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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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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書鋪門前的廣告語寫得很高明,給舉子們制造焦慮,讓他們不得不花錢買安心。

走出書鋪的人沒有一個手上是空的,最不濟也是買了一份模擬考卷。

店內夥計忙得團團轉,錢掌櫃笑呵呵地招待一位大主顧。那位中年男子身邊跟著的小廝抱著一大摞,有書卷有考卷,看衣著身份,應該是哪位大戶人家的管事。

錢掌櫃送大主顧出門時瞧見楊徹,忙笑著迎上來,嘴巴咧到耳根去。

“可把公子您給盼來了,快快,樓上請。”錢掌櫃熱情招呼。一邊將人朝二樓引一邊吩咐夥計快去準備上好茶點。

書鋪二樓有一間茶廳,布置雅致。茶廳內高低錯落幾張書架,上面擺滿書。茶廳左右各有兩間房,門都緊閉。

“公子可是我的大貴人。”錢掌櫃激動地道,“我只恨當日沒有詢問貴人名諱,不知貴人居住何處,想感謝貴人也無門路。”

楊徹在茶桌邊落座後,錢掌櫃親自給他端茶上點心,對張延也客客氣氣,一口一個爺的叫。

“掌櫃最近生意不錯。”

“都是托公子的洪福,那日聽公子建議後,老叟托人請了幾位朝中進士出身的官員,出了三場考前模擬卷,又請人四處宣傳,那些舉子們蜂擁而至,考卷白日黑夜地印還供不應求。公子,你可是我的貴人,我的財神爺。”

楊徹看著掌櫃一直笑著合不攏嘴,也不由笑了。

“掌櫃沒少賺吧?”

錢掌櫃笑容僵了下,目光打量他,身子微微朝後縮了些,語氣也沒剛剛激動熱情,面露幾許為難。

“賺肯定是賺的,這不瞞公子。公子也知道,考卷是那些大人們出的,小錢入不了他們的眼,潤筆費就是大頭,賺的銀子,一大半進了他們的錢袋。還有請托花錢,找人宣傳花錢,店內紙張印刷夥計等等一應除去,到我腰包就只剩這麽一點點了。”

錢掌櫃掐著小手指頭比劃。

這是認為他來分錢了,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

楊徹如話家常般,笑著又問:“都請了哪些大人?聽聞第三場考卷請的是鴻臚寺少卿汪大人,能請到汪少卿,掌櫃人脈挺深啊。”

“我哪裏有這等人脈。”掌櫃慚愧道,“這都是使銀子使出來的。我認得一位大人在汪少卿手下做事,給了一大筆潤筆費汪少卿這才賣個面子。其他兩張考卷是翰林院的屈大人和齊大人,也費了不少心力,沒公子想的那麽容易。別人吃肉我喝湯,沾沾葷腥罷了。”

楊徹點頭,隨口問:“考卷出售前,就沒有人給你送點進賬?”

錢掌櫃微頓,手蹭蹭鼻頭,眼神飄忽一瞬,立即笑容可掬道:“哪會有人送啊,只有出賬沒有進。”

“是不容易。”楊徹端起手邊茶盞,茶是上品好茶,點心也精巧,連茶盞和碟子都不俗,是接待貴客之物。

錢掌櫃這時起身走向旁邊的一房間,俄頃拿著一個盒子出來,放到桌子上推到楊徹面前。

“公子幫了老叟這麽大的忙,即便沒賺多少,謝禮還是要給的,只望公子莫要嫌棄。”

楊徹瞥了眼掌櫃,打開盒子,裏面是幾個銀錠子和幾本書,還附帶三張模擬考卷,核算下來百兩出頭。

真沒賺到錢出手不會這麽闊綽。

他翻看幾本書,一本是禮部侍郎柳澄的窗稿,一本是其子太子侍讀柳雅元的詩集,還有一本重華書院李驥山長的文稿,最底下的一本是狀元文集。

幾本書都是現在京城舉子們中比較火的。

他好奇地翻開柳雅元詩集。

詩詞清麗婉約,讀來口齒留香,首首都是好詩。

掌櫃笑著給他介紹:“柳侍讀的詩集一直以來賣得好,京中無論是士子文人,還是閨閣千金,都喜歡他的詩。連陛下都誇讚過他寫的詩好。每有宴會,都讓他賦詩增趣。這裏面收錄的是這幾年的新詩,還是比較全的。”

楊徹笑著點頭:“是好詩。”將手上的詩集合上,連同其他幾本書都放回木盒裏,退還給掌櫃。

又瞥了木盒,將幾本書都放回去,把幾錠銀子拿出來,推給錢掌櫃。

“這些我就不收了,我不缺,也用不上。若是掌櫃真有心謝我,每回出了模擬卷幫我留幾份我拿去送朋友,不知如何?”

掌櫃沒想到還有人見錢不眼開的。見對方不是和他假客氣,是真不打算收這份禮,他心裏反而有些過意不去,剛剛自己小人之心了,立馬眉彎眼笑起來。

“我正不知道怎麽謝公子,公子別說幾份了,幾十份也是要給公子留的。”

“多謝掌櫃。”楊徹起身準備離開,掌櫃忙送他下樓。

“一直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處,下次出了考卷老叟親自給公子送過去。”

“不必,我會過來取。”楊徹瞥了眼書鋪,今日的三份考卷又全都售空,顧客在催問明天能不能買到,什麽時候出新的。

楊徹問錢掌櫃:“有沒有往年的會試和殿試考卷整理成冊的書?最好是附有當科的會元、狀元文章的那種?”

錢掌櫃搖頭,“《會試闈墨》《狀元策》倒是有,公子稍等,我讓人給公子去取。”

“不用,我就隨口問問。”

送走楊徹,掌櫃醒悟過來,狠狠拍幾下腦袋。

歷來只有編纂貢生、進士們文章的書,還從沒有將歷屆會試、殿試考卷編纂成冊的。一冊就能夠通覽開國至今會試、殿試考卷和會元、狀元文章,利人“利”己。

錢掌櫃又連連拍幾下自己腦袋,想要喊住楊徹,人已經走進人群瞧不見。

“我的財神爺嘞。”錢掌櫃慌慌忙忙走進書鋪,直接朝後院沖,正和迎面的麻子撞個滿懷。

“姑父,出啥事慌裏慌張的?”

“好事!正巧,姑父這有份活交給你。”拉著麻子轉身朝後院去。

走進人群後,張延回頭朝書鋪看一眼,道:“瞧剛剛掌櫃神色,考卷出來前是有人提前買去,還給了封口費。會不會就是孫巍?”

“十之八-九了。”楊徹道,“提前買去也得有人提前答出來,而且此人才學是能與解元比肩,甚至更深。”

“計尚書?”

楊徹搖頭,不太可能,計昶雖是探花出身,但是官場幾十年,早就寫不出那樣幹凈純粹的文章來了。他前幾天也故意去看了計昶最近的文章,風格完全不同。計昶既然這麽做,肯定要避開自己,不會自己去代筆,他也沒那麽大心力。

依著計昶的身份,找一個這樣的人代筆不難,大周不乏才子。

文墨街街多書鋪、字畫和文房四寶店鋪,街道上往來書生和官宦子弟也多。

沿著街道信步閑逛,兩名書生從身邊經過,正討論明年春闈。

高個子說:“明年的狀元很大可能是徐懋,他在我們國子監一直拔尖,連祭酒大人都說能入一甲。”

矮個子說:“重華書院的柏煜也一直是榜首,重華書院可不輸咱們國子監。”

“上個月不是被孫巍給壓了嗎?你說孫巍真的得了仙師點撥嗎?聽說昨日在聚賢樓大展其才,不輸柏煜。還有那位楊徹公子也對其誇讚佩服。”

“楊徹會不會拿下狀元?他是安江府的解元,安江府可是才子之鄉,而且他的鑒畫之才無人匹敵,真正大才子。”

高個子凝眉想了下,點頭道:“你這麽一說,也有可能,聽聞賭坊和花樓都準備擺賭局博會元了。”

兩個人說著已走到前頭去。

聽到別人背後誇讚,心裏滋味還是很不錯的。楊徹也借著話題問張延:“你覺得我能高中狀元嗎?”

張延很認真地琢磨一陣,肯定地點頭:“公子定然高中狀元,徐懋也好,柏煜也罷,不過一府解元,公子可是兩府解元。”

這自然是帶上了他十二歲考中汝寧府解元。

徐懋之才他沒有親眼見,文章這段時間讀過幾篇,不輸柏煜,還有其他府的解元,或者沈澱多年可能沖出的黑馬,以及孫巍背後的那個“高人”。如果此人也是舉子,明年也參加春闈,又是一個強勁的對手,他壓力大啊!

不知不覺走到街尾,方鑒的字畫攤後坐著一位十三四歲少年,粗布短衣,正在收拾字畫準備收攤。

“公子要買什麽,收攤價,八文一幅。”少年將剛卷起的畫重新攤開,準備擺上攤桌。

“不用,方先生今日沒來?”

少年將畫重新卷起,擡頭打量他道:“公子找我師父畫像嗎?”

“恰巧路過而已,你是他弟子?”楊徹打量面前少年,臉蛋和方鑒一樣,曬出來的黑黃暗沈,眉眼秀氣,身高還沒有長起來,做事手腳麻利。

“是。”少年將桌凳都折疊收進畫箱,蹲下身背在身上,顯得有些吃力。

“還沒到晌午就收攤了?”

“今日賣了不少,我回去還要溫書,畫明日要賣的畫。我師父這幾日去廟裏燒香了,公子若是尋我師父,要等幾日。”

擡頭看了看天道:“我要回去了。”朝他們欠身,背著畫箱走到街盡頭拐進左邊巷子。

楊徹楞站好一會兒。

方鑒收這麽個小弟子,又教讀書,又教繪畫,應該準備傾囊相授,方鑒這輩子不打算成親了。

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本來青梅竹馬,天賜良緣,從此生死兩隔。

而他與那人,也只能隔著權力與世俗遙遙相望。

次日,他準備上禮佛的東西驅車前往城中的昌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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