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趙懷民當即指出:“眼下衛家忙著料理衛明輝科考的事情,大抵不會盯著燕小娘”

“聽產婆說:她產期將近,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聽到這話曹焦驟然看向眼前這個直逼自己下顎的少年,露出一抹笑意:“不破不立”

“你這法子挺大膽,不過一勞永逸的法子最保險,這件事交給我辦就行了”

“小小年紀有如此眼力屬實不易”

接下來的事情就該他這個親兒子去做,這些東西全靠懷民去搜集,真難想象他到底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又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望著這些證據,一直離自己這麽近,這孩子心細如發,心思純正,沒有下場考試倒是有些可惜,啞聲問道:“你的才情,我看在眼裏,現在報名考試還來得及”

趙懷民搖搖頭,澀然一笑:“趙家現在是容不下第二個趙恣”

“若業必求滿,功必求盈者,不生內變,必招外憂”

趙二夫人已經誕下一子,繼子那般優秀,趙恣的存在變成了威脅。

若是趙懷民再冒個泡,狗急了也會跳墻,更何況是豺狼?

這麽一說,曹焦好像明白趙懷民為何這般低調內斂,原來是形勢所逼。

“難道要一直躲著不成?”

那孩子才垂髫之齡,他準備讓到什麽時候去?趙恣的才情確實是略有耳聞,尤其是出了孝期後,他經常到處參加詩會,才名遠揚,甚為出色。

科舉不是考名聲,主要是考秉性和真才實幹。古往今來,有才情者甚廣,有關系者繁多。

他能保證趙恣有生之年金榜提名?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最重要的是:衛明輝今年似乎十分自信”

只要他下場考試,衛家人多少收斂些。

而且他與堂弟商量好了,就考童子科。

童子科招攬的考生直轄於天子,不用經過縣試、府試,衛家伸手的機會很少。

只要他走出去了,趙懷民就會走成年科舉。

兄弟倆互相扶持,互相照顧,自從趙二伯有了老三後,對堂弟投入的精力越來越少。

堂弟算是攢夠了失望,全身心投入學習,這三年他們一直在偷偷努力。

白天衛氏總是以各種理由叫堂弟做這做那,要麽抄寫孝經三百篇,抄寫三字經三百遍,抄寫及第謠N遍.....

美其名曰:為孩子祈福,為老太太祈福,又為死去的二伯母祈福,理由千奇百怪,應有盡有。

長此以往,趙恣算是摸清了那個女人的真實目的:不希望他讀書識字,還經常樹立慈母形象,在別人面前給他送好吃好玩,金貴的衣服。

曹焦有些感傷,呢喃著:“若是朝中都是衛明輝之流,百姓怕是沒有好日子”

“我兒倒是猛,可惜猛過頭就是莽,不適合當官,適合帶兵打仗”

就像他一樣,有勇無謀,適合當個打仗的兵或者將軍。

趙懷民笑了,雙目彎彎,輕笑道:“大人不必自哀”

“江山代有人才出,只要我們大部分人心存善念,心裏裝著百姓,社稷就有希望”

百姓有生存的信仰,臣子有忠君愛民的思想,君主有“君民如魚水之情”的執政理念,大家的日子還是可以湊合。

曹焦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跟了我幾年,傑哥兒身體倒是愈發硬實,你這身板怎得越來越輕減?”

個子長得迅猛,就是身形太單薄,遠遠瞧著像一個紙鳶隨時隨風而起。

說來也奇怪,懷民和傑哥兒這孩子吃食都是一個標準,如今兩廂對比,懷民長相愈發出眾,身形也漸長,就是文弱纖纖,寬袖套在身上不顯肉,他家頗有點“虐待刻薄”的嫌疑。

少年拿著曹老爺的手搭自己臂膀上,唇瓣染起清淺的笑意,淺淺笑道:“小子就是不顯肉,吃得不比崇傑少,您摸摸這裏是不是硬邦邦的?

這三年曹焦索性將三個小蘿蔔頭當士兵去訓練,早起出操,午間練拳、練棍術、練刀術、騎馬術等各個技能,晚上實戰,互相搏擊、三對一對練、賽馬等作戰練習。

他們活動時間長,耗費體力精力大,飯量自然噌噌上漲。

趙懷民也練就了一身肌肉,現在也習慣了早起練練劍術或者打打拳。

“確實不錯!看來老夫這些年的努力沒白費,你們都是好樣的”

“崇傑那裏多虧有你看顧,我省心不少”

他確實欣賞眼前這個少年,眼裏清正,沒有什麽花花腸子,待人真誠。

趙懷民連連表態,勾唇笑道:“哪裏哪裏,這都是應該的”“小子日日受您照顧,總想做點什麽,這樣心裏舒服些”

他知恩圖報,不求未來,只爭眼下,能回饋一點是一點,畢竟誰也不知道將來和意外那個先來。

曹焦一笑,絡腮胡子擠在臉上,少了些戾氣,多了些柔情,語氣和緩道:“好孩子!”

“時間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他想靜靜,趙懷民自是無一不應,連忙將空間讓給曹焦,吸收今晚看到的一切。

拐角出了二進門,腳步聲先至,說話聲緊跟其後,趙懷民靜等來人說話。

他望著那人,那人望著他,久久不曾言語。

“去我那裏?”

“嗯嗯”

趙懷民在前面走,曹傑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等進了耳房,他將小茶壺從火爐子上取下來,噗噗~

壺蓋被熱氣吹得噗噗叫,擦出清脆的響聲。

感受到崇傑身上的寒氣,趙懷民下意識地凝眉不展,轉身將熱水倒進了湯婆子裏,左右手倒騰一會兒,見溫度適宜。

這才湯婆子塞進曹傑的手裏,抿唇道:“怎得不進去?”

顯然猜到了好友在外頭呆了許久,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到了。

曹傑垂著腦袋沒說話,手輕輕一動,便將湯婆子掀翻在地。

趙懷民剛把熱水倒進竹杯裏,聽見動靜,瞥了一眼在地上打滾的湯婆子,呢喃著:“若是感冒了,伯父又要操心失眠,你忍心?”

“這湯婆子我用過,沒有女孩子用過,你別鬧”

他又將湯婆子塞進好友手心,順便試了試手溫,曹傑手心確實有點冰涼徹骨。

曹傑倒是沒有再扔掉湯婆子,撅著嘴,不知道在想什麽。

噗嚕嚕~,很快他又收到了一杯熱水。

趙懷民離他近,半靠在桌子上,雙手在竹杯處左右摩挲著,逆著燭光,茶氣夾著水氣雲霧繚繞,看不清好友的神色,倒是那根根分明的睫毛一顫一顫隱隱可見。

柴火嗶啵嗶啵響,掩映在兩人臉上,外頭北風肆虐,吹得房門吱吱叫,挾裹著陣陣雷鳴般的鼻息聲。

隔壁是守門的老大爺和他兒子下榻處,與趙懷民這裏大小差不多,蓋因鋪了一層稻草簾子,再弄了個小火盆,甚至還要保持通風,所以這裏沒有特別冷。

甫一進屋,曹傑那牙齒也不嗞嗞叫,小臉開始泛紅,氣色漸漸恢覆正常。

他動了動嘴角,冷不丁來了一句:“哼!你倒是挺會享受”

趙懷民不禁瞅了瞅自己的茅草屋子,窗明幾凈,只有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兩個缺腿長凳,四周鋪了一層稻草簾子,外加一個自制的小火爐,最顯眼的還是自制稻草木板床上擺滿了書籍。

確實沒什麽特別之處,不免自嘲道:“若是一直這般享受,甚是美哉”

可惜....世人都為碎銀幾兩壓彎了腰,他也不例外。

曹傑唰一下擡頭看向好友,一身補丁,滿床詩書,卻難以遮掩其兩袖清風之風骨。

眸色漸深,轉手將手中的熱水一飲而盡,他這才打開話匣子:“可惡,要不是為了我爹,我非要殺了那人不可”

“小時候爹爹外出學藝,母親早逝,每日醒來都是爺爺在床邊餵我羊奶,哄著我,陪著我,他下地就把我放到田坎上,給我采野果子吃,他下河就把我放鄰居家,回來時兜裏總會踹著各種各樣的零嘴兒,爺爺長得孔武有力,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傷我,所以我經常裝疼,以此獲得爺爺的小零嘴...,後來我長大些,爺爺開始老了,經常這疼那疼,每每回家我都會帶一些小零嘴,看看爺爺臉上憨態可掬的笑容,才明白:老小孩、老小孩、他老了也成了小孩”

他鬧,也許不是真的疼,只是需要孩子的關心和關懷。

就像小時候的孩子一樣,需要雙親全部的愛。

這是雙向奔赴的愛,也是他人無法替代的愛。

故而....,曹傑一直無法從失去老爺子的陰霾中走出來。

男人很少露出小鹿般受傷的一面,除非那個人是時間也抹不到的摯愛。

無關乎愛情,只是血脈相連、骨肉相親的親人。

趙懷民腦子裏徒然想起趙庶祖太爺的音容,老爺子腰身一直佝僂著,雙眼混沌,直到看到他們時,眼神總是清亮,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真的笑意。

常常拉著他們的手久久不放,有時候喜歡家長裏短,在街頭的榆錢樹下納涼,聽著東家長、西家短,一坐就是一整天,還喜歡哼唱戲曲,沒事就唱給路邊的小孩聽。

小孩子們無禮打鬧,他也不惱,笑呵呵著咿咿呀呀,十分精矍。

他沒有原主的記憶,腦海裏沒有趙老爺子的樣子,有記憶以來,只有從趙庶祖太爺身上感受到一絲爺爺般的慈愛。

趙懷民閑暇時也會去看望老太爺,有時候帶些果子,有時候帶些吃食,更多時候幫老人修理家具。

今年的寒潮特別刺冷,他還特意給老爺子裝上了稻草簾子鋪在臥室,弄了一個火籠子,就怕冷著老爺子。

他懂他的孺慕之情,更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