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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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萬物有靈,神靈為上;神靈之力,可管天地萬物。

春日之神帝釋天從冰雪消融的池水中蘇醒時,正是草長鶯飛的早春。

冬天的最後一股寒風披著風霜的輕衣,墜著六角的冰花,它們呼出白蒙蒙的雪粒子,自極北之地四散而去。春神睜開眼睛的瞬間,它們全都不見了蹤影——因為它們擁抱了春風,在高空旋轉、旋轉,一夜之間,成為了喚醒世界的風。

春天就這樣悄然降臨了。

池水漣漪不止,帝釋天浮出水面的時候,迎面的和風叫他一時半會兒還有些困倦。他站在那裏細細地感受著熟悉的微涼早春,接著便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池邊冰涼的白色石階。他的腳步綿延出晶亮的水滴,隨著他的腳步盡數漂浮在了空中。身上翠玉制成的飾物叮當作響,彼此輕叩,清脆的響聲帶著數不清的水滴穿過春之宮殿的廳堂。它們一起成為了花開的微響,成為了草葉的摩挲,成為了枝頭鳥兒的啼鳴,成為了春雨的滴答——隨著微風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成為了春天裏一切的聲音。

但是,帝釋天卻沒有像往年一樣立刻開始檢查世間的春日是否都已經按時來到,他緊盯著自己的手,滿臉的疑惑不解。

他的手裏有一個白色的石頭墜子。墜子上刻著一朵蓮花的圖案,因為雕刻而微微凸起。雖然有起伏,手感卻無比潤澤,是一個把玩許久的物件了。

帝釋天自然是很熟悉這樣東西的,畢竟這是他自己做的東西。在做見習神靈的時候,他一直都住在夏神忉利天的宮殿裏。這是他從宮殿外的蓮池邊撿了一顆白色卵石,比劃著蓮池裏盛放的蓮花,刻了這麽個小掛件。

然而,這個小掛件他早就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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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阿修羅來過了?”

夏神的宮殿裏,蓮花才剛長了幾片浮葉。因為距離春夏交接還早,此時的夏神忉利天比較清閑——因此對於帝釋天的到訪,他讓侍者們送上精美的茶點,並親手烹煮以池中白蓮制成的香茶。清雅的香氣縈繞在宮殿裏,明媚的陽光下,水汽氤氳。

帝釋天淺碧色的眼睛盯著茶具上飄蕩的水汽,那些水汽被忉利天做成了蓮花盛開的模樣。放在從前,帝釋天一定會對這位前輩如此稚氣的舉動報以微笑,但現在,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真的來過了,這個石頭墜子就是我送給他的。”帝釋天將石墜放在桌上,“是我在他即將赴任冬神之前,送給他的臨別禮物,可是今年我醒來的時候,這個墜子卻出現在我的手心裏。”

“孩子,你要知道,這不可能啊。”忉利天有著不同於炎炎夏日的溫和臉龐,此時他卻眉頭緊鎖,滿臉的擔憂,“你們根本不能見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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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釋天和阿修羅是在見習神靈時期認識的。作為神靈之中的新人,他們會在神力顯現之後,根據各自神力的優勢、特點,選擇一位老師進行學習,為今後正式成為萬物神靈之一做好準備。

讓人意外的是,阿修羅並沒有老師。他總是獨自一個人行動,也不知道在做什麽。天域的神靈們似乎都不太樂意提起他。他呢,也不喜歡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帝釋天一直都在留意阿修羅,他始終覺得阿修羅給人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非要說的話,就是……冷漠又暴戾,卻又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在他的印象中,阿修羅雖然冷漠疏離,卻還是比較安分的。然而在某個秋雨綿綿的日子裏,他卻第一次見到了阿修羅這頭猛獸的獠牙。

事情的起因是一則傳聞,帝釋天早就聽說過這件事。據說阿修羅神力覺醒的時候,風雲變色,地動山搖。因為力量太過強大,重傷了自己的母親。雖然得到天域眾神的傾力救助,卻仍是無力回天。阿修羅的母親因此而靈神盡碎,他在天域眾神的眼裏就成了手刃母親的罪人和怪物。沒人願意成為他的老師,更沒人願意靠近他。所有人都怕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那天也是同樣的場景。當帝釋天跟著老師忉利天趕往秋日荒原的時候,那裏正爆發著無止盡的可怕神力。荒原的中心橫躺著幾位見習神靈,就在他們幾步之遙,阿修羅瘋了一般嘶吼著。他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憑著一腔令人聞風喪膽的怒意毫無顧忌地燃燒著自己的每一寸力量。忉利天正要沖上去施展自己的神力壓制,卻被淩空降下的一對碩大龍翼裹挾起全身,連抱帶扛地送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那混小子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他體內……”

“你又不擅長以暴制暴。”來人深色肌膚,雪白長發,目光如同秋日裏流火一般的金色太陽,背後卻生著一對宛若魔龍的暗色雙翼。“而且,你的神力在這個季節沒法發揮全力。”

“那就拜托你了,不要傷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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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神弗栗多的狂暴戰意碾壓之下,被憤怒沖昏了理智的阿修羅,終於清醒了過來。

在忉利天的堅持下,天域眾神不情不願地審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原來理由很簡單,那幾個見習神靈在秋日荒原遇見獨自游蕩的阿修羅之後,譏諷挖苦他是殺害母親的瘋子。後來,阿修羅就發怒了,連帶著他過於強大的神力一並暴走,最後要不是弗栗多及時趕來,那幾個見習神靈恐怕要兇多吉少了。

“夏日之神忉利天啊,深知內情的你,為何還要為他說話?”

“為他尚有理智與愧疚。”

“此事你與弗栗多曾經一並向我等擔保,但他如今卻一直在失控邊沿游走,你們還要繼續以代理監護人的身份為他求情嗎?”

“是。”

帝釋天正在神殿外候著,裏面的對話他隱隱約約也聽得些許。但他的心思全都在秋神的宮殿——冷靜下來的阿修羅正被安置在那裏,由弗栗多親自看管。後面的對話他也沒怎麽聽清,回過神的時候,忉利天已經從神殿裏出來了。

“帝釋天,你跟我來,我們去見見那孩子。”

帝釋天的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不久之前才感受過他強大到可怕的神力,真不知道現在的他是不是真的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了。然而,緊張之餘,他竟有一絲小小的興奮。

是不是自己早就想和他面對面談話了呢?帝釋天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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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修羅的第一次正式見面有些出乎意料。帝釋天怎麽都沒想到,那個有著無比可怕神力的阿修羅,竟會在自己友善的問好之後,結結巴巴地紅了耳尖扭開臉。

“餵,人家和你打招呼,你這是什麽意思?”一旁的弗栗多抱著胳膊,皺著眉頭問,“懂點禮貌好嗎?”

“不……不是的。”尚且是少年身形的孩子,雖然個子比帝釋天高了足有一個頭,卻垂著腦袋漲紅了臉,悄悄看著帝釋天,“你真好看……從沒有這麽好看的人和我問好,所以……有點緊張。”

“我?好看……?”帝釋天一楞,兩團紅暈飛上臉頰,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上了話,“沒有沒有,你也很好看……”

好?看?他在說什麽?不對,他們兩個在說什麽?!

氣氛有著微妙的尷尬在蔓延,弗栗多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怎麽講話呢?剛見面就準備調情了?”

“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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