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媽的，剛解放又打什麽仗，中國人都是鐵打不死的？”團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茶杯蓋跳了起來，發出聲響。

“再熬一熬吧”醫生也無奈，他們只是被支配的平民百姓，由不得他們做主。只好輕拍他的手，消消氣。

“等這次打完，我一定娶你回家”。團長撓撓頭又有些疑惑道，“娶好像用不對啊，你又不是女的”

“怎麽說都行，我只要你在就好”醫生輕笑，迷戀地看著他的傻樣，這人要是早點是他的該多好。

“我以前......那個怎麽說呢”

“你又來了”醫生立刻打斷他。

“不是，我怕我會對不住你，我以前連跟女孩子都......沒有過呢，我就一只會打仗的老爺們”團長漲紅臉，不敢看他。

“我才不怕，我要跟你一輩子，缺一秒，一分鐘，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醫生緊握住他的手。

“那我也要跟你過一輩子，缺一天，少一年也都不算！”團長擡起頭，笑起來，陽光，無暇。那個笑醫生第一次醫療他的時候也見過，但是有點不一樣的，是這個多了點愛戀。時隔這麽久，他終於屬於他，這個笑也只屬於他。

戰火紛飛，鬼哭狼嚎的場景又一次映入眼簾，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了，但心裏分明多了一份擔憂，兩顆牽掛的心，在屍橫遍野，槍林彈雨中日益堅固。

但是再堅固的心，終究還是抵不過子彈的一次穿射。

“團長！團長堅持住，很快就有醫生來了！”戰友的聲音有些聽不清了，視線也變的模糊，但是聽到“醫生”兩字，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像丹藥似得，努力吊著團長的一口氣。

他在給自己止血，不能死，死不了的，有人等著他呢。這手別他媽的抖啊...求求上天保佑他。

“團長，你要的餅”

他想起了醫生遞給他餅的樣子。

“團長，別亂動，傷口會裂開的”

他想起醫生給他邊摸藥水邊皺眉的樣子。

“團長，我...我愛你”

他想起醫生給他告白的樣子，臉紅極了。

他又想起了他們的第一個吻，他還想起了他們在黑暗中偷偷牽手的樣子......

在人生的岔路口走馬觀花著，死亡這麽真實。

“他......他呢？”團長費力得張開嘴，艱難吐出兩個字。

“團長,醫生正在搶救別的人，你要挺住啊！”

團長身體裏的血翻滾著，隨時要爆發，沖出喉嚨。他還要等人，他要看到他最後一眼。

他要他包紮，因為自己總是弄不好紗布；他要他塗藥，因為自己總是會把藥瓶打翻；他要他！他還要他自己留住命，還沒娶回家怎麽能死？

“醫生！你來了！快去看看團長吧，他為了掩護戰友身中了數槍”

醫生扔下沾滿血的毛巾，大步跨過去。

怎麽會，怎麽會這麽狼狽，這可不是團長該有的樣子，他那英姿瀟灑，天不怕地不怕為他撐起半邊天的團長呢！

“你來了”團長看著醫生忙碌的樣子，安心的笑了笑，手懸在半空中想去撫摸他，醫生立刻握上了他的手，讓他放心，給他希望。

他救了他這麽多次；

他被他救了這麽多次；

他每次都救活了他；

他每次都被他救活了；

他前幾天才吻了他；

他前幾天才跟他告白說要在一起一輩子；

他們還沒向世人宣布他們在一起了；

他們還沒拜過堂；

不能死！

死不了！

醫生放開了團長的手，讓他握住自己的衣角，便加快了手上醫療的速度，努力抑制自己的手不抖，他知道該怎麽做的，他是知道的，能救活，自己救過那麽多次都活過來了不是嗎。身體還熱著呢，沒事的，冷靜，他只是，只是困了，像以前那樣睡一覺又能充滿活力了。

當醫生掀開團長的衣服，沈默了這麽久，看似鎮定自若地在醫療的他哭了，淚珠如散落的石子，滴在團長身上，暈開了他身上的血跡——他分明看到了渾身纏滿了繃帶的團長。

團長的手在那一刻松弛了下來，醫生反握住，但也只是握住了而已，再不會一股力反過來輕輕捏一捏他的手心。垂下來的那一刻便再也擡不起來了。

“團長，你為什麽要纏這麽多繃帶在身上啊，多浪費”戰友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懂啥，這是我的守護符，纏緊了有人守護著我呢”團長嘿嘿一笑，又纏了一圈，綁結實了之後滿足的穿上衣服，像頭野狼似得準備狩獵。

“混蛋，你他媽還沒娶我呢，死什麽死，你是不是怕了別人看我們的眼光就逃去了？”醫生跪著，將他的手抵在額頭上，小聲啜泣著，“我都沒怕，你怕什麽？你起來，馬上結婚，我跟個死人結什麽婚？”醫生輕輕推了推團長，依舊無濟於事。

周圍的傷員看著他，一臉疑惑，以為他瘋了。他的確是瘋了，也死了，從團長的心跳停止的那一刻開始——他們的生命從來都是連接在一起的。

“醫生！快，快，那邊來了個傷更重的傷員”趕來的護士急忙拉開醫生，帶著他往另一個房間走去。失了魂的醫生一個釀蹌差點摔倒。

“你先睡著，我待會再來找你”留戀的說完，醫生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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