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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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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少年摩挲著木頭,用腳踢了踢木頭之間的銜接部分,沒有聽見吱吱呀呀的叫喚聲,轉身進到被清理好的房屋裏,這裏碰碰,那裏摸摸,十分認真。

良久,趙懷民目光終於回到了隨行一幹人等身上,他開口就說:“按照目前的進度,這些房屋大概需要多久修繕完畢?”

曲韞看了一下幕僚,輕笑著解釋:“大抵需要半旬”

“眼下正值年關,天太冷了,催太緊了,工匠們身體扛不住”

人家也是凡胎肉骨,能抽出時間來災區幫襯一把,已經做出最大的讓步。

聞此言,趙懷民拍了拍身上的雪,側目而視隨行人員道:“爭取十天內完工”

他扔下一句話讓樂陽府的大小官員面面相覷。

趙懷民轉身走向一個工匠,工匠正準備磕頭請安,被來人直接攔住了,“繼續趕工吧”

“鄙人正好有些事情問問你”

工匠點點頭,手裏的錘子敲得小心翼翼,他局促地蹲在地上,豎著耳朵聽著。

趙懷民:“這工錢幾許?”

工匠瞳孔一震,瞪圓了眼,呆滯一順,隨即目光落在曲韞等人身上閃了閃,轉瞬之間,覆又將目光投向少年,憨笑著解釋:“俺們自願的,不需要給錢”

“這年頭,天災面前都不容易,俺們就是圖個心安”

“對對,這些工匠都是自發而來,不求回報,只求個心裏舒坦”一旁梁通判訕笑著,一臉欣慰。

曲韞臉色淡淡,對著趙懷民如炬的目光坦言:“等賑災銀兩到位,若是有轉款專項,我等必定會發放到位”

言下之意:上面的錢不到位,現在說什麽承諾都沒用。

趙懷民深深地看一眼曲韞,心裏不禁腹誹:不愧是老狐貍,說話滴水不漏,還把責任摘得一幹二凈。

不過,曲韞等人能調動樂陽府裏大戶人家的人力和財力去救災,這已經超出趙懷民的預期,眼下只能先救災,災後再談其他:畢竟人命關天。

少年餘光瞥見排隊領取食物和被褥的災民:三五個人中總有一個壯年漢子縮著脖子,眼神閃躲。

他指著隊伍裏人,震聲道:“像那種能行走自如,身體沒有大礙的壯漢應該動員,積極參與修繕房屋”

而不是一味地躲在角落裏逃避現實與責任。

曲韞連連點頭,表示讚同:“大人言之有理,我等這就去動員”

現場人員比較多,混亂又熱鬧,趙懷民一行人往回走,來到了發放:衣物被褥的地方。

“別搶”“都別搶,車裏還有很多”

錢家公益棚子下面擠滿了災民,大家爭相恐後地傷衣服。

而其他家族的公益棚子前,災民寥寥可數。

“哎!這裏,這裏!小孩,你過來看看我們家衣物和被褥,保暖又舒服,保證你晚上睡得香……”

曲家棚子裏也開始有人氣了。

趙懷民等人走向隊伍最前面幾家,分別是曲家,梁家,岳家等公益棚子,而錢家棚子排在幾個棚子後面的角落裏,若不是仔細看看,還不一定能發現。

“馬上天黑了,大家快來領取衣服和被褥”

梁家棚子開始吆喝起來。

看到一行人到來,捐贈衣物被褥的地方開始鬧哄哄。

趙懷民攔住了兩個小孩,笑吟吟問道:“小家夥,前面幾家也在發被褥和衣物,你們怎麽不去那幾家?”

小孩兒眼神怯怯,昂著頭仰視著一眾人,下意識地縮在一起,小女孩摟住了弟弟,面色頓時緊繃繃起來,瞪圓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弱弱地問道:“我們說實話,還可以領到襖子和被褥嘛?”

對上她怯懦的神色,少年肯定地點點頭,眼神堅定,語氣懇切“當然可以,這麽多人看著我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小女孩這才松了一口氣,指著那些棚子嗡裏嗡氣道:“那些人太兇了,我們害怕。錢老爺家的嬸子臉上帶著笑,瞧著更親切,我們心裏不害怕”

趙懷民摸著他們腦袋,笑著送走了他們,目光卻掃了一圈隨行人員,仿佛再說:裝樣子要不得,就好像泡沫一觸就破,被人戳破了,多尷尬!。

曲韞眼裏徒增溫怒之色,他睥了一眼幕僚,袖袍甩在幕僚臉上,瞬間砸得他老臉通紅,幕僚捂著臉亦步亦趨緊跟其後,不敢大聲喘氣,生怕又惹毛了主子,端得小心翼翼。

巡視完“衣”“住”,趙懷民一行人徑直去了布膳的棚子。

“慢點、慢點,大家別擠,都有吃的”

“咱們家今天吃油渣子蔥油餅和面湯,保證管飽!”

“別急別急!鍋裏還有饅頭和熱粥,保證一人一碗,大家不挨餓”

“今天只有饅頭和鹹菜,大家別急,明日我家冬瓜和洋芋到了,就換個菜式”

施膳的棚子跟前,人擠人,大家挨得近,部分災民情緒有點激動,語氣急躁,好在施粥的家丁性子都還穩當。

不過,也有些災民不知輕重緩急,這不,一些人擠在錢家棚子,很快人滿為患堵住了去路。

“就這清水稀飯和饅頭?你們錢家這是打發叫花子?”

一個面相寡瘦,顴骨突兀的老太太正指著錢家嬸子大娘破口大罵,老太太氣得嘴裏冒白氣,左手捂著心口,嘴皮發紫,右手緊緊摟著懷裏的小孩,只露出小孩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

而錢家打飯的嬸子放下了勺子,臉上的笑慢慢消失,她雙手在圍兜前擦了擦,哂笑著解釋:“這是嬸子的孫子吧?真好看,長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有福氣,小家夥餓壞了吧,這些饅頭和包子你拿好……”

將話頭轉移到小孩身上,本以為老太太會息事寧人,沒成想老太太吊梢眼睛瞥見那白白胖胖的包子眼睛裏閃過一絲貪婪之色,她舔抵著嘴角,鼻尖冷哼出幾個字:“哼!有包子不早點拿出來,是覺得俺們這些人不配吃這些好東西?真是狗眼看人低!”

她一把摟過寶子和饅頭,眼睛看也不看小孩,嘟囔著:“乖孫哎,這些東西可不能弄丟了!奶奶先幫你收著,等回家了,把它們熱一熱才能吃!”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等我孫子有出息了,一定讓你們好看!”

拿了東西,還堵不住她的嘴,老太太一遍斜視著錢家眾人,一遍將東西塞進袖口,那雙眼睛轉頭又看向了旁邊的熱粥,她剛伸出手準備往鍋裏攪一下,就被富康用勺子攔住了:“老太太,您餓了?我們這就給你盛飯、”

他陪著笑臉相迎,身邊的人已經見識到老太太的胡攪蠻纏,忙打了一碗熱粥遞過去。

老太太撇撇嘴,一臉不屑:“就這?兩口一嗦就沒了,你們這是要餓死老婆子我啊?”

富康給打粥的大娘使了眼色。很快他們又將粥往竹筒裏打了一些,細細地將竹筒封裝好遞給老婆子。

“啪”眾人齊齊被響聲吸引了。

趙懷民望著滾落在腳下的竹筒,又擡眸看向錢家棚子那邊,眸色漸漸深邃。

老太太叉腰破口大罵:“怎麽?看不起人啊?你沒吃飯啊?也對!就你們家清水稀飯和指甲饅頭能有力氣才怪……”

富康等人低頭陪笑:“我們的錯,太冷了,手滑!這就換一碗……”

他們又是賠禮道歉,又是重新配飯,態度十分友好。

錢家人又打了一碗稀飯遞過去,老太太眼睛一橫,伸出手,臉上的沖天怒氣看上去慢慢消散。

眾人都以為她氣消了,接受了錢家人的賠禮道歉。

沒成想,她轉眼就縮回了手。

“啊!”眼瞅著那碗白花花的熱粥掉地上浪費了,這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接住了那碗飯。

原來趙懷民早就窺伺到老太太眼裏的波光,錢家人打飯時,他就動了。

少年端著碗,碗上描摹著幾朵紅色牡丹,白皙的手指與花朵放在一起,一時分不清是手比花嬌嫩,還是花比手嬌艷?

老太太被遽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她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形,回過神來,張著嘴罵罵咧咧:“趕著投胎啊!要飯的,排後邊去……”

說話十分難聽。

趙懷民將碗放回桌子,他轉頭看向老太太,冷冷道:“老太太精神不錯,不餓吧?”

他舉起那竹筒,指著裏頭的熱粥,含笑道:“這不吃,那不吃,本官瞧著:你也不餓”

老太太傻眼了,嘴皮子直哆嗦,雙眼一翻,直接倒在地上,閉上眼睛好像暈死過去。

少年居高臨下,氣笑了:

“傳本官命令:凡是在災區撒潑打滾鬧事者、渾水摸魚者一律驅逐出去!見一次趕一次!三次以上者,苔邢三十,以儆效尤!”

命令剛頒布,一旁的衙役就出現了,拿著木頭走向老太太,作勢就要將人叉出去。

小男孩忙推搡著老太太,扯著她耳朵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奶奶!”“他們要打你了,快起來,要死人了!”

這話一出,看熱鬧的人笑成一團,老太太自知理虧,幽幽醒過來,咻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喊道:“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她攥著小孩的手呲溜一下,鉆進人群裏很快消失不見。

富康忙不疊機地帶著錢家人道謝:“多謝大人明察秋毫!”

趙懷民微微駭首:“你們做的不錯,下次遇到這種潑皮無賴,只需報官便是”

錢家人連連點頭,應和著:“是是,大人言之有理,草民感激不盡”

少年感受到炙熱的目光,直覺:錢家人好像話裏有話,礙於人多,他只好放一放這些瑣事。

冬日的樂陽府晝短夜長,天色已晚,很快就看不見城裏的人來人往,唯有不遠處高樓裏的光亮忽閃忽閃著。

曲韞等人冷得不輕,大雪撒在額頭上,慢慢化成水珠掛在眉宇間透露著一股冷氣直鉆眉心,他見少年往外走,以為今日的行程就此結束,立刻表態:“天苦寒哉,下官備了一些薄酒可暖身,不知大人可有時間賞臉吃個便飯?”

趙懷民身形一僵,就連一旁的賀州和荃奮也面色怪異,三人齊齊看向身後那群人吸了吸鼻子。

最後都看向趙懷民。

少年那狹長的睫毛顫了顫,掛在睫毛上的冰晶順著他的臉滑落。

趙懷民抿了抿嘴唇:“確實冷,你們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鄙人睡不著想四處走走”

“本公子也有點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正好一起走走”

賀錦州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啞著嗓子表態。

泉奮忙了一天,剛剛吃了饅頭、稀飯膳食,累得沒什麽胃口,這會兒還想去各大醫館看看傷殘患者,他隨心而動,接話道:“本公子也有點睡不著,正好和趙大人一道走走”

曲韞當下變了臉色,他明白幾人的意思,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行人離開。

梁通判凍得渾身打擺子,凝視著三人的背影,結結巴巴疑問道:“呼!好冷>__<”

“他們不累嗎?”

這話屬實有點尷尬,梁通判回頭就對上曲韞那雙死人眼,嚇得差點咬到了舌頭。

一旁的幕僚湊到他耳邊囈語道:“哎!會錯意了,失策失策啊”

梁通判還是不理解。

幕僚氣得不行,咬牙切齒解釋一番:“大人以為那幾位要打道回府,這才提了一嘴:吃便飯,沒想到那幾位還想著去看看傷患,明白了嘛?梁大人?”

他拍了拍梁通判衣服上的雪絮,定定地望著少年們離開的方向,眼神幽幽猝出道道寒光。

路上行人寥寥,偶有三三兩兩的馬車疾馳而過,寒風凜凜刺骨。

趙懷民下意識地攏了攏披風,手摸到冰冷的雪棱子時,不由得楞住。

一旁的賀錦州瞄到這一幕,忙將懷裏的湯婆子塞給他,賀錦州笑了笑:“剛剛添了些熱水,摸摸溫度夠不夠?”

趙懷民抱著兩個湯婆子,頓覺心空熱乎乎,少年看向同伴,見他們都有披風,披風裹得緊像個蠶寶寶一樣,彎了彎嘴角:“溫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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