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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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是我和阿修羅最後一次見面。”

帶著茶香的水汽最終消散於無形,帝釋天從綿長的回憶裏擡起了頭,看向他的前輩,他的老師忉利天。

帝釋天和阿修羅相處的最後三天裏,他從夏神宮殿的蓮池邊撿了一塊白色的卵石,不眠不休刻了三天,總算是刻成了一個蓮花石墜子。帝釋天趕在阿修羅啟程前往極北之地前送給了他,算是臨別禮物。

“我還沒學會把水汽做成蓮花的樣子……就刻了一個送給你。”

他記得太清楚了,當阿修羅接過這個打磨得並不是十分光滑的石墜時,他又微笑了起來。

“謝謝你,帝釋天。”

頓了頓,他眨了眨眼睛,最終還是收斂了笑容,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還有……再見。”

帝釋天始終記得阿修羅說再見時的表情,他還是無比平靜,就像這堪比□□的委任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遠門。他想跟上去,卻被他輕輕攔住了腳步。

“別送了。”

阿修羅的聲音平淡無波,他最後看了一眼帝釋天,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天之後,我總是想著,也許會有奇跡發生,也許他可以不用一直都呆在那裏,也許……也許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帝釋天有些煩悶,每次想到當初無可奈何的離別,他就覺得心裏憋著一團無處發洩的怨念,“可他即使是在冬天,在他唯一可以四處活動的季節,他還是不能回來。”

那一年,從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一直到山原全白,滴水成冰,寒風呼嘯,帝釋天始終沒有看到過阿修羅。忉利天告訴他,因為阿修羅是新神,冬季之神的職責既特殊又難,他一定需要不少時間來適應。況且,冬之雪原在極北之地,他們所在的夏神宮殿在南方,阿修羅就算是在天域巡查,他的行動路線一定也不可能往南邊,這段距離太遙遠了。

但是帝釋天知道,忉利天只是在安慰他罷了。

全天域的所有神靈的居所,以及見習神靈生活的地方都在神域內。只有冬神的宮殿和領地,是在神域之外廣闊無邊的天域平原最北端。委任文書裏所說的“只有冬季才能踏足天域的其他區域”,也只是神域之外的那些曠野而已。

“我知道,帝釋天,你一直在為他的遭遇而感到不平。為了這件事,我與弗栗多想盡辦法與諸位神靈談判、解釋,請求他們更換冬神繼任者,可是沒有用,他們早就決定了,阿修羅就是下一任冬神。”

“阿修羅還不知道這份委任的根源是因為破壞神吧?”

忉利天嘆了口氣:“這很難說……新神前往領地之前,要接受神殿的召見。當初阿修羅的任前召見是在雪原邊境上。我和弗栗多也去了,但並沒有在他身邊,所以也不知道他們和阿修羅說了什麽。”

帝釋天默默看著面前的茶杯,他終於苦笑出聲。

“我以為我終於成為春季之神,成為了與他一樣,又與他相鄰的季節之神,我就有機會和他相見,我也終於可以幫到他了。”輕輕拿起那個石墜,他說,“可是您卻對我說,這不可能……”

“是的,這不可能。”忉利天看著他,“因為這涉及到阿修羅是否違背了神殿的命令……所以,即使是他真的來過了,我們也必須在表面上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忉利天大人?”

“你在那種情況下主動站出來接任春神,更多是為了保護他,為了向諸神證明,阿修羅不是破壞神,沒錯吧?”

“是的,他只是阿修羅,他絕對不會是那個可怕的破壞神!”

“可是神殿那邊不會這麽想,上一任春神確實是死於阿修羅暴走的神力——即使是對方先挑釁。”忉利天擡起頭,看向外面綻開新芽的樹木,“你是在春神宮殿的聖水池中沈眠的,但你送給他的石墜卻出現在你的手裏。他一定是來過了,而且很可能是直接來到你身邊。但我們現在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又為什麽會給你留下這個石墜。如果他悄悄出現在你宮殿的事被發現了,恐怕他連冬神這個‘監牢’都沒法繼續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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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羅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神殿的目的是為了讓阿修羅遠離神域,才讓他擔任冬神。自那以後,帝釋天就一直都很關註冬季的狀況。他堅信,阿修羅不會輕易失控,他一定可以控制住體內的破壞神之力。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阿修羅去北方之後,上百年時間過去,每一個冬天都是平穩度過,從沒有出現季節混亂之類的狀況。

但帝釋天也聽說了,當時的春神光明天對冬神之力的抱怨。具體情況他不是很清楚,只是聽其他神靈說起過,因為阿修羅擔任冬神,他的神力又格外強勁,因此冬季的寒氣比上任冬神要強勢數倍。到了春神交接的時候,必須耗費很大力氣才能將寒氣驅散,使萬物順利開春。

再後來,從春神宮殿就傳出了不好的聲音,說阿修羅的神力過分強大卻絲毫不知道收斂,說他是想打破四季的平衡,還想要一方獨大。後來,更有人挖出了阿修羅的出身,本來大家只知道他神力暴走殺死了母親,現在大家又都知道了,他是女祭司在一次祈禱儀式之後意外懷上的孩子。關於那次祈禱儀式的異象再次被提起,整個天域頓時人心惶惶。

“知道嗎?那位女祭司被解除職務搬到神域邊境去,不只是因為她未婚而孕,她是被破壞神附身了,她生下的那個孩子,就是叫阿修羅的那個,他就是破壞神本身!”

“什麽?破壞神?!”

“你們沒聽說嗎?那女祭司一直小心隱藏著自己身體的變化,被發現懷了孩子的時候,差不多可以推算出已有半年時間了。那半年前發生的大事,你們都還記得吧?”

“半年前……難不成?被封印極北之地長達千年的破壞神,神力爆發一事?”

“對,就是那件事!聽說只有忉利天大人和弗栗多大人活著回來,他們失敗了,沒能攔住逃出來的破壞神。你們說巧不巧,偏偏就在那時候,女祭司在一場被詭異神力闖入的祈禱儀式後就突然懷孕了!”

“那就是說,現在擔任冬季之神的,不是什麽見習神靈,而是破壞神?!”

“噓!可不能出去說!就算大家都在傳,神殿那邊還不清楚知不知道這件事的真假呢!”

虛虛實實的傳言讓帝釋天擔憂不已。他一再請求忉利天允許他前往極北之地,因為他實在是不放心阿修羅,他也不確定這些傳言有沒有可能讓阿修羅聽到——他不希望原本就被天域排擠的阿修羅再聽到這個可怕的事實。

對於帝釋天的請求,忉利天和弗栗多都沒有半分讓步。

“帝釋天,你不能去找他。極北之地的雪原和天域其他地方是完全不同的。那裏永遠都被冰雪覆蓋,永遠都是難以忍受的低溫。當年我們在那裏與破壞神戰鬥,也是因為當時的冬神戰死,雪原的寒氣消散不少,我們才能夠與破壞神一戰。否則,任何活物在那裏都會被冰封,成為一座再也不會蘇醒的雕像。”

“可是我……”

“我也很擔心阿修羅,但這就是事實。”弗栗多看了一眼忉利天,“不如換個角度想,帝釋天,你越是不想讓他知道真相,就越是對他好嗎?你有沒有想過,紙永遠包不住火?”

被弗栗多這樣一問,帝釋天楞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回答。

“我不知道。”他緊皺著眉頭,“就算最後他知道了自己擁有破壞神的神力,並且是因為這個才被孤立,我還是想為他做點什麽……我想到他的身邊去,為他分擔這些苦悶。”

“但我們都沒法穿過北地廣闊的雪原。”忉利天說,“以你現在的神力,不要說進入雪原,連靠近那裏都會凍得無法行動,再等等吧。”

帝釋天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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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一個格外寒冷的冬季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神殿上下一片焦慮,這樣極寒的冬季,據說只在千年以前破壞神被封入北地的時候出現過。阿修羅沒有任何消息,換作以往,就算他不離開雪原,他也一樣可以用風霜來為他傳遞信息。

整個雪原、冬神宮殿就像蒸發了一樣失聯了。沒有神靈敢冒這個險前往北方一探究竟,除了忉利天和弗栗多。然而,即使是他們經歷過雪原的戰鬥,並且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再出發,也在進入雪原不久後被瘋狂肆虐的風雪阻擋,不得不盡快返回神域當中。這場寒冬一直持續到本該入夏的時節。作為與冬天交接的春季,春神之森在這史無前例的寒潮中首當其沖。春神光明天的神力在這鋪天蓋地的極寒之中根本無從招架,最後,他在春神之森的邊界成為了一座碎裂的冰雕。這之後,忉利天也幾乎是拼盡了全力,總算是在弗栗多的神力支撐下,靠著炎夏的熾熱將天域從嚴冬中拯救了出來。

驅散嚴冬之後,天域上下的恐慌並沒有隨著風雪的消退而散去。春神隕落,夏神不得不集中全力壓制隨時會卷土重來的寒冬。神殿緊急召見了弗栗多,命令他率領天域精兵,在夏神的夏季神力掩護下,前往極北之地調查冬神阿修羅的情況。但是,他們並沒有深入雪原。在他們剛剛抵達雪原邊境,遠遠看見層巒起伏的雪峰、與夏日林木繁盛的景象涇渭分明的界線時,也看到了站在雪原那一側靜靜等待他們到來的阿修羅。

帝釋天也是等弗栗多回來之後,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極北之地作為當初封印破壞神的地方,即使他消卻形體與意識,只剩神力逃過了追捕,卻還有部分分散開的神力被留在了那裏。長年累月,封凍成冰,而今終究是在阿修羅來到這裏以後,一點一點活了過來。

“阿修羅得到了‘天眼’的力量。”弗栗多帶回的情報足夠讓帝釋天瞬間頭腦空白,“天域神靈之中,只有破壞神才擁有‘天眼’……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怎麽回事了。”

帝釋天呆呆地望著弗栗多,最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之後呢?”

“他早就安排好了之後的事。”弗栗多說,“他讓我轉告神殿那邊,他會在雪原上將四散的破壞神之力悉數找回,並盡全力控制這股力量。如果他最終還是無法壓制,他會在自己徹底失控之前,將自己重新封入極北之地的極寒深淵中。”

“不行!他不是自願成為破壞神的,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幫他!”

“方法也許有吧。”弗栗多朝著夏神宮殿的神壇方向走去,看得出,他急著要去見正在竭力維持夏季神力的忉利天,“我們能做的,大概就是在阿修羅尋找神力碎片、或是最終瀕臨失控之時,有一個足以與他抗衡的神靈,以春神的身份,抵消他冬神寒氣的破壞。”

因為春是冬的延續,因為春的溫柔才能最大限度地調和冬的冰冷。

帝釋天望著忉利天的背影,他慢慢握緊了雙手。

“弗栗多大人。”極度冷靜的聲音,壓過了最後一絲恐懼的顫抖,“這個春神的位置,就由我來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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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釋天成為了新的春神。

天域對他的質疑很多,因為無論是資質還是神力的強度,他作為新的四季之神,能力雖然足夠與忉利天、弗栗多齊平,但想要承接徹底覺醒破壞神之力的冬神阿修羅之力,極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光明天。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夠平安無事,所有人都在擔憂著阿修羅成為冬神算不算是神殿決策的重大失誤。在帝釋天迎接他成為春神之後的第一個冬天時,神域裏所有的神靈都在議論這位自告奮勇的年輕神靈到底有多大能耐。這個冬季依舊有些過分寒冷。在冬季的末尾,帝釋天嘗試著在施展春神之力,一點一點調和仿佛凝固在大地上,始終不肯離去的冬之氣息。他花費了比從前的春神多出一倍的時間,才將春天帶到冰雪消融的世界裏。

那一次,他的雙手雙腳,他的臉頰脖頸,全都被帶著破壞神力量的寒氣,凍得傷痕累累。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必須在以往冬季結束前更早一點開始釋放春神的神力,並且,他這一次的神力是遠遠不夠抵消嚴冬的。如果他不想辦法提升神力,到時候,不僅季節更替時間會變長,他耗費的神力也會過量。長此以往,四季的更疊將會變得混亂。

思來想去,帝釋天只能選擇一個方法,那就是在嚴冬來臨之時,減少神力消耗,簡單來說就是,沈眠整個冬季,直到冬季結束之前蘇醒。

春神宮殿有一個水池,被稱為聖水池,匯聚了整個春神之森所有帶著自然神力的泉水。當他覺得過分疲勞的時候,就會進入聖水池,把自己整個沈在池底。聖水池不同於尋常水池,神靈在裏面休息,就像漂浮在雲端一樣放松舒適。

在聖水池中沈眠至冬季結尾,這也許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帝釋天知道,一旦選擇了這個解決問題的方式,他將失去所有能與阿修羅見面的機會。

帝釋天無數次在夢裏尋找著阿修羅的身影,他把所有見面的可能都悄悄放進了自己的夢境。可是夢終究只是夢,他無論如何都追不上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似是欣喜又似是悲切的神情。他一度擔心自己是不是快要忘記阿修羅的相貌,忘記他平靜溫和又孤獨的目光。他想起自己選擇成為春神的理由,是要幫他,要救他,要讓他擺脫破壞神的陰影好好活著,要讓他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

可現在,他只能為自己,也為阿修羅選擇孤獨。

第二年的深秋,當第一場小雪覆蓋了枯黃的落葉,帝釋天告別了忉利天和弗栗多。他輕聲呼喚著阿修羅的名字,走進了隔絕寒冬的聖水池之中,開始了數百個只能在夢境裏度過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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