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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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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篇(十)

不知道那種令他頭皮發麻的動靜響了多久,葉阿恍惚中聽見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他渾身一震。

是祭司來帶走新生海息了。

葉阿連忙朝地牢深處游去,他蜷縮在角落裏,靠著墻坐了下來。

剛才目睹的一切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李加的身體在他眼前“消失”了,牢房裏只剩下一個新生且懵懂的海息,嘴唇邊還掛著李加的血。

葉阿覺得,自己的一部分思緒仿佛也被吞掉了。

怪不得祭司禁止任何年輕海息靠近這裏,看了這樣的出生過程,任誰都會崩潰的。

葉阿躲在最深處,這是一間使用頻率很低的牢房,欄桿還新著,他能從反光中看見自己瘦長的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面容很陌生,不由得靠近了些,手指觸碰上照出來的,自己的臉。

這張臉在他出生之前,屬於另一個海耶拿,屬於一個陌生的蟲族。

他艱澀地轉動了下眼球,思考能力漸漸回籠。

回想起祭司教導他們的第一堂課,他依稀記得,他們以前是有雌海息的。

雌海息會是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女兒。

但那是兩百年前的正常情況下。

現在……

葉阿手指撫摸過他自己的臉,也是從生下他的海耶拿那裏繼承來的臉。

盯著看了許久,他知道,是這張臉的原主孕育他,生下他,從生理上,這張臉原來的所有者應該是他的……

靜了許久,他嘗試張口,上嘴皮碰著下嘴皮,試探性地發出第一個音節……

“ma——”

忽然,一陣反胃沖擊肺腑,他喉頭梗塞著,惡心萬分。

他手掌狠狠蓋上欄桿,蓋住反照出來的這張臉,痛苦地將眼睛緊閉起來。

“我們到底是怎樣一種怪物。”他顫抖著聲音。

“我們到底是什麽怪物……”

“我們到底是什麽……”

“誰把我們變成這樣!”

“是誰!”

葉阿再也克制不住,失掉聲音,慟哭了起來。

“孩子……”

抽泣聲中,突兀地插來一聲孱弱的呼喚。

“孩子,過來,你叫葉阿對嗎?”

“誰?”

幾乎是一瞬間,他收起了壓抑的嗚咽,擡起猩紅的眼,瞪著聲音來源。

“過來,鐵門這邊。”

葉阿游過去,在緊閉的鐵門前立身,他的魚尾在半空中劃出流暢的弧度,像是用刀在石碑上刻下最後收尾的一筆。

少年海息平滑的後頸背著光,整個正面都藏在陰影裏。

“你跟李加交好是嗎?”裏面那孱弱到聲音輕問著。

忽然,鐵門正中央偏上的部分,打開了一道小橫窗。

從裏面露出一只眼,眼球渾濁,眼眶凹陷。

“你認識李加?”葉阿皺起眉頭。一提起李加這個名字,他的胸腔像是憑空生了一股亂流,到處亂撞,撞得他雙眼幹澀,無法呼吸。

裏面那衰老的聲音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喟嘆道:“住這裏久了都知道,他是個很好的蟲族。”

聽見裏面的老家夥這麽說,葉阿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點,他垂著眼,盯著地磚縫隙,抿著唇,下巴的肌肉控制不住收縮著,表情委屈。

“他教會了我文字和知識。”

“可他無法擺脫這一切,無法擺脫這該死的命運。”

“是啊,真的很可惜……”

鐵門裏面也傳出惋惜的哀悼。

“葉阿,你把手伸進來,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什麽?”葉阿倉促擡頭,“我不認識你。”

“這是李加還清醒的時候交給我的東西。”裏面蒼老的家夥嘆了口氣,繼續說著,“你來得太晚啦,他等不及了。”

這句話像柄利劍,無比精準地刺中了葉阿的心臟。

“我不是故意來晚的……”

他年輕的眼睛慌亂起來。

“我被一些事纏住了,我……”葉阿錯亂地解釋著,突然捏緊拳頭,閉著眼面色蒼白,流露出自我厭棄的神情,“不,別給自己找借口了……他都走了……這些話還有什麽意義呢……”

“有意義的。”

“你將手伸進來,看了他給你的東西,就什麽都明白了。”

鐵門上小窗裏的眼睛退開了。

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窗口。

葉阿遲疑著,緩緩擡起手,將手臂對準窗口。少年海息的皮膚光潔而富有彈性,肌肉緊實,線條流暢,骨質鮮美,手指修長,手指間的薄蹼透明且漂亮。

他將手伸進去,想著李加會給他留什麽東西。

不料指尖突然傳來猛烈的劇痛!

他猛然撤回手,可手腕卻被死死抓住,無法動彈。

食指上的疼痛越來越明顯,烈火焚燒一般,咯吱咯吱,骨肉爆發悲鳴。

葉阿咬緊牙關,魚尾抵著鐵門借力,硬生生將自己的手從小窗拔下來。

帶出一條纖細的血絲,像沒有完全混在水裏的顏料,一條很長的細絲。

葉阿看見自己的食指第一個關節完全被咬斷了。他顧不上疼痛,看見那小窗一閃,帶血的牙齒朝他挑釁地呲著,朝他吐出一節斷指。

“怎麽樣?李加給你留的東西?”

“你騙我!”

“哈哈哈哈哈,誰叫你們海息幾百年都不長記性,從你們的神,到你們這群蠢貨,無一例外都這麽天真,這麽天真!這麽容易相信!”

葉阿攥著自己受傷的手指,壓迫止血,聽見裏面那老騙子的話,眼睛一瞇,想通了什麽。

“你是裏爾斯?”

“呵呵,正是在下。”

“看見李加,看見你的後代這樣痛苦,你就沒有任何愧疚嗎!?”

“弱肉強食罷了。”裏爾斯淡淡地說,“就像你們海息一樣,不懂進化,就只有被奪去,被利用,被奴役的份。”

“強者支配弱者……”裏爾斯古怪地低笑一聲,“天經地義。”

“畜牲!”

“只有你才會這樣想!”

“呵呵……”裏爾斯滿不在乎地笑著。

葉阿感到怒意在灼燒自己的靈魂,隔著鐵門,他完全不知道裏爾斯到底長什麽模樣。他沒有辦法將這個可惡的老騙子揪出來痛毆,他甚至不明白,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到底是誰!

葉阿死死地咬緊牙,猩紅執拗地盯著那道黑洞洞的小窗。

“你這種……骯臟汙臭到極致的垃圾!”

-

葉阿失魂落魄地返回村子,路過“主神星號”,尾鰭沒什麽力氣一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周圍沒有其他海息打擾,這是個絕對安靜的時刻,葉阿只覺得胸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快要撞出來,他明白思考和冷靜此刻對他毫無作用,他想在這個地方弄出點動靜,他想叫喊,他想發洩,他想爆發!

可目標是誰?

他該向誰吐出滿腹怒火?

直到他看見旁邊靜靜沈默的,不可忽視的龐然大物。

他借著微弱的光,盯著龐大到壓迫感十足的巨輪看了許久。

“去他媽的……”少年海息齒間輕咬出一句臟話。

“就是這種東西。”

少年海息臉上出現暴虐扭曲的表情,眼中爆發雷霆之怒,倏地鎖定這艘比他身體龐大很多倍的巨輪。

“就是這種東西把他們送來的!”

葉阿頸側兩邊的腮劇烈扇合起來,他一雙眼睛越來越亮,像是在深海中兩簇火種。

他挺身,朝一處毫無猶豫地游過去,用殘破受傷的那只手,握住一根生銹的鐵棍,大臂後拉,鐵棍從夾縫中抽出來。再揚起胳膊,狠戾一揮,打上滿是汙垢的玻璃。

砰地一聲,水中迸出碎片。碎片被水流包裹,擦過他的臉頰邊,血絲瞬間在水中暈染開,一種不同於斷指的細微綿軟的疼痛傳入大腦。

他沒有遲疑,擡起鐵棍,手指扭曲,再度向下砸去。

更多的碎片迸發出來,濺射在海中,像是濺射在宇宙的真空環境裏,短促射出後,又一瞬間凝滯在周圍,按照漫無目的的軌道漫散漂浮。

葉阿另一只手撈了把額前的頭發。

身體很疼,可遠遠比不上心臟快要爆炸掉的憋屈,他越疼,越能從毀滅中生出一種扭曲的快感。

他眼中只有這艘船,只有那兩百年前曾裝過雌蟲來到深海的艙室,他用尾重重撞上艙門,狠勁地甩著,猛力地沖撞,艙門瞬間斷掉兩半,陳舊的內室暴露出來。

他擡手,再度舉起鐵棍——

“葉阿!”

一道強力光柱照在他的臉上,瞬間將他定格。

少年海息眼中沒有褪去盛怒悉數爆發出來,他猩紅的雙眸投向來者。

祭司手中打著強力照明,語調嚴厲地喊出他的名字。祭司身後跟著很多強壯的海息,他們神情嚴肅,手持武器。

但沒有任何一條海息註意到,在光的背面,祭司持著照明的那只手臂,完全隱藏在黑暗中,正在細細發抖。

“葉阿!”

“你犯了大錯!大錯!”

祭司伸手隔空點著他,恨鐵不成鋼一樣。

“把他武器卸了,押走。”祭司對身後的衛兵吩咐道。

葉阿只是一個少年海息,他力量薄弱,身體也不如衛兵的強壯,他報覆的行為才剛剛展開,就被倏地暗滅,就像一盞微弱的燭火,無法抵抗巨浪的拍打。

但少年海息眼中的怒火沒有被熄滅。

他被押著到祭司跟前,強迫低頭。

身型強壯的衛兵按壓著葉阿的後頸,要讓他低下腦袋,可他的手卻僵住了,突然感受到一股反抗力,那脖頸仿佛生了千斤重,他無法將它順利地按下去。

葉阿從下至上死命盯著祭司,冷笑一聲:

“懦弱。”

“什麽!?”祭司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大逆不道的少年海息。

“我說你,懦弱。”葉阿扯起嘴角,眼神冷峻地嘲諷道。

“看看那艘船,你還沒有認清現實嗎?我們海息……”

葉阿的目光像一巴掌,隨著他說出的話,狠狠扇在祭司的臉上。

“我們在靠蟲族茍延殘喘,而你,卻還反以為榮。”

-

作為懲罰,葉阿最終被戴上了防止他開口說話的嘴套,關押在比地牢更汙穢的地方,判期七年。

葉阿透過黃綠色的可視鏡看向監牢外面。

無數縱橫交錯的管道觸目可及,他們海息一族關押窮兇極惡的罪犯的監牢,就在蟲族“島”排放廢料汙水的管道下面。

他們這些忤逆海息規矩的“罪犯”,就終日浸泡在有害的汙水中,忍受著皮膚潰爛的煎熬。

直到葉阿已經在裏面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分不清是第幾年。

他記得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廢水依舊是黃綠色的,周圍漂浮著很多不明微小的結晶體。

他聽見有誰靠近這裏的聲音。

擡眼望去,他見到一個奇怪的家夥——

黑發灰眸,沒有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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