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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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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

費謝爾不知道,就在喪屍潮爆發的前一個小時,在表演賽的途中,一個名為“導演卡爾”的星網賬號發布了三段視頻。

第一段正是從《外骨骼》的角度展示過去長達五十年的拉瓦戰役殘酷之處,第二段剪輯了費謝爾過往戰鬥場面,還有他為了救一個寂寂無名的士兵而損傷翅翼的畫面。

第三段,則是對他的采訪。在畫面中,費謝爾身處朦朧的陰陽割面裏,他平靜地對著鏡頭緩緩說著:

“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不是理所應當的演變,而是過去無數糾葛摩擦掙紮出來的苦果。”

苦果……

此話一出,在星網上掀起軒然大波,在無數蟲族心中留下痕跡。

苦果,無數普通且平凡的蟲族瞬間聯想到自己苦痛的經歷,荒唐的生活,沒有蟲族會心甘情願品嘗苦難。

他們怎麽才能解脫?怎麽才能解脫?

剎那間,僵屍潮倉促襲來,絕望恐慌中掙紮的蟲族們,將目光完全投射到競技臺之上,狂熱地看向頂光燈之下的費謝爾。看那龐大的殖金骷髏,以一軀抵擋數百攻襲,展開殘翼,就像受難中永不退縮的神祇,將脆弱的他們保護在身後。

這一刻,他不是戰爭兵器費謝爾,而是蟲族們心中的守護者,他們唯一的依靠。

【救救我們!】

【快救我們上將!】

【我不想死!上將求你救救我們!】

【消滅他們!上將!】

……

中心區的白色巨塔裏面已經亂成一團,蟲王貝希聯絡不到,大臣們互相推諉指責,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逃難回家,軍部們被晾在一邊,沒有接到任何下達的命令。兵令由蟲王簽發,此刻大臣們心思潰散,根本沒誰顧得上率軍抵禦智蕈。

與白塔內部慌亂狼藉的景象完全相反,監理會一片祥和,卡爾坐在他的演播室裏,給自己沖了杯熱咖啡。

所有監視器的屏幕中央都是費謝爾,這個他在蟲族最危難之際一手打造出來的冉冉新星。

“上將,我的偶像可不是那些販賣夢想,幫商業斂財的家夥。”

“我要的是一個擊碎美夢的符號。”

“選中你,真是太完美了。”

-

與此同時,伊利亞正和奧修駕駛飛艇離開白塔上空,鐘易被放置在休眠倉裏,他的身體正在沈睡。

鐘易的耳畔響起宇宙深處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神說,放下一切,對苦難視而不見。

神說,放下一切,莫動惻隱之心。

神說,放下一切,你只要做個觀察者。

神說,放下一切,這就是成神之路。

“哈……”

鐘易像是溺水許久的人短暫獲恢覆了呼吸,他瞠目張嘴,胸膛急速起伏著,不斷擴張肺部,猛然吸氣,用力吐氣,但他無論怎麽呼吸,都無法感知周圍空氣的存在。他睜開眼,看清自己浸泡在一汪有些渾濁的液體中,而自己身體覆蓋著一層淺薄發白的胎膜,他發覺自己現在的處境,就像在羊水中的胎兒一樣。

他忽然明白了,這是想起了他剛剛獲得“力量”的時候。

-

他是第一個到達遺跡的人類。

他從陌生的地方醒來,耳邊還有機械聒噪的嗡鳴,他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到了一個荒涼的地方,寸草不生。他的皮膚被吹來的風紮得一痛,這種熟悉的痛感讓他想起自己以前的家鄉,被劃為輻射禁區的青羊鎮。那裏也是這種異常的、全非自然的風。

不過他的身體對輻射的耐久度很高,當初老師將他從禁區帶出來後,曾給他做過全身檢查。檢查結果是,他的身體一切正常,沒有任何輻射引起的病變。但這種正常也很不正常,化驗結果顯示,他的身體各項數值完全屬於常規範疇。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居然在高輻射環境中生活那麽久。

或許是他們的檢測手段還不足以發現鐘易身上的變化。

所以鐘易自從恢覆意識開始,他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裏,這裏雖然荒涼,卻並不完全陌生,附近有文明建築的殘壁。他爬起身在周邊探索,卻沒看見任何生命活動的痕跡。

他當時想,這有可能也是地球上的某處禁區,直到他找到了一處廢棄基地,發現了不屬於人類的文字。

他花了三天認知到這裏沒有其他生物,用了五天搞清楚這裏是異文明的實驗基地,用了五個月學習了這裏留存的文字,用了一年的時間,研究透徹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正是蟲族的科研遺跡,名為大阿爾法遺跡。

鐘易在地下找到一個奇怪的儀器。

那是一個充滿霧氣的艙體,有著很長的隧道,鐘易當時抱著實驗的心態穿過去,他的身後留下一道很長的印跡,凝結了許多小水滴。他不斷重啟各種儀器,確認自己的狀態,了解這個陌生文明,他無法停下。

之後他探索遺跡發現,底下還有一個能夠還原湮滅狀態的儀器(這或許是使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這樣一個外觀看上去像古老巨型鍋爐的儀器,實際上正不斷向外輻射,與遺跡間的特殊環境,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他調查後,確信這個大家夥生成的磁場能“網羅”其他生命。於是啟動了儀器,靜靜等待著。

很快,跟他推測的一致,第一個出現的是人類,身形緩緩從儀器中凝聚,他自稱參與了迷航者計劃,沒料到會在這醒來。第二個出現的還是人類,也是迷航者。第三個、第四個……遺跡越來越熱鬧,越來越多迷航者醒來。他們熱情洋溢地感嘆自己的重生,他們憑借自己的知識,利用遺跡殘留的物資進行改造,他們甚至創造出了能夠在星際中航行的星艇。

可惜他等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人類的迷航者出現在這裏,費寧都沒有出現。

林客對他說,為什麽不試試。

他問,試什麽?

林客說,試試去蟲族文明找答案,他們能創造出這種儀器,科技水平一定不弱,如果能從蟲族社會學到什麽,改進儀器,說不定能夠找到消失在宇宙中的費寧。畢竟,你跟他一起被反物質武器攻擊,他只是早死了那麽一兩秒,只要還有機會,就試試。

鐘易閱讀過遺跡裏的文件,知道蟲族外貌與人類無異,而且他已經認識大部分蟲族的文字,只要多加小心,偽裝成成年雄蟲進入蟲族社會調查應該不是難事。

事實證明他的確做得很好。

鐘易帶上了一個存儲器,是遺跡裏一個研究半導體材料的家夥做的,都知道鐘易要只身前往“蟲族文明”探險,遺跡裏的一個量子通信工程師和另一個人工智能領域的專家,又對這個存儲器做了點改動。他們三個對他齊口保證,這樣一個存儲器,集合了人類科技文明巔峰,他可以隨意儲存信息,隨便更改外形,隨時隨地上傳,不用擔心上限和保密性問題,除此之外,這個小東西,還將是陪伴鐘易旅行的最佳助手。

鐘易原本想著,只收集他們需要的信息,拿到手就走,但是當他們鎖定蟲族母星位置,降落星艇,鐘易從因賽特帝國邊境偷偷混入進去後,他面對眼前這個浩大覆雜的異文明,心臟不可抑制地急劇跳動起來。

人類總是癡迷“發現”的魅力,第一發現者這個名字對科學家而言有絕對的吸引力。鐘易當時澎湃的心情,不亞於人類第一次發現了火,第一次為小行星命名,第一次發現粒子的兩種狀態……

命運給予他背井離鄉的苦難,卻給了他新文明第一造訪者的榮冠。

那一刻他下定決心,要將手上的存儲器填滿,要記錄蟲族文明的一切,這個物種的生理結構、特征、基因……這顆星球的自然環境、氣候、地貌……這個星系的生態……這個社會的結構、組織、運行方式,他們的科技水平,他們的對外理念……

太多了,他有太多東西需要去了解。可他只有一雙腿,只有人類短暫的幾十年壽命,無法走遍整顆星球。所以他決定,率先研究蟲族社會的科技水平,早期儲存的研究報告裏,絕大多數都與此相關。

【研究報告】

猜想:我可以確信遺跡裏的科研基地與蟲族有關,如果蟲族已經發展出還原湮滅的科技,那他們的文明程度可能比人類要高出幾個等級。

觀察結果:事實並非如此,蟲族帝國的科技依舊停留在相當於人類地球時代的水平,蟲族發展科技的目的,也基本上是為了戰爭和擴張。

問題猜測:但是我觀測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蟲族頭頂的“主神星”不太穩定,在一些特定日子裏,雲層會完全遮蔽天空,此刻按理說是看不見“主神星”的,但在某些時候,“主神星”又會穿破雲層莫名出現,發著奇異的淡藍色光暈。仔細想想,在這個星系裏,與之相對應的坐標上,似乎並不存在星球的軌跡。

【關於休沐日調查報告】

調查:深入蟲族社會後,我接觸到一件奇怪的失蹤案,旦每逢休沐時期,總有大量雄蟲消失。

我偽裝成記者調查此事,記載重點如下:

△第一大道三十七街鱗片巷道口一家酒館老板告訴我,從母星地平線看過去,當淡藍色的主神星,深藍色的流浪星,成一條直線的時候,主神星會完全遮擋住流浪星,兩顆星球一前一後重疊在一起,不需多時母星就會被烏雲密布,開始下雨。這場雨一般會持續三天,三天過後,母星社會裏會消失一批雄蟲,沒有蟲族知道他們去了哪裏。無能的蟲族警察他們將辦不了的案子歸因於熟者作案,鬧了許多冤假錯案。如果你對這事感興趣,就應該多看看休沐日之後第一天的報紙,看刊登了多少尋蟲啟事,多少失蹤立案,就知道消失了多少雄蟲。

△雄蟲消失事件的親歷者告訴我,他的雄主在休沐日消失了。本來休沐日雄蟲會消失這件事弄得蟲族惶惶不已,許多雄蟲都不會選擇在這幾天出門,他們也一樣。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們本打算一起在家做點飯,看看電影,一起度過一個平凡而普通的生日。但沒想到他被熱油燙傷了手,雄蟲擔心傷口惡化,冒著大雨去附近的藥店買藥。說好只出去二十分鐘的,他卻等了兩個小時……四個小時……說到這裏,中年雌蟲失聲痛哭。

△工業區是蟲族數量最多,資源最貧瘠的地區。這裏蟲族流動量大,產業層層拆解,分配到每一個崗位上,這些蟲族員工只需要做一些最簡單的安裝組裝工作。不同廠內有不同的作業任務,彼此互不通信,所以最底層的員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麽東西。

△我在F11號廠房發現與大阿爾法遺跡裏的儀器相似的零件,我調查零件的運輸路線,發現它們的組裝路線為F11廠房——AD21廠房——Z05廠房——ZJ81廠房,從最後一個廠房出來後,裝入集裝箱,通過下沈電梯,送往地下。每到休沐日過後,送入地下的集裝箱數量達到峰值。可奇怪的是,沒有任何方法能夠知道地下到底有什麽。

△我決定藏進集裝箱潛入地下一探究竟,進入電梯後,下沈的時間很長。我根據速度估算,推測出自己起碼下降了至少十四公裏,這是一個難以想象的距離,這意味著蟲族地底世界,還有一個完全未知的廣闊空間。

△集裝箱裏裝載的是一枚拳頭大小的儀器,如同遺跡裏縮小版的儀器,遺跡裏的量子物理學家猜測,這種儀器或許是某種收集裝置,再微觀的粒子,也能被探測收集。

△集裝箱一震,我知道這是已經抵達了目的地。我將存儲器設定成自動記錄,如果我遭遇什麽危險,它能將所有數據第一時間同步傳回遺跡。地下溫度很高,集裝箱內又悶又熱,觸摸集裝箱內壁,鐵板滾燙。我不斷滲出汗來,直到,我所在的集裝箱被打開……

-

“你醒了。”

鐘易睜開眼,他只記得集裝箱被打開之前的事,之後發生了什麽,他渾然不覺。

“你看看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麽變化。”

“誰……在說話?”鐘易環顧四周,發現周圍漆黑一片,他伸出手去觸碰,可卻只能感覺到空洞。

“你可以稱呼我為‘神’。”

“神?抱歉,我是一個無神論者。”

“呵。”

鐘易聽見那神笑了起來,這個神的嗓音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單從聲音是聽不出性別,也聽不出喜怒的。仿佛那聲笑,就只是一聲輕輕的嘆息。

“但是對於低維生物而言,我不就是神嗎?”

“你的意思是……”

忽然,鐘易聽見黑暗中響起一聲清脆的響指,他眼前浮動出一些連續的光影,像一條光帶,環繞在他前後左右,那些光影中的主人公,正是他自己。

他聽見旁邊響起旁白,神的聲音在緩緩為他解說。

“你是我見過膽子最大的人類,居然敢只身前往異世界文明,還冒險進入你完全不了解的地下,怎麽,‘研究’的迷紗蒙蔽了你的雙眼嗎?”

鐘易從光影中看見自己在被打開藏身的集裝箱後的影像,像是從上帝視角在旁觀:一只血紅色的巨手突然伸了進來,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拽了出去。

“這是戴特,兩百年前蟲族的最高統治者,他是蟲族社會的王,卻並不滿足於當王。低維度的生物總是這樣,一旦成為這個群體的最頂端時,便會更加不滿足,總是不自量力地想要支配一切可支配的力量,想要擺脫他的出身,讓自己‘升維’。簡單點,用你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他想要成神。”

“每個星球都有遠超於寄居在這個星球之上生命總和的能量,這種力量被稱為星球的本源能量。有的能量誕生了自我意識,就像海息的神明阿戈爾。但是有的星球力量被提前開采,沒有誕生意識。兩百年前的蟲王發現了這一點,編造出蟲族主神的謊言,利用計謀,調查海息星的‘神’,搞明白成神的原理後,建了個研究基地,研發能壓縮龐大的星球能量的技術,致力將星球能量歸為他自身使用。”

“研究有了眉目後,他便拋棄原有的研究基地,轉入地下。在天上投射出一個主神星的幻象,自己卻假死,躲在地下監視著整個星系。”

“他在研究吞噬星球能量的方法,他想要成為‘不滅’的存在。”

鐘易聽著耳畔“神”的解釋,再看向自己周圍的畫面,有些不解。

“所以我失去意識那段期間,是地下的戴特抓住了我?”

“說抓住也不全對,他吞掉了你。”

“吞掉?”

“你有一個不斷覆原,永不會被撕裂的身體,他求之不得。”

“什麽?”鐘易低頭,他想借著眼前的光去看自己的手,卻什麽都沒看見,他精神一震,艱難地開口問道,“我的身體呢……”

“還沒發現嗎?你正在戴特的體內。”神緩緩說道,“不過你吸收了他一直想要的力量,所以你聽見了我的聲音,你獲得了成‘神’的資格。”

“成神第一步,毀掉戴特,這個妨礙你的貪婪生物。”

鐘易感覺腦門處有一股暖流滑過,進入他的眼眶後方,凝聚成一個溫熱的內核,仿佛知道該怎麽做一樣,他屏息凝神,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意識中迸出來的兩個字上。

【讓開。】

他半闔著眼,意識凝練成兩個簡短的字,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不需要用任何力氣,他只需要想出這兩個字,吞噬掉他的東西,立刻像是被沸水澆灌,痛苦地掙紮起來。

鐘易感到周圍的空間不斷被擴大,就像是往一個氣球裏不斷充氣,越來越寬敞,越來越空曠。

砰地一聲,鐘易瞬間從窒息密閉的空間中解脫出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看見地上破碎的血肉,不遠處一塊大腦還在蠕動。

清新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湧來,他環視四周,看見一排接著一排的浸泡艙。玻璃後面,淡綠色的液體裏面都是閉眼面色蒼白的雄蟲,那些雄蟲赤|裸著上身,胸前破了個大洞,心臟由拳頭大小的能量收集裝置替代。

裝置表面是一個圓盤形狀,周圍開了等距排列的小長方形口,呼吸一般起伏閃爍著光。

他看見那一團大腦居然還有力氣動,他不知道神口中的戴特是什麽樣子的,也不想去深究。忽然間,他一切情緒都變得很淡,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卷走他一切身為人的情緒。

那團粉色的大腦沿著邊緣躲在叢叢林立的浸泡倉後,眨眼間就逃走消失了。

“不趕盡殺絕嗎?”神問。

“有意義嗎?”鐘易回。

神的聲音笑了。

“漠視一切,你果然有成神的資質。”

-

鐘易離開了那裏,他中斷了存儲器的數據傳輸。現在他有了無盡的時間和力量,面對蟲族這個龐大研究寶庫,卻頓時失去了所有探索的動力。

好奇心、求知、責任、使命、未知……

對他而言,一切都失去了吸引力。

鐘易住進了一家出租房,電風扇在頭頂吱呀轉悠,將打在雪白床單上的光影切割成柵格的形狀。

他平躺在床上,靜靜感受獲得能量後身體上的變化。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的頭腦中只剩下思考,無窮無盡的理智思考,從一粒塵埃的形狀,思考到宇宙的本源,思考能量的守恒,思考時間的指向……

神還在他耳畔喋喋不休地勸說著:“成神吧,進入神級文明,你會收獲前所未有的幸福,你會知道你存在的意義。”

鐘易反問:“你是什麽,神是什麽。”

神說:“你可以叫我觀察者,我創造了你們這個低維宇宙。你現在還沒有完全成為神,只是一個空有能力的低級生物,你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能量。等你成神後,你會理解我們一切,你會理解投下一顆生命種子的樂趣。看它們發芽,成長,出現文明,不斷進化,變得混亂,最後毀滅。你甚至能聽見那些不理解你存在的生命在痛苦時呼喊你的名字——”

神停頓了一下,模仿著那些掙紮的腔調:

“他們喊:神啊,救救我吧——然而我們只是觀察者,平等地旁觀一切,完全不會救他們於苦難之中。”

“這就是神的游戲。”

鐘易凝視著天花板墻面上一個黑色的小汙點,盯著久了,他甚至能進入汙點的微觀世界,看那些緊緊相連的粒子們,呈現穩定且堅固的形態。

“我能用我的力量做到什麽?”鐘易突然問。

“不是說了嗎,神只需要旁觀就好。”

“但是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還有人的特性。”

“或許我想,那種東西叫做遺憾。”神嘆了口氣,“這很正常,低維生物的欲望總是很多,他們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後,總是想用這種力量去彌補過去的遺憾,這種需求太低等了。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用神的力量彌補人的遺憾,太大材小用了。”

鐘易滾動眼珠,輕眨了下眼。

“彌補過去的遺憾……”他覆述神的話,“我大概正需要這個,我可以回溯時間嗎?”

自稱是觀察者的神遲鈍片刻,良久,聲音才響起:“當然,你可以回到你人生的任何一個節點,但我要提醒你一點,你每返回一次,都是在展開新的時間線,會誕生其他衍生宇宙。”

“我只需要回去一次就好。”鐘易眼神漸漸聚焦,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那麽,我將方法教給你。”

對方話音剛落,鐘易感覺頭頂似乎被溫暖的手撫摸過,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明白了怎麽回溯時間。

恒星紀年2308,第一百零七個自轉日。

【已失蹤人員……】

太空基地一塊不起眼的面板屏幕忽然布滿噪點,紅藍綠色像素點不斷波動,那行白色的小字正一點一點逐步消退,像是一雙手生生將其抹去一樣。

與此同時,未探索領域,未知坐標,小型星艇MQ375進行躍遷,抵達銀河系邊緣南瓜燈星雲附近。

星雲空腔裂開,從縫隙中不斷向外掃射著風,狂風將小型星艇卷擺得不安晃動,逼得副駕位的費寧不得不把星艇調成穩定節能模式,駕駛艙內的燈光暗下來,僅留一道暖黃色的應急燈。

“你做什麽?我們還在執行任務。”操作完畢,費寧朝左側瞥了一眼,他的視線從鐘易放在面板上的指尖游走到冷靜的側臉,不甚理解他搭檔的用意。

鐘易沒有回望費寧,只是靜靜透過前擋風去看深色的宇宙,輕輕笑了笑。

“這樣,你就可以活下來了。”

“你在說什麽?”費寧解開身上的通感連接器,他探過身,伸手去碰鐘易的額頭,“你生病了?”

沒想到鐘易卻直接拉過費寧的手,放在臉邊貼了貼。

“直接回答我,你喜歡我嗎?”嗓音帶著笑意。

完全出乎費寧意料,他一怔,對上那雙包含溫柔的鐵灰色雙眼,瞬間驚慌失措,他下意識想收回手,可又不自覺貪戀對方皮膚的溫度,猶豫之間,他顫抖眼皮,居然不自覺將心底真實的聲音脫口而出。

“喜歡。”

聽見自己的聲音,費寧只覺得格外陌生,被握住的手一抖,耳垂滾燙起來,這才後知後覺感到羞慚。可話都脫口而出了,又不能收回,他幹脆一閉雙眼,抿緊嘴唇,忍著快要躍出喉嚨的,變得格外緊張的心臟。

“你改變任務路線,就是為了詐出我這句話?”再次睜開眼時,他清澈如玻璃的瞳孔,有些惱羞成怒。

“怎麽能算騙。”鐘易喟嘆著,伸出手攬過費寧的後頸,往自己這邊靠了靠。

“你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麽遺憾,哪怕死亡兩次,覆生兩次,都不能抵消這種遺憾。”

鐘易在費寧恍惚不解的註視下,輕輕吻上他的嘴唇。

“就這麽,和我好好過完這一生吧。”

……

他們駕駛著星艇脫編人類,流浪在整個星系,一個地球日、十個地球日……直到燃料用盡那一刻,駕駛艙內變得無比冰冷,費寧的眉毛和眼睫都凝結上一層白色的寒霧。

鐘易將最後一袋營養劑註入他的手臂,費寧虛弱地笑了笑。

“你也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費寧感覺到體內的熱量正在流逝,他的身體越來越難以抵抗寒冷,這種機體的衰亡,是擁有神力的鐘易也無法解決的事情。

“其實從剛開始我就察覺到了,你不是原來的鐘易吧……”

鐘易沒有搭腔,只是面對著費寧,眼神哀傷。伸出食指,一遍一遍用指腹摩挲他耳根那處柔軟的皮膚。

“你是來彌補遺憾的。”費寧渾身沒有力氣,他側過頭,輕輕貼了貼鐘易的手,生命的流逝,讓他連說話都很困難了。

“鐘易……”費寧闔上眼,最後只剩下一句嘆息似的輕喚。

鐘易手下的溫度漸漸轉為冰涼,他又聽見耳畔響起“觀察者”的聲音。

“遺憾滿足了嗎?可以跟我進入神級文明了嗎?”

“不行。”鐘易沒有理會,他撥開費寧額前發絲,將自己的額頭抵上那皮膚變得灰白的額頭。

“我要回去,這次要和他待久一點。”

“唉——”觀察者嘆息一聲。

鐘易這次選擇回到他被收編入太空軍的時候,打開那扇宿舍門,聽見屋內潺潺流出的音樂,他如釋重負地笑了下。

眼前的費寧還是那麽鮮活,演奏著小提琴,腰如彎刀般強勁有力,不再像臨終前那副脆弱孱弱的身體。

他這次利用自己對未來的了解和能力,與費寧留在太空基地,完成幾個驚險但不致命的任務後,平穩退役,在太空基地居住區平靜地生活著。

當垂老的太陽與斜後方的舷窗形成四十五度的夾角時,忽明忽暗的光線打在他們的家裏,打在兩個相互依偎的蒼老身軀上。

當鐘易貪戀的溫暖再一次從他手中溜走時,他睜開了眼,又聽見觀察者的聲音。

“這次夠了嗎?可以跟我走了嗎?”

“不夠。”鐘易蒼老的面容瞬間覆原,他睜開眼,視線流連在費寧身上,冷冷開口,“我還有遺憾沒有填補。”

這一次,鐘易選擇回到小時候,他與費寧第一次相遇。那時候他和費寧還相互不認識,只是靠著音符和花束的交流。

這次,少年鐘易躲在地下室打開書,他沒有心思看進去任何一段文字,他在側耳傾聽,聽見一道雀躍的腳步不斷靠近,停下,弓毛擦過弦的聲音。

鐘易合上書,起身推開地下室的門。

這一個世界的費寧格外快樂,他沒有失去父母親人,沒有失去弟弟,不會對蟲子感到恐懼,不會患得患失。他與愛人從少年時期結識,一起度過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太陽忽明忽暗的光線從頭頂淋在兩顆白發蒼蒼的頭顱,他含笑閉上眼。

“這次總算好了吧。”觀察者在旁邊問著。

鐘易垂眸。

“還沒有。”

鐘易不斷回歸到過去,選擇每一個充滿遺憾的時間節點,尋找費寧,與他度過無數美好的瞬間,結局總是兩個垂老的身軀相依而逝去,他一次次降低神格當個普通人,貪戀世間僅存的一點溫情。

……

可是宇宙質量是守恒的。

“你無節制地擴張時間,不斷抽調這個宇宙的能量,所求無度,不知節制,宇宙就要坍縮了。”

觀察者突然從他背後出現。

鐘易抱著逝去生命的身體,懷中一空,他這才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有擁有。

他猛然回頭,才發現一路走來,他居然衍生出了這麽多時間線,不同的時空,完全不重疊,幾乎無窮盡。

“我……”他蹙眉,頭一次露出慌亂的神情。

觀察者卻笑了:“雖然費了點功夫,不過你還是走上了成神之路。這個低維宇宙因為你的無序擴張已經到達毀滅的邊緣,只需要再等一段時間,就可以徹底坍塌。”

“時間……”鐘易忽然明白了觀察者的用意,“我用來回溯時間的能量,是從宇宙中提取的?”

“正是,宇宙的消亡需要一個契機,那時你放跑的戴特,如今在原初宇宙裏已經成為了不斷發展的‘突變’,他就像是你拓展時間這一行為的負面象征,一個吞噬宇宙能量的集合。你消耗宇宙能量擴展時間時,他也在同步吞噬宇宙的能量——也就是說你間接毀滅了這個宇宙。”

“這並非我的本意。”鐘易眼睜睜看著無數個宇宙就像透明的氣泡一樣不斷漂浮,它們皆出自原初宇宙,卻獨立於原初。但就是這些衍生宇宙,正在像寄生蟲一樣,源源不斷汲取著原初宇宙的能量。

“這才是成神之路的真相,你只有先得到,再親手毀滅你得到的東西,才能從虛無中拋下一切低級情感。”

鐘易仔細看那些無數宇宙中庸庸碌碌的生命,和費寧在一起的時候,他從未註意過他們的臉。但當他脫離出那些世界,俯瞰一切的時候,他才恍然發現,原來那些生命各自都有不同的樣貌,各自都有各自的命運。

“他們會成為你成神之路的墊腳石。”觀察者冷酷地說。

鐘易輕聲反駁:“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識。”

“那種意識太微弱了,與神的升維相比,不足一提。”觀察者的聲音流露出輕蔑。

“但……”鐘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忽然發現自己指尖環繞著一些光點,像是游魚一樣,追逐著他的指尖。

“我想,他們不會心甘情願被利用,他們不該成為鋪墊野心的材料。”

“我想,大多數生命值得過完自己普通的一生。”

“我想,他們的生命,是他們自己的權利,應該由他們自己決定如何去過。”

“沒有人能剝奪他們自己的路,再強的權利也不可以,就算是神也不行。”

【那又如何?】

觀察者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又虛無。

【與我們何幹?】

鐘易輕輕一笑,他回想起與費寧度過的無數個瞬間,回想起他的人生意義。

“我會為他們爭取一個不那麽荒唐的宇宙。”

神的聲音驟然響起:【距離這個宇宙湮滅僅剩兩千個小時。】

鐘易雙目一凝,以同樣屬於神的聲音輕聲說:

【那就用這短短兩千個小時,合並時間,減緩毀滅速度,開啟覆歸之路。】

-

——倒計時兩千個小時。

第一步,鐘易分裂出一個“修正者”,負責收回衍生出去的時間線,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將會消失,只變為鐘易腦中的回憶,他將那些回憶放進存儲器,編了序號,每一個時間線都有不同的命名。

第二步,他必須親手解決自己創造出來的怪物。他潛入蟲族社會,盡力避免打草驚蛇,收集與戴特相關的情報。

第三步,分離自己的理智、身體和心臟。戴特渴望他的身體和力量,為了消滅對方,他必須降低自己的力量,打消對方疑心,誘敵深入。所以“理智”留在遺跡指揮,承載力量的“心臟”放逐到臨近星球當誘餌,“身體”則深入蟲族社會,是障眼法,用於模糊敵方關註的焦點。

第四步,他需要選一個執行者,戴特對他無比防備,消滅戴特的行動不會出自他手。所以必須得安排一個戴特意料之外的角色,替他動手除掉戴特。

第五步,他告訴遺跡裏的迷航者人類自己的安排,希望他們團結一致,配合他解決戴特。開始的標志,就是他把伊利亞從遺跡帶回蟲族輔助自己行動。

最後一步,布置完一切,他洗去自己的記憶,停留在太空失事那一段,其餘的便全部托付給存儲器。

在那之後,他變得格外虛弱的身體靜靜沈睡,等待從孵化艙睜眼那一刻,執行自己的命運。

-

截止此刻,距離宇宙坍縮僅剩餘十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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