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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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少年忙著梳理年報中的數據,沒有留意到自己周遭討論得熱火朝天,以他為圈圈外熱熱鬧鬧如同過大年,圈裏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落針可聞。

這讓兩個賦閑偷懶成癮的員外郎坐不住了。

他們摸著拉碴胡子,兩眼周遭已然有了一圈黑黛,時而扶著額頭,晃晃悠悠出了門,步伐慢悠悠,直到進了恭廁。

嘎吱一聲,隨著側門被帶上,兩人逡巡了一圈見這裏並沒有讓人,“呼”當下呼出一口氣。

面嫩的曾員外朗脫了褲子,正在放水,神情懶得享受,這時徒然被人戳了一下手臂,他嚇得一激靈,忙提了提褲子,看向“罪魁禍首”露出苦笑:“李大人這是何意?”

年長者李大人摸著胡子,愁眉苦臉道:“這些日子家裏那邊來人太多了,白日裏處理這麽公務,晚上又要陪著客人吃喝玩樂,老夫這身板屬實吃不消了……”

曾大人亦是如此,打著哈氣,猛吸了一口氣,被恭廁裏的臭味兒熏得差點噦了,聳了聳鼻子,嗡裏嗡氣道:“誰讓咱們吏部倒黴唄”

“來了個鬣狗,誰敢偷懶!眼下正是年關,往年咱們內部一團和氣,該回家睡覺就去睡覺,該陪客迎來往送就迎來往送,該購置年貨就去購置年貨,想怎麽弄都成,只要張大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其樂融融,如今看來……上面怕不是拿咱們吏部開刀”

誰人不知道那位空降郎中的“豐功偉績”,也不怪他們這麽想。

誰讓人家能讓壓了四十年的案子塵埃落定,也能讓一個小小衙役巡街致使付家老爺死亡的案子上升到三司會審,還成功保下了那個小衙役;更何況一個包庇殺人兇手多年的包庇犯居然成為新科探花,說實話,雖然那人才情斐然,他們這些經過層層選拔,品行俱佳的前輩是很不恥這種手段。

就好比,大家都循規蹈矩,禮尚往來,一步一步往上走,往上爬,付出了沈重的代價才有了今日的權勢與地位,而這時徒然有個人徒有其表,被人八擡大轎,輕輕松松就超過了之前所有人的努力,與其說是惱怒,更多是不平衡。

“鬣狗?那你可錯了。裏頭這位瞅著不是善茬,瞧著更像是山坳裏野狼,平日裏假寐,低頭哈腰,人畜無害,誘敵深入,到了關鍵時刻:一旦咬住你,輕則缺胳膊少腿,重則喪命!”

因為人家可能一口就挾住了你的咽喉!一擊即斃之,也不是不可能。

像這種狼崽子,小心提防總是沒錯,畢竟他們在朝多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大家“你有我有全都有,彼此臭味相投”;眼下……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想到要日日上值,李大人面皮子發愁,下意識抿了抿唇角,下一瞬就發出痛呼:“嘶”

他這才想起這幾日熬夜加班沒睡好,導致嘴皮子起了燎泡,這會兒燎泡破了,舌

尖處彌漫著鐵銹味兒,想必出血了,他憋著嗓子,咕嚨著:“忍忍就過去了,咱們都是小魚小蝦,不值當。指不定盯著那些胖蝦胖魚呢”

他眼神微微瞇起來,望著頭頂上角落裏的蜘蛛網,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句話來。

曾大人也跟著提了提褲子,欲與其一道,被李大人攔住了:“平日裏這樣無可厚非,如今這關頭,咱們都拎得清些,嗯!”

他拍拍小年輕的肩膀,捂著嘴:“咳咳”開始咳嗽。

“咳咳”

咳嗽聲慢慢劇烈。

李大人捂著嘴,凍得鼻尖通紅,老臉蒼白,嘴唇發抖,進了門還捂著嘴,試圖壓制住胸腔裏的拉扯感,“哈斯哈斯……”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又含了一口溫茶,不知怎得,驟然噴了出去。

“咳咳”“真是……真是不好意思”“趙大人,你看、你看衣服都弄臟了,老父備至了一套衣服,不如將就將就?”

他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趙懷民身上的茶漬,急得面紅耳赤,見少年面色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來,杵在一旁搓著手,不停地用手帕掩面咳嗽,眉頭蘊著濃濃的躁意。

趙懷民擺擺手,輕聲道:“無妨,這些茶漬擦擦就幹凈了”

“屋裏有湯婆子,在下放置於身前,便可使官服幹爽,李大人不必在意”

他觀其言行舉止,見眼前人長得精幹,就是那雙眼睛太過於渾濁,布滿了紅血絲,鼻尖處有淡淡的胭脂酒水味兒游蕩,看來吏部官員被權色利益熏心者不在於少數,其中以吏部侍郎張奔最為囂張,上梁不正,下梁肯定也正不了那裏去,眼前這個打頭陣的員外郎中想來是個套近乎的官員,沒必要浪費口舌。

直接堵死了話頭,趙懷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看年報。

這麽淡漠的態度一度讓李太玄怔楞在原地,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曾且也進來了,他看向老同僚,李太玄看向他,兩人眼神交錯,顯然交換了信息。

恰巧趙懷民餘光睥睨了一眼屋裏,就他們站著,還打起了眼風,頓時心裏有了計較:這兩人關系應該不錯。

凜冬來了,京城內外總是被白茫茫的騰騰霧氣籠罩著,直到天色漸漸黑下來,尋常百姓家的煙囪裏開始冒著白煙,安國寺晚鐘邈邈被風送來時,宮門口開始熱鬧起來,擁擠在巷道裏的各色馬車慢慢冒出頭,往宮門口湧動著。

眼瞅著三道鐘聲已畢,吏部政事堂絮絮叨叨的說話聲慢慢消散。

驟然覺得耳畔安靜下來,趙懷民以為是上司來了,忙擡頭看向四周,這才發現大家癱靠在椅子上,有的人揉著脖子,有的人捏著鼻梁,還有的人敘了一杯又一杯熱茶,政事堂的門開開合合冷風時不時灌進來,吹得趙懷民手腳冰涼,他沒有看到張賀,轉頭對著最近的同僚問道:“已是下值,大家怎麽不走?難道張大人還是其他大人還有其他要事吩咐?”

他那雙無辜大眼詢問著一旁人,被cue的人渾身一震,扭動著脖子緩緩回頭,傻笑道:“沒事沒事”

“大家就是手裏頭有些活沒忙完,脫不開身。難道趙大人忙完了?”

他盯著趙懷民懷裏那一尺高的年報不禁咽了咽喉頭,隨口提了一句。

誰知那人漫不經心地回道:“原來如此,在下剛好幹完了,既然大人們沒有其他要事吩咐,天色已晚,若是宮門落鎖可就麻煩了”

他說著說著就開始拾掇東西,一副要下值的樣子,其餘人瞬間來精神了,交頭接耳,氣氛還算融洽。

“諸位大人辛苦了,時候不早了,瞧著時辰宮門快落鎖了,小子先行離去,還望諸位見諒”

他色愈恭,禮愈敬,遙遙一拜,即使累了一天,人家氣度依舊不凡如君中修竹,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大家聽到這話,三三兩兩打了招呼:“客氣,趙大人真是客氣”

“趙大人也辛苦了一天,不必如此多禮”

“就是就是,大家都辛苦”

千穿萬穿馬屁拍不穿,畫風突變,差點變成了拍馬屁現場,趙懷民嘴角牽出的那點弧度從離開吏部政事堂大門那一刻起,就重重地拉平了。

他攏了攏披風,感受到懷裏的牛皮水袋子的炙熱溫度,深深嘆息了一句:這鬼天氣真冷,要不是有熱水袋和湯婆子,他這破敗的身體怕是熬不住今年的冬天。

盛京的房價很高,高到他現在只能住到杏園,杏園是皇帝賞給他的宅子。

杏園是個二進院子,前後院一共十個屋子,自從娶妻後,巴掌大的地方顯得不夠看。

為了彌補妻子的童年,他將許春風兩口子也接到了杏園,冬日裏一家人倒也歡樂。

這不,他剛步行至宮門口,老遠就看到了躲在茶寮裏左顧右看的大舅哥許春風。

“這裏,懷民!”

顯然許春風也第一時間註意到他了,這才忙著打招呼。

許春風望著少年單薄的身子骨,即使穿著厚厚的披風,也難以遮擋寒風凜凜,行走間還時不時地捂著嘴。

他忙上前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妹婿。又是一個湯婆子。

凝視著粉色湯婆子,他嘴角漾出好看的弧度,含笑道:“小子已經有了,大舅哥你瞧著也有點冷,不如留下?”

大舅哥?許春風每次聽到這稱呼就渾身難受,索性直接攤牌:“懷民阿,咱們年紀相仿,你一口一個大舅哥聽得我臉躁得慌,渾身不自在,不如跟著棠棠叫我哥哥或者許大哥也行…”

少年乖乖點頭,乖巧喊道:“好的,許大哥”

“今日怎得過來了?”

縣衙來了新上司,他們應該比較忙,怎會有時間來這裏等自己下值?

其實趙懷民還真不習慣有人等他下值,以前都是他去辦差事順路去許家坐坐,眼下剛成親沒多久,多少還沒有習慣這個“夫君”角色。

成家了,就要對妻兒老小負責,看來以後得改改一些毛病,他心裏暗暗冥想著。

許春風將湯婆子塞進妹婿手裏,堪堪松了一口氣,兩人邊走邊嘮家常:“日子愈發冷了,棠棠怕你遭不住,反正9衙門也在這邊,我正好順路等等你”

“對了,新來的縣令如何?”

“在吏部還習慣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問候一下對方近況,見彼此遽然同時說話,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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