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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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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啞巴

治療室外面的走道是一片無機質的純白色, 沒有窗戶,莫莉坐在冰冷椅子上,感覺這裏氧氣稀少, 需要找個地方透透氣。

她在走道裏徘徊,發現只有電梯門那裏會有一點點微弱的氣流。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到她忽然懷疑尤裏安的治療是開始了,還是又遇到什麽問題。

她隱約聽到愛德華醫生在高聲說什麽,她走到剛才治療室門口, 急促不間斷的電子音越來越清晰, 門下縫隙不斷有人影晃動, 裏面好像出了什麽事情。

缺氧的窒息感逐漸加重, 心臟都有些不舒服了, 莫莉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感覺心臟在奮力跳動。

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討厭的感覺像一把手, 緊緊捏住了她。

莫莉的手搭在門把手上, 稍微猶豫了一下, 用力推開。

幾乎全部儀器都在警報, 尤裏安氣管切開已經插上了呼吸機, 愛德華跪在病床上在做心臟按壓,護士拿來起電擊除顫儀後, 醫護全部散開,愛德華使用除顫儀為尤裏安做心肺覆蘇。

就是人群散開的這一秒, 莫莉看到了。

尤裏安雙眼緊閉, 面色蒼白,下巴脖子上是一片血跡。

他靜悄悄的, 不論被人如何擺弄都沒有一點反應, 他的手從床沿掉落, 在空中搖晃。

尤裏安心臟跳動停止了兩分鐘左右,心電圖屏幕上終於有起伏曲線後,愛德華額頭的汗已經流到眼睛裏,臉色發青,他維持鎮定,“可以推入監護室裏監護了。”

他看見門口已經傻掉了莫莉,想說這裏不允許進入,又想說是尤裏安子爵執意讓她見到第一面,種種想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最終他說:“已經沒事了。”

莫莉像是變成了啞巴,說不出一個字,她跟在病床後走出治療室,上電梯,在監護室外被攔住。

於是她就坐在監護室外面。

不斷有醫護進進出出,她茫然坐著,哪兒也不去。·本·作·品·由·

直到有人叫她,她才發現自己在等待有人來告訴她答案,來指揮她怎麽做。

“您好,子爵夫人。”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西裝男人,戴著眼鏡,“我是秘書長助理沃克。”

莫莉的眼神聚焦在他臉上。

“我剛才從愛德華醫生這裏聽聞子爵的事情,拿到了這個。”他把一疊紙放在她面前,“您事先見過嗎?上面子爵的簽字是真實的嗎?”

電擊治療告知書,這幾個字在莫莉眼前顛三倒四,她必須要很努力才能分辯是什麽意思。

她只是搖頭。

沃克把這份文件放在她手上,“您可以看看,然後再告訴我。”

他直起身,退了幾步,“秘書長在其他城市,不能第一時間趕過來,子爵住院期間我會全權負責子爵的一切事宜,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我提出。”

“治療中可能出現的意外和危險性:電療過程中無法控制的抽搐帶來的身體損傷;電療結束後無法治愈的永久失憶;電療結束後人格、性格的巨大改變;藥物過敏反應;全麻後的心跳呼吸驟停、導致無法挽回的腦死亡……”

“我已知曉一切治療風險,所有風險由我本人承擔。”

“尤裏安·金”

尤裏安在第二天脫掉了呼吸機,恢覆了自主呼吸,只是仍然處在昏迷狀態。

“雖然alpha的身體素質非常厲害,恢覆力驚人,但這樣程度的意外損傷還是需要躺上一周的。”愛德華為莫莉解釋,“沃克先生帶來了專業的護理人員,他們會照顧子爵,您不需要一直在門口等著。”

莫莉聽愛德華說完,點點頭,但仍然不走。

愛德華無奈,剛走了兩步又返回來,“恕我冒昧,我似乎這兩天都沒有聽到您說話,您還好嗎?”

她好著的,莫莉試圖告訴他,但嘴巴張開沒有聲音發出來。

莫莉做了一些檢查,又聽幾個醫生說了些什麽。

躺在儀器裏,任由那些激光或者看不見的射線掃描身體不是那麽舒服,和醫生說話也讓人不愉快,他們似乎在引導她,讓她承認自己生病了。

她可沒有。

她只是腦子裏來回重現治療室裏那一刻,尤裏安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不論做什麽,那幅畫面會第一時間出現,然後讓她啞口無言。

監護室的門偶爾打開,她能在門縫中看到一秒的尤裏安,那麽魁梧的男人居然也能被一堆管子淹沒,一旁的心電圖是他在沈睡的證據。

到了第二天深夜,莫莉的精神已經很差了,坐在椅子上搖搖欲墜。

一門之隔,床上的尤裏安緩緩眨動眼睛。

愛德華飛快沖進監護室,不久,各科醫生也步履匆匆進去了,莫莉被擋在門外,她以為病情嚴重了,胸口像被重重錘了一拳,她半天站不起來。

她是天快明的時候才知道,尤裏安剛剛醒了。

第三天,尤裏安轉入單人病房,莫莉終於可以跟著進去了。

因為睡眠不足,她有些頭重腳輕,她看著還在虛弱沈睡的尤裏安,趴在床沿,真想睡著不要再醒來了。

是尤裏安的手背觸碰到她的臉頰,她才醒的。

她下意識握住他的手,擡起頭看他。

尤裏安臉上是純粹的空白,肢體僵硬,呼吸也停了,好像一個失去一切記憶的人被扔到陌生環境裏而產生了應激反應



短短幾秒,他或許在回憶自己是誰,或許在找回他本人的性格,又或許根本什麽也沒有思考,只是很突然的,他的眼睛裏有了光,眼神有了意義。

他回握著莫莉的手,很輕地笑了一下。

因為做了氣管切開,尤裏安暫時無法說話,莫莉拿不準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

尤裏安看著她,視線又轉向別的地方,觀察自己在怎樣的環境裏。

莫莉握著他的手輕輕搖了搖,他就再次盯著她看,像在看一本讀了很久的書,或者在看自己的雙手。

沃克進來,帶來了紙和筆,對他說:“秘書長明天會來,有些問題如果您記得,請寫下來。”

莫莉把筆夾在尤裏安手指間,把紙放好,看著沃克。

沃克說:“昨天和院方進行了會談,他們認為這是您個人提前預知了風險後,執意要進行的治療是嗎?”

尤裏安手裏的筆動了一下,但沒有在紙上畫出什麽內容。

“您認為是醫療事故嗎?那份告知書,您事先仔細閱讀完了全部內容才簽的字嗎?”沃克捧著文件夾,說一句翻一頁內容,“愛德華提供了您多次治療時的監控錄像,這個行為您知情嗎?”

尤裏安放下筆,看起來不準備回答了。

莫莉忍不住搖頭,站起來想解釋尤裏安還想不起任何事情,可糟糕的是她依舊說不出話。

不知道是什麽在阻止她張開嘴。

倒是沃克會意,說:“我了解子爵身體情況,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明天秘書長回來要看到我的報告。”

莫莉不能理解關於父子之間來往還需要助理寫報告這個行為,她又疑惑地坐下。

尤裏安攤開在床上的手等著她,立即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沃克合起文件夾,“請您休息,我先出去了。”

尤裏安的手掌有種不同尋常的濕冷,被他抓住的莫莉嚇了一跳,想抽出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抓住。

莫莉看向尤裏安的眼睛,他的神態是沈靜的、寂然的,似乎不關心他做過什麽治療,面前這一些和他記憶有沒有偏差。

他是那個說,沒有關系,他會繼續治療的尤裏安嗎?

她該向誰詢問,面對那樣的告知書仍然堅持治療,到底是怎麽想的?

她把尤裏安的手指輕輕按在嘴唇上,做出“尤裏安”的唇形。

這是你的名字,記得嗎?

她在心裏想。

尤裏安專註看著她,過了一會自己嘗試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把手指再次放在莫莉唇邊。

莫莉明白他的意思,說出她的名字。

莫莉。

尤裏安的手指沒有移開,他仍然那樣看著她。

莫莉不得不說得更用力一些,氣流吹在他的手指上。

莫莉。

我是莫莉。

這是最後一次自我介紹,以後不會再有了。

電療,麻醉藥,失憶 。

都不會再有了。

尤裏安只觀察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明白莫莉原本是會說話的,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說了。

他用眼神引領莫莉,讓她說出每個人的名字,莫莉需要每次都很用力,嘴巴誇張撅起來做出唇形。

越來越強烈的氣流吹在他的手指上,離真正發出聲音只差聲帶震動了。

愛德華來病房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尤裏安的手指放在莫莉的脖子上,若有所思。

愛德華想,躺著無法起身的成了醫生,好好站著的卻是病人。

對於莫莉的現狀愛德華有自己的想法。

“夫人的檢查結果已經全部出來了,排除了腦部和聲帶、咽喉可能引起的病變,我傾向於無法發聲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尤裏安的視線分給他一秒,愛德華趕快說,“或許是因為恐懼,意外沖擊、劇烈的情緒波動等等引起的急性應激障礙,需要一段時間恢覆,會好起來的。”

莫莉撅起嘴,用沃克留下的紙筆寫,她沒有感受到恐懼。

“承認情緒是治療的第一步。”愛德華說,“請您自己想想,真的沒有恐懼過嗎?”

“在治療室裏,看到那樣的尤裏安子爵。”

“這兩天有哭過、發洩過嗎?子爵清醒後,您認為自己現在的冷靜是真實的嗎?還是您表演出來的?”

莫莉寫下幾個字,拿起來給愛德華看。

——我沒有表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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