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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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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張延一直到午後才回。一身酒氣走進書房,拿過明玕端給楊徹的茶盞,咕咕幾口喝個幹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吐一口氣,渾身癱在椅子裏。

明玕抱怨一句,出去重新沏一盞。

楊徹笑著走過去,話帶揶揄,“喝成這樣,看來問出不少東西。”在他旁邊坐下。

張延又緩了兩口氣,坐直身子說:“真問出些東西來。”接過明玕端來的茶盞又飲了一口。

楊徹支開明玕後,他繼續說:“那人名叫王六町,原本是個人牙子,二十年前與李鎰認識,一直替李鎰辦事。這家夥看著嘴上像個沒把門的,實際嘴巴緊得很。我費了不少銀子,又灌了他不少酒才撬開他的嘴。

他說壬辰年春闈會試之前,他曾替李鎰聯絡過十幾名考生,給了這些考生關節字眼,李鎰事後給了他一大筆封口費。那十幾名考生中,當年高中的有三人,其中兩人在舞弊案中被查出來問斬,還有一位躲過一劫,如今在京中做官。”

“誰?”

張延失望地搖頭,“沒套出來,這家夥還是比較謹慎的。他也是靠著這個事情,一直在勒索李鎰。”

“他知道李鎰這麽大的秘密,還如此囂張,李鎰該殺人滅口。他是有什麽防身的證據?”

“逃不過公子法眼,他的確握有證據,他說只要自己出事,就有人揭發李鎰。李鎰曾經試過一回,真的吃了虧,後來不敢莽撞,這些年一直破財消災。不過可惜的是沒有套出到底是什麽證據,由此看來是很致命。不過倒是套出了李鎰的另外一個秘密。”

張延繼續說:“李鎰曾經養過一個外室,賤籍出身,育有一子一女,後來外室難產死了,一雙兒女還年幼,他懼內不敢接回府中,就交給了王六町照顧。王六町照顧了兩年,期初李鎰還偶爾過去看看兩個孩子,後來幹脆半年都不看一眼,錢也給得不痛快,他索性將他們給賣了,謊稱是病死。李鎰倒是傷心了一回,之後就沒提這件事,好似那母子三人從沒出現一般。”

楊徹倒是聽聞李鎰懼內,李鎰當年攀附王家,依仗岳丈,其妻王氏善妒,他只能事事依著。其他官員妾室成群,他一個沒有,年輕時被同僚背地裏笑話過。

“人賣到哪裏?”他接著問。

“女孩子賣進了春風樓,男孩子賣給城外一對無兒無女的農家夫婦,算起來那女孩子也有二十了。”

楊徹知其意,春風樓是男人的歡場,二十歲的姑娘是什麽境遇可想而知。

父親造孽,卻讓子女受累,枉為人父。

“你還能找到這個王六町嗎?我要見他。”

“公子是?”

“自然是弄清楚他手裏的證據是什麽。當年李鎰並不是考官,甚至春闈時不擔任任何職務,他賣關節字眼,必然是替當年的某位考官售賣,我要知道那個考官是誰,那個漏網的考生是誰。”

“這個王六町嘴巴很緊,而且這證據是他的保命符,他不會交給公子。”

“我有辦法。”

張延見他胸有成熟,沒再勸,應了聲,“今日喝酒的酒館中夥計都認識他,他應該是那裏的熟客,找他不難。”

楊徹腦海中已經展現了壬辰科會試所有考官的名字。

自己的父親作為主考官,當年的確有不少人威逼利誘,父親沒有動搖,作為一房考官的方崇大人亦是如此。而兩個最廉潔的人卻被誣陷成為舞弊主謀,被天下士子辱罵這麽多年,那些真正骯臟之人卻塞滿腰包安穩活著。

這個汙濁的科場,容不得一絲幹凈。

除了父親和方崇,副考官和房考官還有十九人。這些人有好幾位他不太熟悉,和李鎰的關系如何也不清楚。

向那人詢問是最便捷的方式,但是昨夜已經讓張延去麻煩了一回,孫巍的事情也是棘手之事,他不忍心這件事再去叨擾她。況且自己與她暗中往來太頻繁容易被發現,到時會給對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次日午後,陽光溫暖無風,他去了聚賢樓。

樓中依舊不少文人墨客,還有一些閑散的文官們,約著好友在此相會。

他擡頭看了眼二樓,順著樓梯上去,穿過二層,沿著雙層廊來到後樓的一間雅室。

當日聚賢樓買畫的買主正坐在臨窗的茶幾邊看信,陽光正好鋪在他身上,映著整個人溫暖溫柔。手中的信紙在陽光下透亮,影影綽綽見到杜誨二字,像是一個人的名字。

買主看到他進來,將手中信對折,放在茶幾上,用信封壓著。信封翻著面,瞧不見來信之人。

“楊公子?”買主戴川笑著起身迎上前兩步。

“叨擾五公子了。”楊徹拱手施了一禮。

“我可是盼著楊公子能來。”吩咐房中的人都退下,引著楊徹到一側茶桌旁入座。

“楊公子此來,應該是有事要我幫忙吧?”戴川隨手取過旁邊的茶具和茶餅,準備親自動手煮茶,要與他慢慢聊。

看來對方不僅知道他此來有事,甚至知道他此來是為了什麽事。

這個人在少年時,他便覺得深不可測,不像一個少年人。他甚至懷疑過他是重生還是穿越,或者是其他的方式換了芯,後來種種跡象又表明他想多了。

“正是,的確有件事想請教戴公子。”他道。

“楊公子請講,但凡在下能夠幫上忙,義不容辭。”手中不緊不慢地擺弄茶具茶葉。

楊徹也不拐彎抹角,在這個人面前無需太繞彎子。

他直言:“在下想向五公子請教這些官員平素都與哪些人關系非常。”他從袖中掏出準備好的一張紙,將其打開攤在桌上。

戴川掃了一眼,手上的動作並非停下來,溫和地笑著說:“這些都是壬辰年春闈的考官。”

對方只瞥一眼就知道這些人共同身份,看來他今日此來沒有找錯人。

戴川的笑意收斂幾分,“為什麽還查?壬辰科舞弊案的真相你不是很清楚嗎?背後真正主謀不是這些官員。”

“舞弊案的主謀我清楚。雖然先父與吳大人未有舞弊,但這些考官並不幹凈,或許還不止一個。若是能夠查出壬辰科暗藏的舞弊官員,當年的案子至少能夠在這個層面上為先父洗刷冤屈。這對五公子來說有益無害。五公子也不想將來為那位公子奪回的是這樣的朝堂和朝臣吧?”

戴川莞爾一笑,提起爐子上茶壺開始煮茶。

須臾室內彌漫淡淡清雅的茶香,戴川倒了幾杯茶,做了個請的姿勢。

楊徹也未客氣,觀著茶湯輕嗅,抿了一小口,甘中有苦,苦中有甘,口齒留香,回味無窮。

戴川也抿了一口,細細品味一番,才回應他的話:“如果作為盟友,我可以毫無保留告訴你這些官員的關系網,但是我作為那位公子的謀士,我又不能全部相告。你說的不錯,為令尊翻案對我來說有益無害,令尊當年也指點過我幾回,我權當還這份恩情。所以我不答你的問,只與你說一遍這十九人的關系網錯綜覆雜,你能記下多少全憑自己。”

“多謝五公子。”

戴川按照紙張上人物的順序逐個介紹,從這些官員的家族、母族、妻族、兒女親家到這些官員的老師、門生以及同鄉、同年,其中不乏相互交織的。每一人講得都很詳細,但是楊徹發現這些關系只是停留在十一年前,這十一年來關系的變化,戴川一字未提。

他在防著自己,這也無可厚非。

從這些人物中,楊徹註意到兩位考官和李鎰能夠搭上關系,一位是卞龐,李鎰妻子的表兄,一位是皮崧,曾經和李鎰一起共事數年。

這二人他都不太熟悉,想開口問戴川他們如今的關系網,又知曉他不會說,也就識趣地沒開口。

十九人涉及到的人物太多,關系錯綜覆雜,他聽到後面有些混亂。待戴川說完,他徹底糊塗了,只有卞龐和皮崧記得比較清楚些。

他以茶代酒謝過戴川。

戴川道:“希望能夠幫上楊公子的忙。”

“這些已經夠了。”

有了目標,可以針對性地去查會便宜很多。

從聚賢樓離開時,去酒館查王六町的張延也回來。

王六町今日未去酒館,酒館的夥計說,此人雖然有家但是沒有妻兒,居無定所,有錢了就是酒館、花樓、賭坊三個地方來回轉,沒錢了幾個月看不到人。此人沒什麽親人,身邊都是一些酒友、賭友,花樓倒是有個相好幾年的。

“那麽重要的東西必然不會交給這些狐朋狗友,會不會交給那個花樓裏相好的?”張延猜測。

“不會。”楊徹道,“你都能打聽出來他有個相好的,李鎰肯定也知道,若真是個煙花女子,李鎰有的是辦法,不會在這事上被拿捏。”

“他沒有什麽親朋,身邊人一個個看著都不像能信得過的。”

“這個我們不用費心去想,只需要找到王六町,這些迎刃而解。”他掀開車簾對車夫吩咐,“廖大哥,回去後去弄一份壬辰科及第進士且如今留在京中任官的官員名單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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