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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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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趙恣緊繃繃著下顎,抿唇道:“兒子省得,父親要不去躺會兒?”

又到了夏日,衙門各項差事繁瑣纏身,趙永祿忙不疊機,每天看不見人影,再見已是滿臉青茬胡子,眼窩出現淚溝,滄桑極了。

趙永祿經歷了一場心驚膽戰的生產風波,他這會兒屬實睡不著,心有餘悸:“廚房裏溫著吃食,咱們父子倆吃點”

趙恣點點頭表示讚同。

這話也是說給丫鬟婆子聽,飯菜很快就端上來。

父子倆正在用飯,急促的腳步聲在外間逼近,靠近門口突然沒了。

趙永祿含了一口綠豆湯,往外頭走去,還不忘低聲囑咐自家孩子:“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餓壞了”

臨走前,他滿臉關心,眼神裏滿滿地都是兒子。

主仆倆往書房走去,“那邊又出什麽幺蛾子了?”

常安:“說是孩子身體不好,要看大夫”

他小心翼翼地昂著頭仰視著自家主子,意有所指。

趙永祿眉心蘊著冷意,見四下無人,也不敢大意,只是加快了腳步往書房走去,

甫一進門,便對著心腹低低道:“昨兒不是才看”

言語間十分不耐。

常安伏低做小,掏出火折子點亮了油燈,屋裏頓時就亮堂堂。

他輕輕走到自家老爺身邊,小聲道:“說是孩子又發燒,反反覆覆,還得大夫坐堂仔細瞧瞧”

“呵”

“什麽東西!以為爬上那位的床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人家要是真喜歡早就納入府中,還會這般偷偷摸摸,不過貪圖新鮮”

趙永祿掐滅了燈芯,看了一眼常安,神情晦暗不明,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主仆倆靜默著,氣氛好像陷入僵滯中。

良機,趙永祿又發話了:“曹老爺子那邊有消息嗎?”

常安:“章順回話說是老爺子身前中了一箭,情況怕是不太好”

“歹人的馬車已經被繳獲,收入衙門,暫時沒有什麽發現”

“現場出了已經死去的車夫,人像已經發布出去,掛在城墻邊,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認領”

說起這事,趙永祿神思遠游,不知怎得突然來一句:“那邊今兒有動靜嗎?”

常安不明所以,想起下人的話,沒有猶豫,回稟道:“說是今兒吃了些酒水,一直未曾踏出院子”

趙永祿:“那可就奇怪”

曹家在曲水縣一向風評不錯,到底是誰想殺死老爺子呢?

“去請暗巷的陳跛子一趟,坐我的轎子,不可大張旗鼓,直接去那邊”

近日真是多事之秋,為了萬全之策,還是坐自己的安全。

常安剛走到門口,臨門一腳,趙永祿又提點道:“你親自去,切記萬不可鬧得人盡皆知”

先讓那邊風光幾日,等小混球走了,自有法子收拾他們。

送走了常安,趙永祿閑不住,準備收拾些貴重物品去看看曹老爺子。

須臾,菡萏院那邊又亂了,吵吵嚷嚷聲依稀可聞,他皺著眉頭往那邊奔去。

“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

“屋裏怎麽了?”

丫鬟婆子手裏又是沾滿血水的帕子,又是熱騰騰的開水,他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不快請大夫!”

“四喜!”“四喜!”

怕他們不知道情況,趙永祿站在門口振聲喊著家生子四喜。

四喜很快來了,回話:“稟老爺小的在呢,還請吩咐”

“快去請聖手看看,錢老那邊估摸著沒時間過來,你拿著我的府牌速速去請府牌。一刻鐘內我要看到人”

他言辭咄咄,說話十分生硬,扶著門框瞧著十分疲倦。

四喜領了命令,自是不敢耽誤,火急火燎地往西街青衣巷走去。

去了馬廄,剛好看到自家馬車駛出大門,不禁腹誹:“呸!真是倒黴”

“好哥,這馬車去哪裏了?老爺說,菡萏院那邊好像又出事兒了,要去請聖手來看看”

他伸著腦袋往裏頭看去,確實沒有其他車,就連衛家那漂亮的馬車也不見蹤影。

他有點發愁,仍不死心,追著飼馬員吳好問道。

吳好好不容易清閑些,窩在棚子的草垛裏嘟囔著:“都出去了”

“你還是另想他法”

棚子裏不一會兒鼾聲四起,蚊子嗡嗡嗡叫,月夜高懸,吳好睡得香甜,菡萏院那邊的動靜絲毫不影響他的睡眠。

眼瞅著時間快到了,四喜也不敢耽誤,追出府只能邊走邊打算,看能不能蹭車。

菡萏院裏,趙恣乍一看見自家父親,就擁過去,眼淚汪汪。

“爹,大夫怎麽還沒來?”

他已經失去妹妹了,可不能再失去親娘,今日也不知怎麽了,大夫老是姍姍來遲。

拖得越久,對產婦來說是生命考驗,每一份每一秒對趙恣來說都是煎熬萬分。

趙永祿將人抱進懷裏,拍拍孩子的肩膀,輕輕安撫道:“為父已經差常安去請聖手了,別擔心”

“婦人生產都會排惡露,應該沒事”

趙恣仰著頭,疑惑道:“母親生我時,也是這樣”

他爹下意識地看向外頭,漫不經心地駭首算是肯定了趙恣的想法。

這時屋裏頭有細細碎碎的說話聲,引得父子倆留心。

“夫人,您別動”“大夫大夫馬上就來了”

柳氏眉頭攢動,擡眼望著進進出出的丫鬟婆子,渾身很快恢覆了痛覺,她痛得已經沒有感覺了,只覺著:下半身好似輕飄飄的,軟綿綿的,又好像被人極限拉扯著,一陣一陣疼痛不停地絞弄著她的身體。

她疼得眼淚橫流,氣弱游絲,妄圖坐起來,奈何揚起來的腦袋瞬間就歪倒在枕頭上,素日裏挽挽而就的秀發此刻黏糊糊地貼在臉上,濕噠噠地撲在蒼白的面頰上。

王氏一直在用手帕擦拭著面頰,手心,不曾停歇,都快折騰掉半條命,柳氏終於醒過來了。

柳氏:“把、把孩子、抱抱過來、、我看看”

短短一句話好像用盡了柳氏渾身力氣,雙眼直勾勾地看向不遠處的紅色繈褓,死死咬著嘴角,瞪著眼睛就這麽望著那裏。

王氏臉上試圖勾起笑,“恭喜夫人,是個千金”

“白白胖胖可精致了,您先把這參湯喝了,等恢覆些力氣,奴婢就把小小姐抱給您”

柳氏依舊不死心,癡癡地望著繈褓,淚水從眼角溢出,這一幕被趙恣看見。

他目光微動,斂了異樣情緒,徐徐走到床榻,握住親娘的手,撒嬌道:“母親先把這湯喝了,兒子就給你看妹妹”

柳拗不過兒子,只得小口小口喝了湯,眼神責怪,嗔怒道:“產房這般汙糟地,可不是你呆的地方,快些出去吧”

她推了推,兒子沒動,趙恣怕她又使勁兒,直接按住親娘的手,輕笑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來,兒子不怕”

“當初兒子就是從這裏抱出去的,這麽多年過去了還生龍活虎,想必還是母親庇護得好”

柳氏見他這麽說,沒有看到丈夫,卻見外頭有個影子在攢動,神色微漾。

王氏看向自己小主子,希望能想個法子不讓柳氏暫時見到難產而死的孩子,生怕引起她的情緒崩潰,無法控制的血崩。

“快些出去把妹妹抱過來我看看”

趙恣含笑道:“這可不成,老太太還在祠堂等著呢”

說話間已有丫鬟進屋將繈褓抱走了,柳氏目光跟著丫鬟走,整個身子都快探出床外。

還是趙恣摟著才沒掉下床。

“我好累...”

粘膩的觸感直擊趙恣的腦門兒,血腥兒縈繞在床邊,他目睹著自家親娘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丫鬟婆子慌亂地不停換墊褥。

他雙手死死地握住那雙溫暖的手掌,臉上露出母親最喜歡的笑,“母親,今兒還早,你可不能偷懶”

“你還沒給我煮蓮子粥,我不吃蓮子粥睡不著”

“母親,聽話”“別睡,我我馬上把妹妹抱給你看”

他眼睜睜看著柳氏那雙好看的柳眼一點一點闔上,用盡了力氣將雙眼撐開,可是那眼裏再也沒有盛滿星河的景象,再也沒有映出他的模樣。

趙恣用雙手抱住親娘,慟哭到額頭青筋若隱若現,眼淚橫流。

房間外的趙永祿終是進來了。

他踟躕在門口,久久不曾挪動一步。

很快常安回來了,帶著女醫聖手陳珂,四喜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大夫這邊請”

將女大夫送到了門口,常安止步於此。

“大夫,您快去看看我夫人”

“嗯,大人勿急,草民這就去看看”

打了招呼,陳珂這才著手問診,甫一進門,便見屋子裏有個五六歲大小的孩子,正撲在床前哭得不能自己。

她用手帕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噴灑了一些清酒,收拾妥當才往裏間走去。

“這是我家大公子”

王氏斂了哭腔,連忙鞍前馬後,給女聖手搭把手,好不容易把到脈,一屋子人都一臉希冀。

大夫翻了翻柳氏的眼皮,摸了摸脖頸的脈,最後又用銀針刺了刺腳底的穴道。

柳氏沒有任何回應,陳珂搖搖頭,遺憾道:“貴夫人早已仙逝,草民無力回天”

言語間很是無奈。

盡管早有心裏準備,趙恣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聞此言,他腦子一片空白,踉踉蹌蹌地跌坐在塌邊,雙目失去了色彩,往柳氏的懷裏縮了縮,嘴裏碎碎念叨著什麽。

王氏見不得自家公子這樣軟糯,忍著悲痛,送聖手出門。

“大人,貴夫人已經走了,還請您節哀”

陳珂見過太多的人情冷暖,生離死別,時間長了,人就麻木了,她嘴裏說著遺憾,臉上卻無一絲悲傷情緒。

趙永祿眼眶赤紅,右手扶著桌子,別開臉,語氣悶悶:“常安,你替我送送聖手”

他悲嗆的樣子無語凝噎著,整個人佝僂著腰身,被屋裏的燭苗拉長了身影,遠遠看去像極了一頭茍延殘喘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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