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大槐巷深處一個小院中,堂屋的門大開,沖門的桌案上點燃一盞油燈。薄紙制成的燈罩用了巧思,被夜風吹得不斷旋轉,上面映出不斷奔跑的一匹野馬。

風越大,野馬跑得越快。

方鑒就著昏暗的燈火,認真作畫,這時院門被一腳踹開,內衛闖進來。

方鑒頭也不擡,毫不驚慌,淡定落筆。內衛沖到堂屋前,看到對方神色如常有些詫異,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如此鎮定的讀書人。

進門後朝他面前的畫作上瞥了眼,竟然是一幅自畫像。

“你就是方鑒?有人指認你春闈舞弊,跟我們到內衛司接受審問。”

方鑒這才擡頭看內衛們,點頭道:“好,還差兩個字。”

“內衛司辦案,沒有商量餘地。”內衛上來拿人。

方鑒攔道:“我等了你們一天,你們等我兩個字都不成?”

內衛楞了下。

“等我們一天?”

方鑒沒答他,已經將後面兩個字寫完。

內衛再看畫像,旁邊四個字——方鑒遺像。

這是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真的在等他們來。

“春闈你真的替孫巍代考。”

方鑒笑問:“幾位爺是準備在這裏問案嗎?”起身徑自朝外面走,內衛緊跟上去。

袁大人聽去抓人的內衛說明當時情況後,心中好奇,打量著走進來的人,衣衫寬大泛舊,看上去並不合身,好似從別人那裏撿來套在身上。身板倒是筆挺,襯得衣服都不那麽寒酸。

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挽起,兩鬢還有亂發,膚色是被曬出來的暗黃。面容清瘦,五官俊逸,淡如清茶的氣質倒是讓整個人看起來賞心悅目。

壬辰年舞弊案是刑部、大理寺和禦史臺同審,內衛司未有參與其中,袁大人當年也沒在現在這個位子上,對於這位少年才子並未有見過,只聽聞其人。

方崇被斬首後,妻子不久也跟著去了,方崇之子不知去向,後來聽人提了一嘴在西市擺攤賣畫。這麽多年他已經將此人遺忘。

應該整個華陽也都將這位曾經的少年才子給忘了。

卻沒想到十多年後,他再次出現是因為代考。

“下方來人是方鑒?”

“是小民。”方鑒躬身施禮,擡頭目光迎上袁大人。

見他舉止淡定,言辭冷靜,袁大人有些意外,對他也感了興趣。

他在內衛這麽多年,從沒有哪個人犯了事後,進內衛司能夠如此的。即便是皇親國戚也都被嚇得慌了神。

硬說有,也就是去年那位鑒畫才子楊徹。

這兩人這方面還真有點像。

他清了下嗓子。“孫巍招供,春闈三場是你替考。”

“是。不僅春闈三場,從去年重華書院月評開始,小民大大小小替他考了七場,替他寫的詩詞文章更是不計其數,包括去年聚賢樓重華書院和國子監的文會,也是小民替他。”方鑒一五一十稟報。

這些都是孫巍未有招供。

“為何春闈替他下場,你可知這是什麽罪?”袁大人再問。

“春闈替考,替考者與被替考者皆斬首,小民清楚,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計尚書給了小民誘人的報酬,死也值了。”

“戶部尚書計昶?”

“是。”

袁大人還從沒有遇到過審案這麽順利的,問一句答十句,還有言無不盡之勢。若是所有進來的人都這樣,他們內衛也不用酷刑審訊了。

讓他更沒想到的是,方鑒瞥了眼旁邊記錄的文吏一眼後,對他說道:“大人無需這麽麻煩一句一句審問,小民早就寫好了認罪書。”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卷白紙,遞給旁邊的內衛。

“這裏面是所有小民為孫巍替考的內容,包括用什麽方式替考,對方給了多少報酬,是金銀還是銀票,錢現在在何處,有哪些證據、證人,都寫得清清楚楚。”

袁大人接過內衛遞來的一卷紙,打開有一尺寬六尺長,密密麻麻全是字。最後還有方鑒的簽字和指印。

當袁大人將內容看完,已經過了好一會兒,他不可思議地望著方鑒。案子的順利讓他覺得有點不真實,不像內衛司審案。

“一萬三千五百八十兩?”

“是。”方鑒自嘲笑道,“小民賣一輩子的畫都賺不來零頭,可僅僅半年,憑靠代筆和替考輕輕松松就賺到了這麽多,這麽大的誘惑小民怎麽能夠抵擋。”

“你既然為了銀錢,為何寫出那些狂逆之言?”

“什麽狂逆之言?”方鑒一臉不解地問,“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豈會自斷財路。”

“你是和本官裝糊塗嗎?”

“大人,小民真不知什麽狂逆之言,還請大人言明。”

袁大人倒是被他給問住了,那張考卷上的內容,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欺君不敬,都是謀逆,讓他覆述出來都是大不敬。

“孫巍的第三場考卷出現了狂逆之言,你既替他下場,這事情與你便脫不了幹系。”

“大人。”方鑒辯解道,“小民橫豎已經是死罪,若真的寫了大人所說的那東西,還有何不敢認的?沒做就是沒做。”

話聽上去不無道理,但對方如此地配合,卻讓他覺得此事沒這麽簡單。

聽到外面傳來四更的梆子聲,袁大人便命人先將方鑒押下去,天明後再審。

內衛司上下忙到這個時候也都在打哈欠,聽到這話全都松了口氣,困意更濃。

楊徹還在睡夢中就被張延叫醒,將一張紙塞給他。

他揉了下眼睛,外面的天色微微亮,紙張上的字有些模糊看不清。

張延去掌燈,楊徹也披上衣衫,拿著紙張走過去。借著燭燈剛看了第一句,整個人都震住,瞬間頭腦清醒,坐直了身子。

將紙張從頭掃到尾,每個字都在批判當今陛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斥罵陛下殘暴昏聵,字裏行間滲透怨恨。

“這從哪兒來的?”他驚問。

“在前院內見到的,裏面包著石頭,應該是半夜扔進來的。”

這就是方鑒春闈第三場的考卷?

難怪皇帝會當場氣昏厥,幾日來病倒在榻。這裏字字句句將當今陛下罵得體無完膚。語言犀利辛辣,都朝著皇帝的心窩裏戳,將陛下要掩蓋之事全都揭露。

將當今陛下罵得連夏桀商紂不如。就是前朝亡國昏君,尚知尊父敬兄,尚知愚賢,當今陛下卻殺兄奪位,殘害忠良。甚至用禽獸尚念恩情的例子來罵皇帝。

楊徹看完人驚了一陣。匆忙穿戴,帶著張延出去。

果不其然,五魁街的街道上貼了不少這樣的紙張,想必許多院子同樣被扔進了這樣的告示。

他走到另外一條街道,同樣貼著。

這不可能方鑒一人所為。

他背後有人在幫他。

和貢院中幫他的是同一人。

天亮了,華陽的百姓蘇醒,很快便發現了這樣的紙張,街道上許多城衛兵,到處撕張貼的告示,恐嚇百姓。

許多人害怕,見到這樣的紙張後,當即焚燒。

紙燒掉了,但紙上的內容卻映入腦海。

早膳過後,楊徹聽到李姈那邊傳來的消息,昨夜孫巍招供,方鑒隨即被內衛司抓去。

楊徹驚得當即跌坐椅子上,心幾乎要跳出胸腔,慌得抓著扶手的手臂抖個不停。

雖然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當結果真的來了,害怕沒有緩解半分。

他想著辦法要阻止方鑒,最後他還是走上了不歸路。

“方先生認了。”張延觀察者他的臉色小聲道,“內衛司並沒有嚴審,是他主動寫下認罪書,將為孫巍代考之事敘說詳盡。”

“怎麽……內衛司怎麽會抓到他?”

他不是說離開蒙正學堂嗎?

他肯定會離開蒙正學堂的,內衛怎麽會說抓人就抓到人了?

“在大槐巷。”張延見他驚慌,還是狠心地和他說,“如今孫巍招供,方先生也認罪,內衛已經按照方先生的認罪書去取證,這個案子沒有回旋餘地了。”

楊徹好一會兒從震驚中緩過來,還在心慌手抖,“孫巍為什麽忽然就認罪了?”

孫巍不知道自己會死嗎?只要咬死不松口,這案子就有回旋之地,計昶和孫家肯定能救他,他怎麽就招了?

“這……我也不知,他招供把計昶也扯進去了,現在內衛司正請旨捉拿計昶審問。”

計昶視孫巍如親子,甚至比親子還親,孫巍也敬計昶如父。

他不會無緣無故招供,更不會無緣無故將計昶也牽扯進去。

楊徹慢慢冷靜下來,察覺出端倪。“他是不是見了什麽人,聽說了什麽?”

“倒是見了一人。”

張延將昨日早上內衛司放孫府管家進去的事情告知。

“但是管家走的時候哭得傷心欲絕,在內衛司門口跪拜,看得出來對孫家忠心耿耿,對孫巍心疼。”

楊徹機械地搖頭,管家的行為當時看上去忠心無比,可現在看來,“他進去是為了斷孫巍生念,心中愧疚磕頭認錯罷了。”

聯想出現的紙張,方鑒被抓,又主動寫下認罪書。他再不願相信也不得不信,這一切是方鑒的安排,他給自己掘了一個墳墓,主動躺進去。

為了拉計昶和孫家下水,為了把皇帝的罪行公之天下,他搭上自己性命。

楊徹微微垂頭,盈滿眼眶的淚水溢出,他忙擡手拭去,“去見秦戴川。”起身朝外走。

踏出宅門,他便發現五魁街不太平靜,都是為了紙張上的事情。

聚賢樓中也聚了不少人,個個神神秘秘地在說什麽,臉色或驚訝,或驚恐,或氣憤,或無奈。

楊徹從主樓穿行去後樓,經過回廊轉角,聽到隔壁一個聲音,正在說壬辰年舞弊案的事情。

一人壓著聲音小聲說:“簡直不可思議,這是真的嗎?”

“我覺得是真的。”回應的聲音他耳熟,是許登雲。

只聽他說:“伏家滿門清貴,伏大人素來清正廉潔,從他的詩詞文章著書都能夠看出,絕不會貪財舞弊。”

“可當年伏二公子與平江公主有婚約,伏家也算是陛下那邊的人,陛下怎麽會將伏家歸於先太子一脈而……”

聲音漸漸聽不到,人已經走遠。

也許這是天下讀書人相信父親舞弊的原因。

伏家在外人的眼中是陛下一派。天下人更相信皇帝任命父親為主考官是對父親的信任,更相信是父親和方大人有負聖恩,陛下反而是那個還天下讀書人公道的明主。

誰會相信這背後是皇帝一手制造的冤案?

多麽可笑。

這麽多年父親和方大人被天下讀書人唾罵,又是多麽可悲。

楊徹心中一陣酸楚。

這麽多年,每每聽到父親被文人士子唾棄,他連辯解的權利都沒有,那種悲憤與無助,一次次啃噬自己,痛不欲生。

這些年,方鑒應該和他一樣。

相比他遠離華陽,更名易姓,方鑒身在華陽體會只會更深,恨意比他更深切。

順著回廊來到後樓。

秦戴川正與杜誨商議什麽,楊徹進去的時候,杜誨並沒有避著,楊徹也早知對方身份,不覺得驚訝。

秦戴川見他神色落寞,知道他此來所謂何事,主動對他道:“我救不了他。”

楊徹也清楚,方鑒已經決心赴死,想救他已經不可能。

一路上平覆,他現在內心很冷靜。

“我想問秦公子,背後幫方鑒的人,是不是你。”

秦戴川輕笑,“若是我,我又豈會讓人去查孫巍代考?”

“我是指貢院中幫方鑒處理考卷之事。”

秦戴川擡眼望著他,看到楊徹微紅的眼眶,想到當年伏方兩家的關系,楊徹與方鑒二人的關系,生出幾分同情。

他微微搖頭:“不是。”

“是誰?”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這件事連內衛司都沒有查出,我恐怕……有心無力。”

“秦公子的人遠在內衛之上。”

“楊公子高看我了。”請他坐下說話。

杜誨準備退下,秦戴川喚住他,吩咐道:“將你查到的事情也和楊公子說一下吧!”

杜誨並不知楊徹早知他身份,面對楊徹,心中有一絲歉意,沒有與他目光相接,望著面前茶盞說道:“文駙馬替考之事過去多年,為絕後患,知情的人,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了,查起來太難。我也只查到一點消息,代考之人可能亦是方鑒,並無確切證據。”

楊徹微微點頭,這個在知道蒙正學堂是方鑒所建之時他已經有此猜測。蒙正學堂在文駙馬及第同年八月建立,方鑒哪裏來那麽多的銀子,無非就是代筆代考。

也只有他有這才學,有模仿筆跡的能力,同時也有易容之術。

如今聽到,也不覺得驚詫。

只是心中還是心痛。

這時外面穿來吵鬧聲,好似出了事情,一個男子敲門進來,回稟:“春闈舞弊定案,落榜舉子不滿朝廷對此案處理,正號召一起去刑部要說法。”

“讓他們去吧!”秦戴川頓了下,又道,“讓咱們的人也過去。”

“是。”

杜誨道:“沒有新的證據,他們再鬧,也不過是對陸敏和幾位舞弊舉子加重處罰罷了,查不出什麽來。屬下認為洩題之事才是關鍵。”他朝楊徹看了眼,這事畢竟也牽扯到楊徹。

猶豫了下,他繼續說下去,“朝廷對洩題的處置明顯糊弄,只要抓著洩題不放,朝廷必然會重審。”

秦戴川對男子示意。

楊徹又忙補充道:“通關節的,還有太子侍講於獲與考生盧敞,場內替考有史駿。”

男子得了秦戴川首肯,領命退下。

楊徹從聚賢樓回楊宅的路上,已經遇到了兩撥舉子,拉著橫幅或舉著牌子,甚至提著籃子,都朝刑部方向去。

楊徹掀開車簾看了片刻,直到後面一波舉子走遠。

張延擔心地道:“隋波和張淮之事查下去,必然會連累到你。”

楊徹沈默許久,目光從最初的落寞與傷感,慢慢變得堅定與陰冷。

他沒有回應張延,放下簾子,讓廖簇繼續趕車。

跟著他這麽多年,見楊徹這副神情,張延已知曉他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你要做什麽?”

楊徹依舊沒答他。

張延有些慌,更有些還害怕。

他太了解楊徹,越是沈默,他心中所做的決定就越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