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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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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終)

回到青江的第一件事我就打開了電腦,慶幸的是,那枚 U 盤還讀的出來,我盯著電腦滑動鼠標一張一張地看完,直到看到最後,然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把照片裏所有的我都截掉了,然後我更新了 U 盤的內容,我說過,王樺森,是你先打擾我的,我也會打擾你一次。

寒露過去沒幾天,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周末,我們一行人去了慧芳阿姨鄉下的家裏,決定中午吃慧芳阿姨做的飯,晚上在院子裏燒烤。

慧芳阿姨做菜的時候說家裏沒醬油了,然後我說我去買,慧芳阿姨告訴了我小賣部的位置,不遠,出門左轉幾十米的距離就到了。

秦小朗抓住機會,蹦蹦跳跳地也要跟著我去,於是我就牽著他的小手一起去了,買好醬油準備付錢的時候我看見秦小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賣部門口的冰櫃,裏面零零散散地還有雪糕在賣。

“想吃啊?”我問他。

秦小朗瘋狂點頭。

我從冰櫃裏拿了一支迷你的可愛多遞給他,說:“我們吃完再回去好不好?不然會挨媽媽罵哦。”

“好的舅舅。”他說。

結完賬我領著他坐在小賣部對面小廣場上的長椅上,然後把可愛多拆開遞給他。

我看著秦小朗啃咬著甜筒,不禁笑出聲來。

“小朗。”我喊他的名字。

“什麽事兒舅舅。”他轉過身看我,胡樂一嘴的巧克力。

我掏出紙巾把他的嘴巴擦幹凈,然後說:“舅舅和你說件事兒好不好?”

“什麽事兒?”

“舅舅過段時間要走一段時間。”

“走?舅舅要去哪兒?”

“別的地方。”

“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嗎?那舅舅還回來嗎?”

“會回來的。”我說。“不要和爸爸媽媽,幹爸幹媽還有外婆說哦。”

“這是秘密對嗎?”

“對,我們小朗真聰明。”說著我捏了捏他的臉。

“行,我不會說的——舅舅,那我也有個秘密想和你說?”

“哦?”

“其實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吳揚舅舅。”

“喲,我們小朗挺厲害的嘛,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比吳揚舅舅白,媽媽總說吳揚舅舅黑的像煤球一樣。”說著他笑了。

我也笑了,我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喜歡。”

“那你可不可以再答應舅舅一件事兒?”

他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我走了之後,你好好保護媽媽和外婆他們好不好?”

“好,我有舅舅給我買的變身器,我會變成奧特曼保護他們的!”

“真棒!”我說。“吃完了嗎,吃完了我們就把嘴巴擦幹凈回去吧。”

“好。”然後他乖乖地把手裏的包裝紙扔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然後扯著我的手往回走。

這天的午飯上,我特別賣力地吃,特別賣力地誇慧芳阿姨的廚藝越來越好。

晚上的時候我又特別賣力地烤啊,唱啊,然後我偷偷地吐啊。

秋天真好啊。

要是一直能這樣下去就好了。

晚上我們回到青江,我把青梅酒抱在懷裏,敲響了周離家的門。

“幹啥啊,能喝了?”周離問我。

“狗屁,我不是要搬家了嗎,這個不好搬,不如直接放你家咯。快可以喝了。”說完我進了周離家,把青梅酒放在她家的電視櫃上。“哦對了,記得搖晃均勻。”

“對了!我有事兒和你說。”她顯然有些高興。

“啥事兒啊?你也中彩票了?”我笑著問她。

“不是,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寫那小說。”

“記得啊,怎麽了?有導演要拍啊?”我問。

“什麽啊,是後來我和你說的那個飯搭子文學,我寫了七萬多字了,然後就給那個之前那個編輯看了,結果,那個編輯說她們很喜歡這個故事,說要簽下來在她們雜志上連載呢。”

“好事兒啊,新小說叫啥名字啊?”

“《失鄉癥候群》,失去的失,故鄉的鄉。”

“有那味兒了。”我說。

“而且每一個章節的名字,我都找了合適的五言律詩或者歌詞,特有意境。”她說嗨了。

“瞧把你牛的,拿來給我掌掌眼。”

“行,等著啊,我昨天剛用公司打印機把寫完的那些打印出來。”

“你真會省。”

她笑我說:“弟弟你錯了,替誰省都可以,千萬別替老板省。”

“你錯了,我自己就是老板。”

她白了我一眼:“瞧把你牛的。”然後她把一沓 A4 紙遞給我。“拿去看吧,這全是本宮自己寫的,沒有假手於人。”

“抽什麽風啊。”我笑她。“行,我拿回去看可以吧。”

“可以,打印出來就是要拿給你看的。”

“行,那我回去啦。”

“好的。”然後她像想起來什麽沖著我的背影喊:“連載了記得買雜志!”

“知道啦。”我說。

“每一期都要買!”

我沖她比了一個 OK 的手勢。

-

王樺森所有的聯系方式在我拉黑刪除之前我全部記在了一張紙上,這張紙如今已經泛黃,好在,都在。

就那樣我在三天後的蘇州見到了他,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可能的夜晚,我們約在一家藏在巷子裏的清吧裏。

我把那枚 U 盤交到他手上,一口氣喝完面前的酒。

放下杯子,我看著他,我笑著說:“走了。”

然後我起身,駐唱歌手開始唱下一首歌,我怔了一會兒,確定她是在唱《蘇州河》:

我只是漁火 你是泡沫

運河上的起落 惹起了煙波

我只能漂泊 你只能破

念一首楓橋夜泊 我再不是我

一剎那的寄托 有什麽結果

簾外驟雨哀悼我們脆弱

……

從前王樺森和我說,這首歌還有粵語版,叫做《慕容雪》。

我不再去想,再次拾起腳步,終於走進了小巷的夜色裏。

我的腹部一陣劇痛襲來,我的手握成拳頭死死抵著痛處,我扶著墻跌坐在地上,然後強忍著眼角的淚,在它落下來之前,我狼狽起身,狼狽地逃。

再之後,我一直忙著搬家的事情。

這天我正在打包著我的書,然後打算暫時把它們安放在周離家裏,吳斐開了車過來,也準備幫我搬家。是的,我沒找到合適的房子,決定暫時住進租的短期民宿裏。(是的,我婉拒了吳斐住在她以前的家。)

這個時候,距離合同到期還有半個月。

她們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把書一本本從架子上拿下來放進紙箱裏。

吳斐忽然感慨:“時間過得挺快的,不知不覺要一年了。都數不清我們在這裏吃過多少飯了。”

她話音剛落,我們就聽見外面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誰啊,咋還有你家鑰匙呢?”吳斐問我。

我沖她搖搖頭。

然後走進來兩個青年男性,一個便裝,一個穿著西服。

“你們誰啊?”我問。

穿便裝的男人看到我,說:“你就是租客是吧,趕緊搬走,我要賣房子。”

“不是你誰啊?”周離從沙發上起身。

“我誰?我是這房東的兒子我誰,少廢話,趕緊搬走。”說完他對身邊的穿西裝的男的說:“拍吧,從那屋開始。”

“租約還沒到期,拍什麽拍啊?!!”吳斐也站了起來。

我眼看著那個房產中介推開了書房的門。

“我看誰敢進去?!!!”說完我就朝著書房沖了過去。

房產中介看了書房,然後用一個詫異的眼神看著房東的兒子:“哥,這沒法拍,要不改天?”

“怎麽就沒法拍?”說著房東的兒子也進了書房。

“這什麽啊?我爸把房子租給你你在這兒供遺像?!!!這什麽啊這?!!!你告訴我這什麽?”說著房東兒子就用手把 W 的遺像打到了地上。

我聽見了玻璃鏡框破碎的聲音。

“你幹什麽你?”說完我一拳打在了他臉上。“房子還沒到期,你憑什麽帶人來拍!”

“憑什麽,你說憑什麽?”房東兒子問我。“就憑你把遺像骨灰供在這兒,今天無論如何你必須給我收拾收拾滾蛋!”

“我日你大爺!!!”又一拳,我打在了他的臉上。

“你小子活膩了是吧。”他一巴掌打在我的耳朵上,突然一陣耳鳴襲來,我的腦袋昏沈。

W 的骨灰罐被房東兒子打落地上,又一個秘密被撞破,青灰色罐子應聲落地,我循著聲音望過去,瓷器碎成碎片,裏面的沙子散落一地。

我笑了,我這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麽可在乎的呢?

我抓起沙子堆裏的碎瓷片,緊緊地握在手裏,耳鳴依舊沒有消失,我拿著瓷片,尖端對著房東的兒子:“滾!給我滾!”

我的手被碎片劃傷,有血滴落下來。

“滾!誰再上前一步試試看!!!”

房東兒子和房產中介被嚇得後退,周離攔著我不讓我幹傻事兒。

吳斐不知什麽時候從廚房裏拿了把刀過來,指著房東兒子和房產中介就說:“我見今天誰敢動這個房子?!!!都他媽的給我滾!!!”

他們被成功趕走,房子裏只剩我們三個。

“斐姐你們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我說。

“你的手。”周離說。

“沒事兒,我一會兒會處理的。”

沈默中她們走了,然後帶上了房門。

我轉身看著帶上散落的碎片,還有碎片裏的那堆沙子,我坐在地上,用手抓起沙子,然後任由它們從我指間溜走,如此反覆,一遍又一遍。

破碎的相框後面,是 W 依稀如昨的臉,我就那樣看了很久很久。

耳鳴終於消失,可是什麽東西又突然之間坍塌了?

罷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起身,然後將地板打掃幹凈。

柳烏龍女士說的對,那是我賴以生存的精神寄托,如今全沒了。事到如今,我好像真的釋然了。

三天後,我搬離了這裏。

這天我和江渡還有秦大朗在羽毛球館打的大汗淋漓,中途還被江渡嘲笑:“游弟,你這不行,技術下降了啊,別讓著我啊你……”

我苦笑,沒說什麽。

結束的時候我們相聚在吳斐說的那家椰子雞火鍋這裏,大家都說味道不錯,只不過如今一切美味,於我而言都是負擔。

搬到新住處的第二天,我終於為狗蛋兒找到了領養它的人家,狗蛋兒的新主人是在青江開面包店的,家裏已經養了兩只貓了。這天我收拾完狗蛋兒的所有東西,然後把它裝進貓包送走了,它的眼睛淚汪汪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和它說:對不起啊,必須要把你送走了。

送走它我回到家裏,靠著門忍不住哭了起來。

之後我擦幹眼淚,錄了一條告別視頻,設置了定時發布。

次日黃昏來臨之前,我去花店買了一束白菊,然後坐上了去北水縣的城鄉公交車。

抵達北水縣,我打車去了墓園,然後我拾階而上,走到那無名碑前,我將花放在碑前,又向它鞠了一躬,這麽多年,打擾了,雖不知你是男是女,讓你成為我活著的理由的這些年,抱歉了。

一陣風吹過,花束在風中搖曳。

“那我就當你原諒我了。”我笑。

然後我朝著目的地出發了,那是出現在我夢中很多次的景色:

蘆花被高高舉起,一叢叢,一簇簇,秋風一過,漫天遍野地飄著。蘆葦叢中間已經被人走出一條窄窄的路來,隔著被開辟出來的偌大縫隙,遙遙地望過去,可以看見一片寬闊的水面。

波浪的聲音若隱若現地傳來,踏過蘆葦叢中,遠處水面波光躍金。

這是一天中最好的黃昏時刻,夕陽染紅了西邊的天,我終於走到蘆葦叢後空無一人的江岸。

遠處的江面上行船鳴笛嗚咽,我被江面上的波光晃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朝著江水走去。

我在江水中痛苦地浮沈,在我沈下去的某個瞬間,我的眼睛再次浮出水面。

隔著模糊的水影,我看見遙遙的天上——

那是落在我這一生中,最好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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