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手機

關燈
手機

世事是不能計劃的,但凡計劃,多生變故。

趙小栗一只腳剛踏出美發店,趙旭的電話就打來了。

——讓她立刻去搶一個熱點新聞。

做這一行的,隨時待命是基本操作,而她作為一名任勞任怨的“優秀員工”,遇到這種臨危受命的事情,自然說不出拒絕二字。

當然,趙旭也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寒風中,趙小栗懷抱新買的筆記本,左手捏著溫熱的肉松飯團,右手握著冰紅茶,瑟瑟發抖。

此時正值晚高峰,美發店又地處市中心,她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手都凍僵了,飯團已完全沒了溫度,才終於搭上出租車。

兜裏的手機震個不停,風卷殘雲間,趙小栗騰出一只手,飛快地敲擊鍵盤,安撫對面的情緒。

咀嚼完最後一口飯團,世界也終於安靜了。

趙小栗抿了一口冰紅茶,牙齒不由打了個顫。

“嘶——”

還真是冰冷。

到公司時,距離接到任務已經過去四十分鐘。

新媒體部門的主管何磊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站在公司樓下,搓著手,翹首以盼。

看到趙小栗,何磊的眼睛像安了40瓦的白熾燈,閃閃發光,隔著一條大馬路,殷勤地沖她招手,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小栗!”

趙小栗關上車門,繞過一片結了薄冰、泛著白光的地面,提著長裙,小跑上前,滿臉歉意:“不好意思磊哥,我來晚了。”

何磊擺手:“不晚不晚,剛剛好。”

“現在走嗎?”趙小栗把手機塞進包裏,斜挎包太小,筆記本和半瓶冰紅茶只能拿在手裏。

冬日風大,雙手很快就凍得通紅。

“馬上,裝完設備就走。”何磊轉頭看向身後的大樓出口,過了不足一分鐘,忽然笑著挑了挑下巴,“來了。”

趙小栗尋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任之言正提著設備,朝他們走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長款羽絨服,拉鏈敞開著,露出白色連帽衛衣。衛衣的帽子罩在頭上,碎發松松散散地落在前額。

看樣子,許是剛洗過,還未幹透。

任之言走到車前,略過何磊,笑著和趙小栗打招呼:“來了?”

“嗯。”趙小栗忙打開後備箱,彎腰把筆記本和冰紅茶放在路緣石上,騰空雙手,去接他手裏的設備。

“我來吧。”任之言側身避開,拒絕了趙小栗的好意,輕聲說,“有點重。”

趙小栗與他離得很近,隱約能夠嗅到他身上的柚子清香。想來,趙旭是真得沒人用了,大冬天的,喪心病狂到連正在沐浴的人都不放過。

何磊接下來的話驗證了她的猜測。

“我來!我來!”何磊湊上前,接過任之言手裏的設備,“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部門的人都派去縣城了,臨時找不到靠譜的人,只能托旭哥叨擾二位了。大恩不言謝,等會兒完事了,我請你們吃大餐!”

“好啊!就吃你們昨晚點的那個陳記花卷雞。”任之言摟住何磊的肩膀,笑著說,“我昨兒剛躺床上,就看到你們幾個深夜放毒,瘋狂刷屏,害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

趙小栗深有同感,連連點頭。

她昨晚也被工作群刷屏了。聽說公司接了個大單,幾乎大半員工都留下加班了。為犒勞大夥,外加籠絡人心,提高工作積極性,老板特意訂了一大桌子夜宵。

熱鬧場面幾乎趕上小團建了。

“哈哈哈,今兒保準滿足你!”何磊壓低聲音,“對了,你昨天不是趕回去相親嗎?怎麽樣?總不會連飯都沒吃上吧?還饞我們這點吃的。”

任之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搖頭道:“沒去,回家補覺了。”

何磊笑罵道:“你小子活該單身!”

任之言笑了笑,沒說話。

他把設備塞進後備箱,逐一擺放整齊,忽然問了一句:“燙頭發了?”

“啊?”何磊微怔,沒跟上他的腦回路。

任之言的聲量不高,問得突然,沒有任何預兆,趙小栗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他是在問她。

趙小栗忙點了點頭,卻見他正低著頭,沒有看到她的動作,又輕聲回了一句:“嗯。”

“你燙頭發了?”何磊這才註意到身側之人,他細細看了趙小栗一眼,笑著說,“我說你今兒怎麽看上去不太一樣了,原來是燙頭發了。這個發型好看,更漂亮了,像個洋娃娃。”

似要得到認可,他又轉身詢問任之言:“是吧,小言?”

任之言清點完設備,關上後備箱,輕輕“嗯”了一聲。

話音落地,與淡淡薄霧一道散在皚皚冬雪中。

趙小栗不太習慣被人這樣打量,頓覺臉上火辣辣的。她尷尬地笑了笑,轉身拾起路緣石上的筆記本和冰紅茶,向後排車門處走去。

任之言站在駕駛側車門旁,看向暈乎乎的趙小栗,輕聲說:“你坐前排。”

“磊哥……”趙小栗還沒說完,卻見何磊已經坐進了後排,她不再推辭,忙打開右側車門,鉆了進去。

待任之言坐上駕駛位,趙小栗已系好安全帶,掏出紙筆,開始撰寫采訪大綱。

何磊身體前傾,趴到駕駛座椅的後背上,看向她的筆記本:“有大綱了嗎?”

“呃……我還沒搞清楚事故情況,剛才在網上搜了搜,都是只言片語,沒什麽有用信息。”

“六點多才從縣城送上來,手術剛結束,聽說還沒有媒體過去,咱們是第一撥,自然沒什麽可參考的消息。”何磊笑著安撫趙小栗,“這可是見義勇為,又是醫學奇跡,自帶熱度。你等會兒隨便問兩個問題,小言再拍上幾組鏡頭,足夠了。就做個一分鐘的短視頻,咱們只要拿到一手資料,配上一個吸睛的標題,絕對爆火!”

趙小栗胡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對方了。

她頭一回做這種采訪,心裏其實挺沒數的,又不好表露出來,只能自己琢磨。

任之言發動汽車,從上衣口袋掏出手機,遞給趙小栗:“朋友剛給我轉了幾條文字報道,你看看有沒有參考價值。”

趙小栗手上一滯,頓了兩秒,才接過手機。

機身冰冰涼涼的,沾了戶外的寒氣。

她掀亮屏幕,隨即跳出輸入鎖屏密碼的界面。

“呃……”她把手機挪到任之言面前,“要密碼。”

“182625。”

趙小栗原意是讓他自己解鎖的,誰知任之言並沒有接手機,而是直接說出了密碼。

她一直覺得,手機是一個很私密的東西,尤其是微信。雖經對方許可,總歸是不大好,但為了工作,只能硬著頭皮敲下這串數字。

任之言目視前方,邊開車邊指揮:“你打開微信,聊天界面第一個對話框就是。”

趙小栗努力讓自己集中註意力,目不斜視,小心翼翼地點開了微信界面。

手裏突然一震,彈出一條新消息。

趙小栗像觸了電,嚇得差點丟掉手機。

“怎麽了?”任之言註意到了她的反應,輕笑道,“手機漏電啊?”

他的笑顏落在後視鏡上,淡淡的,卻很好看。

“沒……”許是被他調侃的緣故,趙小栗不由漲紅了臉,小聲解釋,“那個……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哦,不用管它。”任之言胡亂應了一聲,似乎並未在意。

趙小栗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看到了內容。”

她覺得,自己侵犯到了他人的隱私,還是坦白一點好。

“沒事,找到報道沒?”

“找到了。”

“好。”

任之言不再說話,專心開車,後座的何磊也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車廂內一片寂靜,給了趙小栗足夠的思考空間。

她迅速平覆情緒,拔掉中性筆筆蓋,開始整理有用的信息。

纖細的筆尖在紙面上摩擦,落下深深淺淺的印跡。

中性筆是順手在便利店買的,時間太趕,來不及測試,竟買到一支極難用的。下墨不順,斷斷續續,趙小栗不停地甩筆,才勉強寫出幾個字。

就在她的手臂即將酸軟的時候,一支綠身銀帽的616鋼筆出現在視野之中。

是身側之人遞來的。

趙小栗握著鋼筆,有一瞬的出神,過了不知多少秒,才恍然醒過來,忙道了一聲謝,又埋頭繼續書寫。

字跡從筆尖流淌,心事鋪滿紙張。

他們很快就抵達目的地了。

車身剛停穩,何磊就領著趙小栗,沖進了醫院大樓。

任之言接過趙小栗還回的手機,機身還帶著指尖的溫熱,觸動心底的柔軟。

手機屏幕亮著,時間倉促,只退出了一半,尚停留在對話框界面。他退出對話框,看到一條未讀消息。

——見到了?

只有三個字,沒頭沒尾的。

任之言攥著手機,向車窗外面望去。

暮色中,纖瘦的背影和柔軟的裙擺隨風舞動,向著巨大的光亮飛奔而去,驅散了一片灰沈沈的霧霾。

深深牽引著他的目光。

任之言嘴角微揚,下車關門,朝著同一處光亮走去。

剛熄滅的屏幕再次亮起,跳出一條綠色的對話框,框裏只有一個字。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