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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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子睡的好好的,嘴裏還吐著奶泡泡,突然就被他娘親從被窩裏掏出來了。

小世子的娘親是先帝為八王爺指婚,將門女子,行事大大咧咧不懂規矩,比起一般大家閨秀自然少了許多娟秀。

她扛著睡眼朦朧的小世子,興奮的說:“兒子,你爹爹要回來了,走,娘親帶你去看爹爹。”

小世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趴在他娘親背上打了個奶嗝。

他睡前喝了不少羊奶,此番被他娘親一陣顛弄,肚子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等到了燈火通明的正廳,他被娘親從肩上放下來,還來不及跟伯伯們打招呼,就頭昏腦漲的抓住了一位小伯伯的裙裾,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小世子這一吐把他娘親嚇了一跳,這死孩子,吐誰身上不好,怎麽就偏偏抓了聖上的衣角。

好在八王妃是個狠人,伸手拎著小世子的後衣領就跟薅蘿蔔一樣把小世子薅了起來。

小世子被嚇了一跳,伸開手就扒住了小伯伯的頭,一邊哭一邊哇哇哇吐,差點被自己口中的穢物嗆到。

八王妃急了,伸手在小世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容兒,還不快快松手。”

小世子本來睡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被抓出來,又挨了打,委屈的哭了起來:“娘親打容兒做什麽,容兒痛痛,娘親壞,屁股痛痛,嗚嗚嗚嗚,容兒要爹爹。”

好在皇上沒有生氣,溫柔的把小世子的手從他頭上拿下來,頂著滿頭穢物對著八王妃笑笑:“容兒年紀還小,八嫂還是不要責怪他。”

八王妃把小世子交給一旁的丫鬟,絞著手指一臉局促的站在一旁:“皇上說的是。只是等王爺回來又要責怪妾身管教無方了。”

還是管家最先反應過來,說要帶著皇上下去收拾一番,皇上欣然應允。

小世子站在八王妃身邊,伸手攥著他娘親的裙擺,揉著一雙淚眼朦朧的大眼睛,好奇的盯著他看。

皇上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想伸手逗弄他一番,小世子往後躲了躲,小聲說:“伯伯臭,不要碰容兒。”

八王妃虎著臉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燕容,這是皇叔。”

小世子燕容低著頭小聲嘀咕,“就算是皇叔也臭。”

“... ...”

燕容被八王妃擰了耳朵,心裏有不服氣,等他爹爹回來之後撲上去抱著他的腿一陣痛哭。

八王爺滿身風塵,將燕容從地面抱起來掛在臂彎上,僅用帶著塵汙的手點了點燕容的小鼻子,“容兒乖,爹爹身上臟。”

燕容抹了一把眼淚,抱著八王爺的脖子親昵的說:“爹爹才不臟,先生說了,爹爹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容兒以後也要向爹爹這般厲害。”

“容兒真棒。”八王爺在他白嫩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臉上的胡茬紮的燕容咯咯直笑,連八王妃擰他耳朵的委屈都忘記了。

八王爺抱著燕容逗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的皇上過來了,八王爺抱著燕容單膝跪下:“微臣見過皇上。”

皇上親自上前將他扶起來,又接過他手中的燕容抱在懷裏,笑著說:“八皇兄不必多禮,此番舟車勞頓甚是辛苦,朕先替東周的百姓謝過你了。”

燕容抱著皇上脖子,軟軟的小手抓了抓他的耳朵,小聲問:“皇叔,舟車勞頓是什麽意思呀?容兒的先生沒有教過。”

八王爺眼神一凜,握住了燕容作亂的小爪子,“容兒,不得無禮。”

皇上笑了笑,拿起燕容另一只小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朕的侄子,無妨。”

燕容的手心癢癢的,他看著皇上漆黑的眼睛,甜笑著說:“皇叔笑的真好看。”

承明十二年,八王爺燕南生戰死沙場,舉國哀慟。

世子燕容跪在玄武門哭的教人肝腸寸斷,見著為之傷心,聞者無不落淚。

同年九月,皇帝禦駕親征,直搗匈奴大營,親手斬下敵將首級,為兄報仇。

自從八王爺去了以後,王妃整日閉門不出,臥在床上以淚洗面,茶飯不思。

燕容只好擦幹凈眼淚,強打起精神應付王府的客人。

送走了長公主之後他原本要吩咐下人閉門,有聽到報信的大太監在門口喊皇上駕到。

他只好又讓下人把門打開,親自出門迎接。

當年只知道哭著撒嬌的奶娃娃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少年,不知是隨了家裏的哪位,生了一雙艷麗的眉眼,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熠熠生輝,美的燙人。

燕南熙親自上前將他扶起來,伸手在他眼瞼處揉了揉,溫聲問道:“怎麽眼睛這般紅?是不是又偷偷哭了,先生沒有教過你,男兒有淚不輕彈嗎?”

燕南熙的手指冰涼,指上有薄繭,燕容有些不自在的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退後兩步,緩緩行了一禮:“天有些涼,皇叔還是先進屋罷。”

燕南熙挑了挑眉,笑的有些邪氣:“進門就不必了,朕今日來,是給容兒送一份大禮的。”

他拍了拍手,身後有太監端著一個比人頭大些的木匣過來,燕南熙看著燕容笑笑,命令道:“容兒,打開它。”

燕容乖乖上前,打開木匣只看了一眼,便驚叫著後退幾步,扶著下人幹嘔。

那匣中有一半腐不腐的人頭,怒目大張,渾濁的雙眼瞪著打開木匣的燕容。

燕容的心裏砰砰亂跳,滿眼的驚慌都落盡燕南熙的眼中,燕南熙哈哈大笑,然後說:“容兒的膽量不行啊。”

他走到拿木匣前抓著人頭的頭發,一把將拿人頭從匣中抓出來,瞇著眼對著人頭看了看,仿若嘆息般的說了一句:“容兒這般嬌氣,日後可怎麽接管八皇兄手中的虎符啊。”

八王爺燕南生手握一塊金邊虎符,號令數十萬大軍,在京中極有聲望,也算是權勢滔天。

只可惜一朝失敗,帶著兩萬精兵獨闖匈奴大營,那群蠻子來了個金蟬脫殼之際,將八王爺還有數位精兵活活燒死在大營。

只留下十指未沾陽春水的小世子,還有一位傷心成疾的八王妃,任人宰割卻無還手之力。

燕南熙將那人頭扔回匣子,還沾著血汙的手又摸上了燕容的臉,燕容險些被拿沖鼻的血腥氣逼昏過去。

燕南熙擡起他的下巴,笑著看他:“這是朕給容兒帶回來的禮物,容兒可千萬要收好了。”

燕容的臉色蒼白,長長的睫翼顫抖著,一時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只得微微點了點頭。

燕南熙勾了勾嘴角,伸出拇指在燕容柔軟的嘴唇上用力揉了揉,便帶著一眾下人離開了。

臨走前還把那個開著蓋子的木匣給燕容留下了。

燕容搖搖晃晃的有些站不住,他身旁的下人連忙扶住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安慰他們世子,就看到燕容那雙極美的眼睛裏淌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

燕容受了驚嚇,連日臥病在床,一閉眼眼前便是那個怒目圓睜的人頭,睡不好覺也吃不下飯,原本就是清雋的身子,看著是越發的單薄的。

這日他又靠著床榻發呆,下人端來的湯藥仍在一邊晾著,旁邊的蜜餞倒是被他吃了一兩顆。

他裹在厚重的裘衣裏,臉色蒼白如金紙,眼底一片憂愁之色。

燕南熙屏退了四周的下人,踏進門來便看到這麽一副場景。

他信步走到燕容床前,端起那碗涼透的湯藥攪了攪。燕容察覺有人來,見到是皇上,連忙下床行禮:“燕容見過皇叔。”

燕南熙坐到他床上,任由他在地上跪著,伸手端詳著手中的藥碗,笑著說:“朕的母妃也總是喝藥。”

燕容跪在冰冷的地上,單薄的身子有些發抖,不是很明白燕南熙突然與他說這些做什麽。

燕南熙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容兒可能不知道,朕的生母,也就是你未曾見過的儷太妃。當年被你父王的母妃做主設計,遭到了數位乞丐的折辱。”

他放下手中的藥碗,用腳尖勾起燕容的下巴來,“等朕把她救出來之後,她的身上全是血,為了防她咬舌自盡,她嘴裏的牙全都被拔掉了,就剩了一口氣,在朕的懷裏斷掉了。”

“我母妃從來不欲與其他後妃爭寵,你說,那些人怎麽可以那麽壞?”

“她的身體那麽差,每天都要靠湯藥續命,那些人怎麽就是不能容她?”

“就因為先皇寵她愛她嗎?”

燕南熙看著燕容漂亮的眉眼,輕輕的嘆了口氣:“可惜朕的父皇到底是不明白,是他的愛害死了我的母妃。”

“朕登基之後,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殺了那幾個惡毒的女人去給我母妃陪葬,可朕還是恨啊。”

他把燕容從地上拉起來,伸手扣著燕容的脖子,“你父王自小便是個優秀的,對朕也說不上差,朕想放下仇恨好好待你們的。但是你知道嗎,你父王想謀反,虎符在他手裏,朕也沒有辦法,只能讓他永遠當個死人了。”

燕容垂著眼睛,有些艱難的喘著氣,對燕南熙的話不做任何回應。

燕南熙看著他沈靜的眉眼,突然松開了對他的鉗制,燕容跌坐到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劇烈的咳嗽起來。

燕南熙坐回床上,平覆心情之後有些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容兒,你說朕讓八王妃嘗一嘗當年朕的母妃受過的那些滋味怎麽樣。”

“反正八王妃身子骨不像朕的母妃那般薄弱,說不定還能留一口氣在,朕好問問她那到底是種什麽滋味。”

燕容終於有了反應,他撲到燕南熙身前跪下,低聲哀求道:“不行,皇叔,求求你不要,我母妃又沒有錯,您要是實在生氣,就沖著燕容來吧……”

燕南熙不置可否,他伸手摸向燕容的臉頰,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嘆息到:“朕竟是沒有註意,容兒已經生的這般漂亮了。”

燕容怔了一下,一大滴眼淚剛好順著他的眼角滑下,被燕南熙拿手指抹掉。

燕南熙看著他低低的笑了一聲,“容兒乖乖的,表現的好了,朕就考慮放過八王妃。”

“現在。”

他拿起那碗涼透的湯藥,緩緩的倒在他面前的地上,“容兒先把藥乖乖吃了。”

燕容閉了閉眼睛,溫順的俯下身去,伸出一點柔軟的舌尖,輕輕舔著地面上薄薄的一層湯藥。

他的身子在發抖,眼裏的淚水就沒有斷過——他不知道他這副樣子,越發讓燕南熙覺得欺負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燕容跪在八王妃榻前,溫柔的幫她掖了掖被子,“母妃,容兒不在家的時候你要按時吃飯,不許亂發脾氣。”

八王妃摸了摸燕容的小腦袋,嘆了口氣,眼神木然的盯著頭頂的紗帳,“容兒,我這幾天,總是夢到你父王,他說他冷,想讓我去陪著他。”

燕容把她的手收進被子裏,有些勉強的笑了笑:“母妃說的什麽話呀,父王才舍不得母妃去陪他的。”

站在門口的太監往屋裏看了一眼,出聲提醒到:“世子殿下,該走了罷,皇上還在等著您吶。”

燕容飛快的擡起手擦掉眼淚,最後看了八王妃一眼,戀戀不舍的說:“那母妃,容兒,容兒先走了。”

八王妃的眼珠轉動一下,看了燕容一眼,“容兒什麽時候回來?”

燕容對著她甜甜一笑,輕聲說:“很快就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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