於被吸引了過去,她看著坐在角落裏的兩位客人,有些不安地站了起來。

她看見年紀小一點的那個肩膀起伏得厲害,似乎在大喘氣,剛想走過去,又被裏面的男人伸手示意制止了。

“時間不早了。”許落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很輕,“我該回去了,再見,白導。”

“等等!”

試圖探向許落的手被打開,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許落撞進一個人的懷裏,頭還有些暈,擡眼時看不太清楚。

“鄧老師……!您怎麽在這裏?”

“本來想來喝咖啡,結果遇見了你。”

段之恒面不改色的扯謊,好像春寒料峭的雨夜裏,出了滿頭大汗是很正常的事情。

“走吧,我送你回”

“嗯。”

許落輕聲應著,在段之恒的臂彎裏走出了咖啡館,男人替他撐起雨傘,臨出門前,深邃的眼眸朝後掃了一眼還坐在卡座裏的男人。

“怎麽沒帶手機?”

“忘記了。”

“遇到騷擾你的人,把聯系方式刪了就好。”

“嗯。”許落能感受到那股潮熱的烏龍茶味,“謝謝你,鄧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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