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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杜旅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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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鋒早上例行巡視陣地,沒瞧見許一霖。他就問陳黏米,陳黏米說許一霖昨天守的夜裏的班,這會兒多半換下去睡覺。杜見鋒心裏有點空,就往輕火力們的散兵坑走,結果還是沒找到人。

「賀覺民!」杜見鋒喊。

「哎,來了,旅座」

「你徒弟呢?」

賀覺民往四下看看,他剛換去守早上的陣地,還沒把事情在腦子裏捋直。他站著琢磨了一會兒,一拍腦門:「嗨,小許跟著汪淇通抓魚去了,老汪說這附近有個湖,他瞧了有魚,中午給加菜,小許換回來睡不著,就跟著老汪走了」

「許一霖抓魚去了?去湖裏?」杜見鋒一把揪住賀覺民的衣領子:「他下水了?他不能見水!」

「….啥?」賀覺民懵了,不能見水是啥意思?

「老子跟你他媽說不清楚!」杜見鋒松了手,轉身就往水塘跑,他不知道怎麽慌成這樣,腳底下跑得生風。他就記得許一霖跟他說過自己不能見水,見了水就死,這才來投湖自盡。他都死過一次了,自己拼了命給他救回來,這回要再死一次……杜見鋒覺得自己手直哆嗦,他得快點,那小子是一點都不會水,出了事連個撲騰的本事都沒有。杜見鋒跑得飛快,他的配槍和子彈盒都被顛得嘩啦嘩啦響。

許一霖跟著汪淇通抓魚是自願來的。他沒守過夜,陣地上守夜可跟在家熬著不睡覺不一樣,整個人高度緊張,時時刻刻註意著對面日軍的動靜。他下了夜班,腦子裏繃著的弦兒卻還沒松。躺在通鋪上翻來覆去是一點兒都睡不著。他折騰半天,怕給別的睡覺的戰友吵醒了,就出來在陣地上溜達,看見自己師傅和一個綠色背心,背心後面縫個大紅十字的人說話。他走過去,那個紅十字就回頭,笑著說:「喲,小許,胳膊好了?」

許一霖借著一點熹微的晨光仔細打量紅十字,想起來這是新兵那會兒給自己胳膊擦藥的軍醫。他笑笑,又下意識的摸摸胳膊:『好了,謝謝您』

賀覺民問他:「小許,下了守夜咋不去睡覺?」

許一霖實話實說:『睡不著』

軍醫跟賀覺民就一塊兒樂,他們倆是老兵了,從這時候過來的,知道許一霖這是一宿繃著弦兒沒緩過來,軍醫就拍拍許一霖的肩膀:「要不跟我上那邊的湖看看,我瞧著裏頭有魚,正琢摸著抓幾條加個菜」,賀覺民也說:「你要不困就跟著活動活動,換換腦子就好了,回來再睡覺」

許一霖正想著趕緊找個法子讓自己睡覺,這麽一聽趕緊點頭:『成,成,我跟您去』

汪淇通就領著許一霖走了。

汪淇通人如其名,對水性特別的通。他老家沿海,打小兒就在海裏河裏摸魚捉蝦,靠水吃水。他參了軍,被安排進醫務營做醫療兵,學滿了一年就被分到陸戰軍當軍醫。他人挺好,從不把那點緊俏的金雞納霜和盤尼西林當成私貨扣下,即便他有這個便利;他也絕不會不救那些沒救了的傷兵,哪怕是往他們臨死前的嘴裏送一口糖水,汪淇通都要一板一眼的餵給他們。他慈悲,心善,臨死的兵他都要和人家說幾句話,拉拉家常,問問老家的特產;等那個傷透的兵閉眼死了,汪淇通轉臉就會忘了剛才死人跟他說了什麽。他不是記不住,而是死的太多,沒腦子記。他老家是沿海的,他想自己死的時候直接跟人說我家在海邊,五個字,他就能走完這一輩子。

杜見鋒緊著狂奔,跑到了那個湖邊。果然看見許一霖水面上就剩下個腦袋。他心裏一慌,也沒顧上脫外衣,直接就往水裏紮。水其實不深,許一霖半蹲著摸魚,才顯得人整個泡進了水裏,杜見鋒下了水,也沒顧上這水才齊腰深,直接跑著去了許一霖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許一霖正摸得開心,猛不丁的一陣水響,又被死死拽著,他疼的一激靈,站了起來。杜見鋒看著許一霖站起來,才反應過來這湖其實才齊腰深。許一霖揉著胳膊,那上面勒出來四條手印子。他一面揉一面氣哼哼的罵:『杜見鋒,你有毛病?』

「你他媽才有毛病!」杜見鋒楞了一會兒,突然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急躁,這事情不對,肯定有環節出錯了。他杜旅長不該陣前失驚,他聽見賀覺民說許一霖下了水,立刻就慌亂了,沒顧頭沒顧尾的就跑了來。現在許一霖沒事兒了,也沒再溺水,按理說杜見鋒應該心放回了肚子裏,可他現在更是能聽見自己鐘鼓一般大震的心跳。許一霖脫了上衣褲子,穿著裏面的軍用短褲,光著腳,踩在齊腰的水裏。早上挺冷,他脫個幹凈,身子一出水馬上就被晨風吹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是,他的肩膀真是寬,腰是真的窄,他的淺銅色的皮膚上滑溜溜的都是水汽。杜見鋒站在水裏,覺得自己心臟跳得很急,他擡起手,不知道輕重的掄上許一霖的腦袋,把個人打得跌回了水裏。許一霖挨了這麽一下,急了,站起來就要揍杜見鋒,杜見鋒任由許一霖有樣學樣的給自己腦袋一下。他這時候楞著,不知道躲,結結實實的挨了一巴掌。許一霖的手實打實的觸到杜見鋒溫熱的頭皮和沾著塵土的頭發,他那一下掄出去,突然想起來這個站著挨揍的人其實是他們旅座,許一霖有點怕杜見鋒發火,趕緊伸手揉他腦袋:『旅座,你怎麽不躲躲?』

杜見鋒被許一霖沾著水的手揉上腦袋,這才回神,他都忘了自己吃了個巴掌。杜見鋒沒說話,只是自己擡手揉揉,他又看見許一霖光著的上身:「你他媽….你小子趕緊把衣服穿上,這早上還涼,讓你打仗來不是讓你養病來!」杜見鋒越說到後面越是中氣十足,他已經從剛才的晃神中緩過來了。許一霖就點點頭。從遠處水深的地方鉆出個腦袋,汪淇通舉著一條魚招呼許一霖:「哎哎!小許!這兒有魚!快來快來!」

杜見鋒沒等許一霖說話,朝著那邊就喊:「汪淇通你個海邊兒上的人,別揪著旱鴨子下水,出了事老子看你怎麽辦!」他說完,也不管許一霖,直接踩著水走了,到了岸上看見一團衣服,他只當是汪淇通的,一腳踢進水裏洩憤。許一霖跟在後面,看旅座一腳踹了一團衣服下水,立刻就急了:『杜見鋒!你把老子衣服踢水裏幹嘛!』

「啊?」杜見鋒不知道,他看著許一霖從水裏撈衣服,他現在全身都暴露在空氣裏了。杜見鋒覺得自己又開始了絕不正常的心跳。他看著許一霖上岸冷得打哆嗦,趕緊脫了自己的外衣給許一霖穿上:「有換洗的衣服沒有!」

『昨兒剛洗了,就剩這麽一套換的!』許一霖氣哼哼的。

「跟老子回去,老子還有幹凈衣服!」杜見鋒一面說一面轉身,他現在身上可熱了,熱的恨不能跳進湖裏找汪淇通抓魚。

許一霖跟著杜見鋒回了指揮部,那是杜見鋒自己的單人兵坑,裏面東西齊全,也都是打仗時候的東西,彈藥箱,電臺,發報機,一張光板行軍床和一張桌子,兩把折疊椅。杜見鋒按著許一霖坐到椅子上,又給他找毛巾擦身。許一霖接過了毛巾,開始擦身上的水。他一路跟著杜見鋒回來,身上的水都被吹得七七八八幹了。他擦完了就把毛巾隨手扔在杜見鋒床上。杜見鋒又給他找衣服,幹凈的軍需襯衫,褲子。許一霖穿上,又把手裏濕淋淋的衣服卷成團:『我衣服幹了就還你』,他一面說一面出了兵坑,他心裏也跳得厲害,尤其是當他穿上杜見鋒那身衣服的時候,他跳得最厲害。杜見鋒的衣服上有很淡的煙味和杜見鋒的男性氣味,那是洗不掉的,或者說,根本沒認真洗。許一霖覺得自己不大正常,他趕緊往通鋪走,咣當一下翻上自己的鋪蓋,聽見了自己如雷的心跳。

許一霖跟著杜見鋒回了指揮部,那是杜見鋒自己的單人兵坑,裏面東西齊全,也都是打仗時候的東西,彈藥

箱,電臺,發報機,一張光板行軍床和一張桌子,兩把折疊椅。杜見鋒按著許一霖坐到椅子上,又給他找毛

巾擦身。許一霖接過了毛巾,開始擦身上的水。他一路跟著杜見鋒回來,身上的水都被吹得七七八八幹了。

他擦完了就把毛巾隨手扔在杜見鋒床上。杜見鋒又給他找衣服,幹凈的軍需襯衫,褲子。許一霖穿上,又把

手裏濕淋淋的衣服卷成團:『我衣服幹了就還你』,他一面說一面出了兵坑,他心裏也跳得厲害,尤其是當

他穿上杜見鋒那身衣服的時候,他跳得最厲害。杜見鋒的衣服上有很淡的煙味和杜見鋒的男性氣味,那是洗

不掉的,或者說,根本沒認真洗。許一霖覺得自己不大正常,他趕緊往通鋪走,咣當一下翻上自己的鋪蓋,

聽見了自己如雷的心跳。

杜見鋒後來就去軍部開例會,他今天很煩躁,在軍部的一整天看誰都不順眼。但他本來不該這麽煩,因為今

天他要求的東西都有了回信。山炮給滿了基數,又撥了七八挺重機槍和一個全新的火箭筒。到了下午他動身

回前線,手裏攥著領軍需的條子,心裏還是一樣煩。他煩躁,煩躁了一整天。跟著他的陳黏米挨了三次罵,

根本不知道他們旅座到底怎麽不高興了。杜見鋒就是生氣,憋火,從軍部回來的路是杜見鋒開的車,他快把

車開得起飛了。路上碰著幾個美國人在路邊抽煙,杜見鋒下來跟他們拿銀元換了幾盒。但他沒心思抽,他覺

得滿腦子都是個影子,唱著戲,跳了湖。他想起來那個影子站在他的床邊上擦身子,頭發上沾著水汽,透氣

孔照進來的一線的日光讓那點水汽變得透明。杜見鋒覺得自己兩腿之間猛地一漲。「我操!」杜見鋒開著開

車突然吼了一聲,把副駕的陳黏米嚇得一激靈。陳黏米看著旅座把手狠狠拍在方向盤上,他想跟旅座說我來

開吧,可他又怕現在張嘴旅座就把他彈壓了。陳黏米不長的人生裏就最崇拜杜見鋒,他心甘情願給杜見鋒當

個跟班的,他是杜旅長的死忠。所以旅座那邊的車開得直飛,陳黏米也大氣兒不敢喘,哪怕後來到了陣地,

陳黏米把隔夜的飯都攪著胃酸吐了,他也不敢說旅座一句不好。

回了前線,天都黑了。守夜的兵就位,沒夜可守的兵就摸進戰壕裏睡覺。陣地安靜下來,就能聽見火堆發出

的劈劈啪啪的聲音。杜見鋒進了自己的兵坑,早起許一霖扔在他床上的毛巾還在枕頭邊擱著。杜見鋒不知怎

麽的就坐上了床,拽過那條毛巾,又扔回原處。他兩腿間漲得發疼。他一屁股滑到了地上。

許……許一霖!杜見鋒覺得自己中邪了,他這一天腦子一直沒停的只想著許一霖。他把手伸進褲子,摸到自

己男性的欲望膨脹得滾燙。許一霖擦過身子的毛巾在床上扔著,杜見鋒鬼使神差地抓過來蓋在臉上。沒有氣

味,本來也不該有什麽味道,他許一霖又不是個女人,又不會塗脂抹粉,能有什麽味兒。杜見鋒扇了自己一

個嘴巴,他迫切的需要想起女人柔軟的細腰,女人雪白的奶/子和紅潤的乳/頭,他要讓中了邪的自己趕緊回到

正軌。他想起來軍隊裏偷偷摸摸流傳著的桃色畫報。女人,女人,女人!杜見鋒上下擼/動著,他腦子裏寫著

女人兩個字,但身上卻沒有反應。他根本沒有想要/射/出來的欲/望。他把毛巾蓋在臉上,想象這是件女人的

衣裳。但他腦子裏卻只有許一霖這個男人。他蓋著毛巾,想著下午在湖裏許一霖光著的上半身,那精瘦,肩

膀上有點肌肉,略微硬實的胸膛。胸膛上滾著水珠,直接又落回了湖裏。杜見鋒很幹渴,他巴不得那水珠掉

進自己嘴裏。許一霖寬肩窄臀,淺銅色的皮膚在水裏滋潤得閃耀;他身上還沒有打仗留下來的刀疤與槍眼,

他是個幹凈的,健康的,完整的男人!杜見鋒深深地吸氣,他覺得毛巾上開始有許一霖的氣味了,是一只洗

得幹幹凈凈的動物的氣味。杜見鋒覺得自己下腹比剛才還緊,還酸,他的心臟跳得跟擂鼓一樣。許…一…許

一霖,許一霖!他終於在這樣憋悶的吶喊中射/了一手,腥膻的氣味在他的兵坑裏彌散。舒服,真他媽舒服,

他此刻身心愉悅。杜見鋒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粗氣,他沒站起來,摸著褲兜裏的煙點上。他抽完了一支,

再點一支。他沒去洗手,任著經葉在手上變幹。他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自己這不是中邪,是他媽動了心了。

第八章 【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

杜見鋒還沒等到捋清楚心裏話跟許一霖說,仗就打起來了。

先是炮擊,日軍擅長小山炮,嗖嗖的飄過腦袋,在陣地上炸開。威力不大聲音巨大,把人炸的什麽也聽不清楚。暈頭轉向。炮擊之下是掩護著側翼小隊渡江的佯攻部隊。杜見鋒最恨這個佯攻的打法,日本兩個師團不知怎麽訓出來的,佯攻部隊沈默的渡江之後,變戲法一樣掏出各種拆成零件的重武器,在子彈橫飛炮彈無眼的灘塗上迅速組裝,然後兩三人一組扛著進山。他們進山永遠是小股,永遠沒有大目標,杜見鋒的旅上千人,永遠是狗爪子拍螞蟻。大部隊拆散成小零碎需要相當優秀的組織性和服從性,日軍在這一點上特別擅長,因為你永遠捉不到他們的長官。發現了三人小組之後即便是擊斃了,馬上還會有下一個小組緊跟著上來。像戰地的螞蟻搬家,永遠不知道螞蟻頭子在哪裏隱蔽,或者人家根本沒過來;也永遠不知道這一組人之後還有多少個小組後續跟著。一幫子人呼啦啦的撲過來是很好打的,有個戰爭術語叫「全殲」,但是小股兵力就不能說全殲,至少,你打死的這三兩個兵只是他們幾百上千個兵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日軍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功力發揮到極致,他就是微不足道的螻蟻,在砂石泥土中穿行。然而這麽微不足道的螻蟻,已經屠殺了半個中國。

許一霖跟著賀覺民,他這是第一回上戰場,賀覺民帶他做排頭兵。排頭兵也學日軍的樣子,是分散的,他們要守第一防線左右兩側半公裏的射擊死角,以免有人鉆進來子彈又打不著。許一霖身上背著三條彈鏈,腿上綁著軍刺。賀覺民在前面弓著身子小跑,他就在後面跟。他根本打不出去子彈,因為他跟他師傅找了十分鐘還沒有看見一個日軍。賀覺民一到戰場上就狠厲起來,他來回的掂著手裏的槍,往地上啐吐沫。他想起他那慘死在河道裏的弟弟,想起他本來要學徒三年出來自己單幹個打鐵鋪,再說房媳婦過日子。可他娘的他什麽都沒了!前面有了動靜,賀覺民停止思考,給許一霖做了個待在原地的手勢。許一霖趕緊往前面望,他瞧見了三個日軍。

許一霖一直以為日軍之所以被叫成日本鬼子,是因為他們長得像鬼。但他這次真的看見了真人,卻發現日軍也不過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只是他們非常沈默,像三個死人一樣。那三個死人裏有一個扛著火箭筒,一個荷彈,剩下的那個是側翼掩護。三個死人青白著臉,他們連句話也不互相交流,側翼那個打頭陣,偶爾會伸出手做出停下的手勢。賀覺民蹲在草叢裏,他估算著射程,拿出自己那桿漢陽造。

「弟弟,弟弟,瞧清楚了!」他小聲嘀咕。許一霖以為賀覺民跟自己說話,就往前湊湊,他還沒湊近,賀覺民就扣了扳機。

側翼那個中彈,倒下了。許一霖打了幾十次的靶,第一回聽見子彈入肉的聲。子彈打進肉裏是沈悶的噗噗聲,只有出膛的那一刻他聽見了清脆的槍響,他瞧著漢陽造的小子彈劃出一條帶著細煙的線,直著紮進那個側翼掩護的日軍身上,然後打穿了,穿出去的子彈帶著一片血霧;空氣都被摩擦得有了熱氣,許一霖喉嚨有點發緊,他使勁往下咽吐沫。那個被賀覺民一槍打穿了心臟的側翼像一灘肉一樣躺在草地上,荷彈的那個馬上卸了死人的槍,充當起側翼的掩護。扛著火箭筒的人還是沈默的走。他們由三個人的沈默變成了兩個人的沈默,好像剛才死的不是他們的人,而是一只不相幹的動物。

「小許,跟師傅一人一個」賀覺民戳了戳許一霖:「你來那個抗筒的」

許一霖握著槍的手有點出汗,他咬著牙,緊緊抿著嘴,把眼睛對上準鏡。那個扛著筒的日軍走得飛快,他是要在這個沒有掩體的地方快速通過,以便在到達第一防線之後迅速用火箭筒全殲國軍。他的荷彈兵跟他走得一樣快,在到達第一防線之後,荷彈兵立刻就要變成副射手,幫他裝彈,必要的時候他還要成為主射手的肉盾。這就是他們活著的意義。

許一霖使勁吸了口氣,瞄準了那個主射手,開槍。

他扣下扳機的時候,賀覺民幾乎是和他同時開火,荷彈兵馬上倒下了,扛著炮筒的則是晃了晃才倒下。賀覺民胡嚕了一把許一霖的頭:「行!開了第一槍就不怕了!跟師傅繳獲物資去!」

然後他們就站起來,往倒著兩個死人的地方跑。許一霖在離那兩個死人還剩下三步的地方忽然心裏打了個哆嗦,他明顯的感覺到危機,沒等他細想,他的耳邊已經飛過了一顆子彈。

「媽的,沒死透!」賀覺民驚呼,他看見那個扛著炮筒的日軍舉起來搶指著許一霖。他中的那槍不是要害,至少現在沒有要了他的命,他得死前拉個墊背的。主射手用他打著晃的手擡起一支手槍瞄準,但他只射出了一顆擦著許一霖耳朵過去的子彈。

賀覺民趕緊往日軍身上補槍,這回他死透了。許一霖捂著耳朵,但他沒覺出疼,只覺得腦子有些嗡嗡。賀覺民抓了他衣領子問:「沒傷著吧?!」

『沒有!』許一霖大聲喊,他心裏覺得窩囊,賀覺民沒怪他,跟他說人都有第一回。他忍著不讓自己去看那具屍體,他聞到了屍體上的腥臭,餘光瞥到了賀覺民補在那人腦袋上一槍之後,他所流出來的黃白的腦漿子。賀覺民蹲著翻那具屍體,他要卸了他的火箭筒。許一霖還站著,賀覺民就讓他去卸荷彈兵身上的火箭彈。他給那個荷彈兵是一槍斃命,許一霖去卸火箭彈絕對沒問題。許一霖壓下去因為聞著屍臭,硝煙和血腥味而翻上來的惡心,他解了荷彈兵身上的裝備,火箭彈的彈鏈前端有橫銷,不解開銷子拿不下來。許一霖就動手開始解銷子。他把兩個對著的銷子打開,摸到了一根細細的金屬線。他不知道那截線是哪來的,但本能的住了手,順著線往下摸。然後他聽見了嘶嘶的噴氣聲。

『手雷!』許一霖大喊一聲,揪起一旁的賀覺民就跑。他拆火箭彈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日軍是這麽個拉墊背的方法,直接在身上藏牽住了保險銷的手雷。如果死了,有人要卸他們裝備,被金屬線牽著的保險銷就會隨著卸彈鏈而彈開,死人炸了,活人也跟著一塊炸。賀覺民沒想到這上,他被許一霖拽著往前沒了命的跑。身後頭炸得天崩地裂,手雷離得還是太近。許一霖算著炸點的距離,爆炸一響就側身撲倒了賀覺民。等賀覺民啐著嘴裏的土擡起身,許少爺被氣流沖得歪在一旁,暈了。

許一霖醒過來的時候,杜見鋒正跪在折疊椅上舉著望遠鏡從透氣孔往外瞧。

『杜見…..旅座』他躺著喊了一聲。

還在觀察敵情的杜旅長聽見聲音想回頭,結果因為姿勢不穩差點從椅子上撲下來。他趕緊一手扒著桌子一手撐在透氣孔旁邊的木楔子上,這才穩住了沒摔。杜見鋒從椅子上跳下來,把望遠鏡放一邊,回身坐上椅子,面對著許一霖:「睡醒啦?」

剛醒的人還有點發懵,他回憶了一下始末,記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離一顆手雷只有十米遠,巨響和煙塵中他以為自己要英勇就義,賀覺民被他撲在身下啃了一嘴的泥——他看見賀覺民臉先著地,腦袋結結實實的貼上地皮——然後他就記不得了。

「你小子夠橫的,頭回上戰場就保護了我旅主要機槍手」杜見鋒打趣他:「老子給你寫個嘉獎狀?」

許一霖沒說話,他往裏邊偏了偏頭,留個後腦勺給他長官。杜見鋒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嚇著了,心裏就酸酸的,往前一湊就坐上了床,伸出了手。

「賀覺民沒受傷,就是臉破了相了,不過他破相了等於修了修面,你別放心上」他收回想摸摸許一霖腦袋的手,頓了一頓,站起來。

「醒了就給老子起來吧,弄得老子滿床的土,老子還得自己掃」

許一霖就起床,下地。晚霞從兵坑的透氣孔照進來,酡紅著。許一霖出了門,看著第一防線上幾個工兵在修工事造掩體,他往遠處望望,他師傅賀覺民帶著幾個兵正清點戰鬥物資。許一霖覺得自己沒用,沒保下那挺國軍能用得上的火箭筒和幾枚緊俏的火箭彈;他才打死了一個日軍就暈過整場戰爭,他覺得自己是個逃兵,別人都拿命填進焦土,他卻躺在他們長官的床上睡到了作戰結束。

「看山呢?」杜見鋒跟著他出來:「赤荊山,那叫」

『旅座,我沒用』許一霖心裏憋得難受,他不是沒有過挫敗感,但他之前都是在小事上挫敗。他愛調點花兒粉兒胭脂膏,他爹罵他沒出息,他挫敗;他愛他媳婦,可他媳婦跟了別人跑了,他挫敗;他沒本事做買賣,鋪子給他一天就能砸在手裏,他挫敗。可他沒像今天一樣這麽難受,失落。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想幹的事,他不求揚名立萬,也不求能升官發財,他就是想替自己的國家打一仗。他羨慕杜見鋒的軍人風骨,羨慕他們在炮彈槍子兒面前不眨眼的殺敵,那風骨氣度情懷,於他是一種全新的世界,是炮火和骨血的洗禮。他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上戰場的機會,殺個鬼子沒死透,繳個武器被炸暈,他不知道自己該幹點什麽,不知道自己還能幹點什麽。

「誰還沒個第一回,你保住了你師傅就不容易」杜見鋒沒說瞎話,是他把許一霖背回來的。炸點就在許一霖他們十米開外的地方,賀覺民一身的破槍爛炮,要不是許一霖把他撲在下面,賀覺民那一身的爛軍火非得炸開了花。這些話杜見鋒不願意和許一霖說,他覺得說了反而是安慰,他不願意安慰別人,因為安慰沒用,充其量是磨磨嘴皮子。他站了會兒,擡手給了許一霖腦袋一下:「別傻站著,跟老子陣前巡視去」

他們兩人巡視了一圈陣地,杜見鋒連帶了部署了接下來的作戰計劃,等回了前面的戰壕天都黑了。打了一天,大夥都累了,三三兩兩在戰壕裏閉眼休息。日軍這輪作戰沒完,說不定有夜襲或者轟炸,人人都抓緊時間睡覺。杜見鋒找個掩體坐下,許一霖也坐下。兩個人沒話說,各自擡頭望天。杜見鋒掏出煙來點上,想起了些什麽,就踢踢許一霖:「要不你給老子唱一段,這夜色多好」

許一霖稍稍低了頭:『這夜色跟唱戲有啥關系?』

「你唱不唱吧」

『我不唱,上回唱完了連個叫好的都沒有,我嫌丟人』

「他們懂個屁,老子聽你唱,老子給你叫好」

許一霖看杜見鋒說得懇切,就轉了轉腦袋:『成,那我來個應景兒的』

杜見鋒趕緊叫好。

許一霖笑的去拍他胳膊:『不是這麽叫,得了得了,你聽我唱吧,我戲癮上來了』

杜見鋒就靠在戰壕裏,叼著煙。許一霖清清嗓子,給自己打了個板。

『呀!俺向著這迥野悲涼。草已添黃,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糇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鹹陽。返鹹陽,過宮墻。過宮墻,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蜇;泣寒蜇,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杜見鋒聽得入了迷,他是真沒怎麽聽過戲。他家裏窮,聽不起。好端端的孩子幾歲上就跟著爹到山裏地裏幹活。夏夜,涼霜從半空吹下來,落在小孩兒的鼻子尖兒上。他娘就哼哼幾句風來水來陽婆子來,那是他為數不多的快樂歲月。後來他爹娘都死了,他摸進了死人堆,千百次的沖鋒陷陣,他早就累了。他的心上壓了幾萬條命,當兵的,百姓的,大人的,小孩兒的。他走南闖北,四處打仗,他受不了,半個中國都在被屠殺。他只能看見戰場上的紅與黑,還有他看不見只聽說過的細菌戰和實驗部隊,那他媽是中國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杜見鋒知道日本人管他們叫「原木」,他們拿原木做實驗。他恨,恨得牙都咬碎了。他必須打勝仗,他必須救中國人萬萬千千的命。夜生涼,綠紗窗,寶鼎茶尚香。他杜見鋒要的就是國泰民安,不,他不懂這些大道理,他要的簡單,他就是不想中國亡了。那是信仰嗎?是,報國就是信仰。

許一霖唱完了,杜見鋒還入著迷,眼睛閉著,嘴角帶著笑。他也不怪他沒叫好,只是拿槍杵了杜見鋒一下:『旅座,你去睡會吧,今天都累了』他想了想,補了一句『你更累』

「老子也學幾句,你教給老子,就剛才那個」杜見鋒睜開眼。

『不睡覺?』

「軍務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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